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7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謝阿蠻確實也富,並不反駁,終於說起了正事,道:“我是來帶話的,讓你明日傍晚到興慶宮一趟。這是帶話,不是傳旨。”

  “御宴?”

  “那倒不是,是去陪聖人、貴妃遊玩宮中新落成的祕室,這還是你先想出來的新奇之物,聖人有意讓你對楊國忠的佈置評點一番。”

  薛白聽了,並無太多驚喜,反而微微有個蹙眉的動作。

  過去他一直在盡力擺脫“狎臣”的標籤,在他入仕之前,朝中還是有一些正義能幹之士,不時能發出聲量的。他及第以來儘可能地不陪李隆基嬉遊,爲的便是更容易得到這部分人的支持。

  結果,到這一兩年,風氣似乎變了,世人漸漸不以狎臣爲恥,反以攀權附貴爲榮。這風氣在楊國忠拜相之後尤爲明顯。

  那再堅決排斥當狎臣還有何意義?

  謝阿蠻等了一會兒,見薛白沒有反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倒是領旨啊。”

  “謝小娘子不是來帶話的嗎?”

  “那你也得答應。”

  薛白思忖着,竟是問道:“我能帶人一起去嗎?”

  謝阿蠻一愣,問道:“帶誰?”

  “李林甫第十七女,玉真公主之徒,騰空子。”

  “如此說來,京城傳聞伱與人爭風喫醋,竟是真的了?”

  薛白道:“騰空子亦算是宗室遠親,往年御宴,她亦作爲家眷到場。相信聖人心胸寬廣,定不會爲難她。至於李林甫帜嬉皇拢瑯I已定案。死人不會辯解,聖人或可聽聽李家人的說辭。”

  謝阿蠻驚訝不已,道:“你也太膽大了,敢與聖人討價還價,真不怕被治罪?莫忘了,如今彈劾你的奏章,可還有這麼厚。”

  “懇請小娘子替我轉達這個請求。”

  “你待我還真客氣。”謝阿蠻以讚揚的語氣批評了薛白一句,“等着吧,我替你去問問。可是這般兒戲之事,你就別抱太大指望了……”

  ***

  次日,時近黃昏。

  薛白到客房中接李騰空一起入宮,只見她又換上了那件道袍。

  “病好些了嗎?”薛白問道,擔心她走這一趟,身體支撐不了。

  “放心,我通醫術,已無甚大礙了。”

  “不放心,聽說醫者不能自醫。”

  “唯有心病或不能自醫。”李騰空平平常常地道了一句,之後,她瞥了薛白一眼,小聲地補了一句,“心病是你醫好的。”

  聲若蚊吟,但薛白還是聽到了,牽過她的手,往外走去。

  “這次入宮,是一個機會。待消息傳出去,百官會懷疑你家中誰是否又得了聖眷。再對你家動手便有所忌憚。除此之外,我們還可向聖人求情。說辭你可想好了?”

  “說是楊國忠或安祿山栽贓的?”

  “不,聖人不愛聽這些。”薛白道,“我們能做的是求情,而不是解釋。求情則該首先展現李家還有多大價值,該說你阿爺爲聖人在辦,卻還未辦完之事……”

  說話間,兩人出了薛宅。

  李騰空不由回頭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安。

  薛白竟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麼,似閒聊道:“你赴過御宴,當不至於太過緊張。顏嫣貪玩,偏不喜那等伴駕場面,回頭我設個小祕室,你陪她玩可好?”

  “好。”

  李騰空這才感到心裏踏實了些。

  可當興慶宮越來越近,她想起自己如今已成了逆臣之女,那份不安又浮了上來。

  ***

  暮鼓初響起之時,楊玉環已換好了一件馬球服。

  不是要打馬球,而是準備進那新的祕室。據楊國忠稱,裏面頗多幽冥、鬼怪,十分嚇人,因此她換這身輕便衣裳到時好跑開。

  其實她有一件薛白獻上來的衣裳,輕便又好看,只是太過新奇,上衣與褲子還是分開的,不宜當着腥舜┏鰜恚蝗酥钢更c點。

  因今日有些暑熱,換完衣裳她身上微微沁出了些細密的薄汗。

  楊玉環對自己一切都十分滿意,唯獨這容易出汗讓她十分着惱,雖是每日拿麝香把汗都浸得有香味,依舊討厭這汗津津的感覺。

  “再過些時日天便更熱了,到驪山去能時時沐浴纔好。”她低聲自語了一聲。

  服伺在旁的張雲容便笑道:“貴妃想去哪兒,不是與聖人說一聲就好的?”

