滿唐華彩 第59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步入椒園,一直走到庭院最深處,只見王韞秀正坐在臺階上。

  再回過頭,跟着他的老宦官不知何時已然走開了,薛白遂上前,與王韞秀談了幾句。

  “長安那邊,喪禮辦妥了?”

  “嗯。”王韞秀嘆了一口氣,抱着膝看向遠處那成片成片的花椒樹,道:“等到中秋前後,花椒結果了,這片園子可就是寸土寸金。阿爺說他年幼時就時常來這裏玩,當時他不知花椒貴重,揮劍斬了許多枝葉,聖人也未怪他。”

  “聖人不打算廢太子。”薛白道,“畢竟你阿爺已經病逝了。”

  兩人所言像是風馬牛不相及,可談話的脈絡心裏都有數。

  “好。”王韞秀道:“如此,我阿爺算是得償所願了。”

  王忠嗣與李亨從小同養宮中,對他們之間的感情,薛白不予置評。

  他今日來,有他想要的東西,遂道:“我老師將要往隴右辦一樁大事,此事我先前已與節帥說過。”

  “薛郎要的信物,我從長安帶來了。”

  王韞秀側過身,從臺階上拿起一個包裹,道:“書信也在其中。”

  “多謝了。”薛白接過,打開看了幾眼。

  “還有這個。”王韞秀抱起一個近人高的巨大麻袋,看得出來,裏面是一張弓,“這是阿爺早年間用的弓,他曾以此弓射殺過無數敵人,後來便將它收起,多年未曾使用了。”

  “爲何?”

  “他老了,拉不動這弓了吧。”王韞秀道,“他找藉口,稱是提醒自己,遇事不能首先想到以武力解決,‘打仗是爲天下太平,不可捨本求末’。”

  薛白伸手接過,沒想到那弓極重,王韞秀一鬆手,他險些將它掉在地上,只好連忙俯身抱起。

  “重吧?”王韞秀促狹地笑了笑,道:“有百五十斤。”

  “謝阿嫂重託。”

  薛白把這張弓背上,略有些猶豫之後,道:“那我便告辭了。”

  他作爲整件事少有的知情者之一,王韞秀原是有許多心事想與他聊聊的,可那些已與正事無關了,她於是灑脫地點點頭,以將門之女該有的利落態度抱拳道:“再會。”

  ……

  回去的路上,薛白在望仙橋遇到了元載。

  元載正策馬過橋,身後跟着一輛鈿車,車廂中有女子恰好探頭往外看來,端得是國色天香。

  “薛郎,好巧,從何處來?”

  “公輔兄這是?”

  “辦差。”元載自嘲擺手,羞於啓齒的差事,不提也罷。

  薛白隨口客套道:“看來,往後須公輔兄多多提攜。”

  “這是哪裏話,你我之間的交情,互相扶持纔是。”

  元載感到薛白有了些變化……看似更圓滑了,實則是更不在乎了。除了對官位、品階的不在乎之外,還有一種對原則、秩序的不在乎。

  以前的薛白,身上有一股“直臣”的氣質,刻意地保留着棱角,見到他載着美人進獻,務必是要表達出不滿的。可今日只是敷衍地寒暄了兩句。

  想必是對朝局失望了吧。

  可真正堅韌不拔的人,哪怕失望了也不會放棄,更不會改變自己的志氣。元載就決定先虛與委蛇,待有朝一日掌權了,一定要改變朝堂上的風氣。

  想着這些,元載回頭看了一眼,忽眯起眼,對薛白馬背上的一個巨大的包裹感到有些疑惑。

  ***

  入夜,薛白坐在燭光下看着今日的收穫,放下一個帶着刀痕的殘破護腕,拿起一面有着箭孔的護心鏡,翻到背面一看,那護心鏡上還用血寫着一個“弼”字。

  之後是一個由破布裹着的槍頭,展開那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王難得一槍挑落吐蕃王子”,再看那槍頭,已經完全鈍了,與陳年的黑色血跡融爲一體。

  雖未親眼所見,他卻可想象到,隴右那些兵將都是何等風采。

  “咚咚咚。”

  敲門聲顯得有些着惱,之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顏嫣探頭往裏看了看,走了進來。

  “夫君在忙什麼?”

  “撿到一些物件,回頭可讓丈人帶到隴右去。”

  這般一說,顏嫣只好收了興師問罪的態度,道:“那等夫君忙過,我有事與你說。”

  薛白把物件仔細收好,道:“現在便可以說了。”

  顏嫣正待開口,忽然吸了吸鼻子,狐疑道:“有香味,夫君今日去見了女子?”

  “嗯?”

  “還是我不曾識得的女子,花香混着香線的氣味。”

  “知你鼻子靈。”薛白道,“但不是你想的那般,是公事。”

  “好吧。”顏嫣顯然是有話要說的,顧左右而言他了幾句之後,突然拋出了正題,道:“夫君納了騰空子吧?”

  薛白一訝,正待開口,餘光瞥向屋門外,發現青嵐也在,甚至於李季蘭、皎奴、眠兒都躲在那兒偷聽。

  這反倒給了他一個不作答的藉口,他遂擺手,起身往外走去。

  “不與你們鬧了,騰空子是女冠。”

  “郎君害羞了?”

  青嵐這般小聲問了一句,幾個女子便笑話起薛白來。

  薛白任由她們笑話,獨自避到一間小庭院中,自在月光下踱着步,考慮着。

  他信得過李騰空,已決定把自己的想法說與她知。既然要冒充皇孫,也該漸漸地讓一部分可信的人知曉他的“身份”。

  這不是太大的難題,只是未免薄情寡義,許是會傷到她的心。他自詡是一個爲了權力不擇手段的小人,心中遂一直在說根本不必爲這些兒女情長的小事糾結。

  考慮妥當,穿過月亮門,恰見前方一襲倩影。

  李騰空今夜沒有拿拂塵,持的是一柄團扇,許是天氣太熱了,正在納涼。

  “薛郎?你怎在此?”