  “恰是如此,勞師動械囊猜闊D阕湃藗湫┧寡Y我再沐浴一番。”

  說話間,有小宦官來傳旨,稱可以隨聖人往龍池了。

  這便表明來伴駕的臣子都已經在恭候了,楊玉環不由好奇,薛白是真將李騰空帶來了不成?

  因既不是御宴,更不是朝政,李隆基今夜並不擺天子的譜,穿的是一件襴袍,雖不掩天子威風,卻更彰風流氣質。

  他興致甚高,到了龍池,看到楊國忠第一句話就是“楊卿能任事,先賜一杯酒”。

  “謝聖人。”楊國忠眉開眼笑,雙手接過高力士端來的酒飲了,道:“臣亦有些緊張,臣初次調度這場面,恐做得不好,更恐嚇到聖人。”

  “嚇不倒朕,越是驚悚越好。”李隆基朗笑,道:“你連南詔之戰,都能調度兵馬安排妥當,這點小遊戲,如何還能調度不來?大膽去做。”

  “臣領旨。”楊國忠道:“那臣這便去準備。”

  說罷,他準備退下,卻是瞥了眼薛白。薛白當時兼任的遊冶使之職,如今便是他的兼差之一,正是攏聖心、撈錢財的肥差。他生怕被薛白搶回去了,因此卯足了勁今夜要幹好。

  薛白則依舊對遊冶使不感興趣,更關注的是李騰空的狀態。

  今日咸宜公主也在,見到了李騰空這個往日的閨中密友,卻是如不認識一般,顯然是並不想被牽連,甚至還與高力士說“逆臣之女如何有資格入宮覲見”。

  那邊,李隆基與楊國忠聊過,也看到了薛白,道:“朕問你,你可有犯欺君之罪?”

  這個問題問得很寬泛,也許是問薛白有沒有把李林甫的紫金朝服剝下來,也許是問薛白是否帜姘傅墓卜浮F鋵嵃桑Π渍嬗兄逆……楊齊宣誤打誤撞,還真是彈劾對了。

  “臣沒有。”薛白應道,“臣以爲,楊齊宣犯了欺君之罪,栽贓於臣。”

  他篤定李隆基不會再一次把李林甫的屍體挖出來確認。因一樁小案子,毀了天子聲譽,實在是不值得。這份篤定,讓他顯得十分真仗故帲盥』衅鹧劭戳丝矗矝]能從薛白眼神裏看出破綻。

  “既如此,你也來吧,允你帶上李十七娘。”

  “遵旨。”薛白道:“稟聖人,臣之所以摻和李林甫案,除了因李十七娘。還是因爲臣發現李岫於社稷還有大用……”

  李隆基打斷了他的話,道:“今夜召你來,不是讓你奏事的。”

  薛白竟是還敢說話,道:“可臣爲人彈劾,此事若不解釋清楚,臣不敢隨聖人入內,以免更遭誹謗。”

  “豎子,還敢與朕提要求。”李隆基叱了一聲,道:“今夜若你能走通楊卿這祕室,朕便聽你解釋。”

  “臣一定盡力。”

  薛白遂帶着李騰空,隨隊伍走向龍池畔那偌大的一片建築。

  上一次薛白給李隆基獻祕室時,李林甫還活着,坐在御宴的上首。那時,李隆基至少還有一個規矩,宰相不是狎臣,不必陪他玩樂。

  如今李林甫身死、落罪、移棺,絲毫不影響李隆基的玩樂,甚至沒有出言向李騰空要一句解釋。

  對此,李騰空有些出乎意料,準備好的諸多說辭用不上,不免擔憂。

  “聖人沒問我話,便讓我隨你一起進祕室嗎?”

  “是。”薛白點了點頭,低聲道:“可見他心裏明白,你阿爺與李獻忠叛亂無關。”

  “那爲何聖人還要定罪?”