  薛白本以爲她是刻意在等自己,可見她神態平靜,一派恬淡自若的神情,不像是裝的,該真是巧遇。他不免暗忖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乘涼,想些公務……蚊子有些多。”

  “多嗎?”李騰空道:“我還奇怪夜裏沒有蚊子,許是都去咬你了。”

  話到後來,她莞爾一笑,相比平時格外甜美。也許是因爲月光照在人身上有些朦朦朧朧,讓薛白恍了神,不如平時清醒,纔會這般覺得。

  “被你說中了。”

  他拉起袖子,伸出胳膊,給李騰空看他被咬出的滿手臂的蚊子包。她略略猶豫,自然而然地牽過他的手,湊近了看着,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還真是,別動,我有蘆薈汁,給你抹。”

  李騰空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瓶,用手指沾着蘆薈汁抹在薛白的皮膚上,她的手指冰涼涼的。

  兩人離得很近,他目光看去,她臉上的肌膚像是剛剝出來的蛋白一樣光滑晶瑩,睫毛微微上翹,眼神專注。

  許是察覺到他的注視了,她一瞬間低眸閃躲,很快又裝作認真抹藥的樣子。

  “我有話與你說。”薛白道。

  “嗯。”李騰空表示自己聽着。

  “是很隱祕之事,須換一個去處。”

  “嗯?那個……不妥吧?”

  “真是很隱祕之事。”

  李騰空咬了咬脣,道:“那去連理峯嗎?在山頭說話,沒旁人能聽到。”

  不愧是道士,她總是喜歡坐在山頭說話,在首陽山、華山皆是如此。或者反過來,因總與他在山頂相擁,她才喜歡到山頭。

  薛白抬頭看去,道:“那也好,就是蚊子有些多。”

  連理峯就在虢國夫人別業旁,也不高。兩人趁夜上山,難免有了許多肢體上的接觸,待到了山頂,順理成章地相倚而坐在一塊大石上。

  四野無人,萬籟俱寂。唯有到了這樣的情境,李騰空纔敢拋開世俗的束縛,倚在薛白懷裏。

  “今日我見了你阿兄。”

  說到李岫,薛白只留給李岫半個時辰談話,卻與李騰空徹夜登山。

  他略略沉吟之後,道:“我與你阿兄說了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

  薛白有些說不出口,但操縱權柄之人往往有着極厚的臉皮。

  “你家是宗室遠支,算輩分,你阿爺是聖人的族叔。如此算來,你比我長兩輩。”

  李騰空愣了一下,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盯着薛白,訝道:“怎麼會?你方纔是把我阿爺與聖人放在一起排輩,那你是?”

  “嗯。”

  “不可能的,除非你是……三庶人案?”

  “嗯。”

  “真的?”

  薛白沒有立即回答。

  除了杜妗,他沒有與任何人說他是要冒充皇孫,哪怕是杜媗都以爲他真是皇孫。

  他方纔分明想了很久,認爲作爲不擇手段、冷酷無情的政客,此時便該堅決地告訴李騰空他就是皇孫,如此她可能會很傷心,但對他的前途大有好處。

  往後,當他要證明身份時,這段揮慧劍斬情絲的過往就能成爲他的佐證之一。

  到時候他的支持者們便可以說“殿下之所以不娶李十七娘,正是因這身份使然”,而李騰空亦成爲一個有利的證人。

  倒不是爲了踐踏她的感情爲他的野心鋪路,而是彼此若在一起會成爲他的把柄,倘若以實情相告又會增加風險,只好讓她暫且傷心,等到他掌握了絕對的權力,沒有人能再反對他,他自可給她一個交代……

  但此時此刻,面對李騰空那一雙滿懷情意的眼睛,薛白精心編織好的謊言竟是說不出來了。

  他與她對視了許久,終於,揚起嘴角,顯出一個坦蕩而輕鬆的笑容。

  “假的。”

  罷了,沒能做到徹底的冷酷無情,萬一哪天事敗在李騰空口風不密,薛白也認了。

  他已有了太多的算計,不想對身邊最親密的人也繼續算計。

  接着,薛白帶着歉意,解釋道:“雖然是假的,可我眼下依舊不能迎你入門……”

  話沒有說完,一雙柔軟的脣已封住了他的嘴。

  他感到一陣溫暖,不由自主地摟住了李騰空。

  “……”

  許久,兩人分開了片刻。

  “小仙,我不是好人,太多野心了。”

  “我知道,我知你說出那個‘假的’是有多信任我。”

  李騰空語罷,再次吻住了薛白。

  之後,她想起來,補充了一句“我值得你相信”,又繼續貼上去。

  至於薛白納不納她爲妾?她既已不小心丟失了成爲他妻子的機會,豈還在意這些?

  她勘破紅塵,又墜回紅塵,在意的是他這個人而已。

  月光的照耀下,連理峯上的兩人衣袂飄飄,彷彿草木連生,成了一株連理枝。

第381章 仕女圖

  七月初一,晨光灑在了西繡嶺上。

  因楊貴妃想要在七夕節到長生殿還願,高力士遂親自登山安排。

  瓜果自是要最新鮮的,其他的,香爐焚龍麝,銀瓶的花萼,金盆裏擺好了五牲。一應準備做好,巡視後廂時,他偶然聽到了有女冠正在議論。

  “你猜怎麼着?天矇矇亮時,我看到有人在對面的連理峯上摟摟抱抱,其中那男子卻是聖人身邊好俊俏的薛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