  “泄天下之憤吧。”薛白道。

  李騰空聞言黯然。

  薛白卻覺得這是好事,倘若對於李隆基而言,追究李林甫爲的是應付悠悠锌冢欠炊袡C會給李岫等人求情。

  當然,李隆基具體怎麼想,還有待更多的觀察。

  ……

  這次的場景很大,參與的人也多。

  除了李隆基、高力士、陳玄禮、楊玉環之外,還有如咸宜公主夫妻、寧親公主夫婦在內的幾個公主附馬。

  他們走進了祕室,身後的大門緩緩關上,眼前一片黑暗。

  薛白此前只管調度,這還是第一次參與到楊國忠佈置的祕室中,可看看其人做事水平如何。

  黑暗中有馬嘶聲與大叫聲傳來,之後有低沉的聲音說起話來。

  “晉永嘉之亂,郡縣無定主,強弱相暴。”

  這旁白隱去,大門處傳來了猛烈的敲打聲,像是有無數盜僬谧窔⑺麄冞@一行人。

  不得不說,楊國忠這聲勢造得十分不錯,惹得陳玄禮手摁刀柄,頻頻回首看着大門,擔心楊國忠萬一帜媪恕�

  陳玄禮甚至覺得,聖人就不該再玩這樣危險的東西。

  前方忽然出現光亮,腥俗呓豢矗瑔梭@不已。

  楊國忠竟是真把一座山搬了過來,兩座巨大的假山石立在那兒,只留下中間一條狡窄的通道。光亮便是從通道前方透過來的。

  “這楊國忠,真是有些手段。”

  李隆基感慨了一聲,往通道里走去。陳玄禮見狀,連忙帶人擋在前方,讓聖人走在隊伍的中段。

  薛白猜想,楊國忠只怕想不出太多的好主意,要製造驚悚又不至於嚇到李隆基,很可能是要把最末的人悄悄拖走。

  於是,當看到咸宜公主與楊洄準備跟上,他當即牽着李騰空搶先一步。

  “你做甚?”咸宜公主不滿道。

  薛白也沒說什麼,只是看向楊洄,抬了抬手,無聲地問道:“要不要我把你養了外室之事說出來?”

  楊洄迅速領會到了這意思,連忙安撫住咸宜公主,爲此捱了好幾句罵,好在他無所謂在這祕室裏能走多遠。

  腥死^續往前走。

  咸宜公主走在楊洄前面,忽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轉頭一看,楊洄還在,只是一臉木訥。

  “你又做甚?”

  “什麼?”楊洄不明所以。

  於是,她抬頭一看,見到一個長舌鬼正在石壁上方無聲地爬行着,正是它伸手拍自己。

  “啊。”

  卻是李騰空轉頭一看,嚇了一跳,縮進薛白懷裏。

  “怕什麼?”咸宜公主卻是瞪着那長舌鬼,高聲嚷道:“一看就是扮的,一點都不可怕。”

  那長舌鬼猶努力擺出一個嚇人的姿勢,嘴裏發出想要奪人而噬的可怕聲音。

  “好吵。”

  咸宜公主一伸手,將它那舌頭給扯了下來,拿在手裏滑滑膩膩的,原來是幾段鴨腸。

  如此一來,那扮鬼的伶人當即尷尬。

  雖說往日常常在宮中唱戲,但扮鬼確是經驗不足,遇到這種蠻橫的,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前方,李隆基轉過頭來,看着這一幕,雖還是笑了兩聲,但似乎興致已大減。

  楊國忠苦心孤詣構建的可怕氛圍,似乎一開始就被破壞殆盡了。

  還不如上次的《遊仙窟》,那纔是楊國忠真正擅長的題材。

  倒是不少人都看到薛白把李騰空摟在懷裏的情形,其中,高力士搖了搖頭,認爲他們在御前摟摟抱抱不妥。

  “還抱?”

  咸宜公主冷哼一聲,譏道:“最煩你們這種故作嬌柔的人了,讓開!”

  她上前一步,一把將薛白推到石壁上,搶到了前面,轉頭向楊洄叱道:“過來!不懂嗎?走在最後肯定要被捉走……”

  ***

  隔着牆,楊國忠耳畔也在迴盪着這一句“走在最後肯定要被捉走”,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右相,還捉嗎?”

  “不該用鬼怪類的。”楊國忠喃喃着,懊惱自語道:“《狐女》的想法分明更好,我非要給聖人找新奇。”

  “右相,還要捉嗎?”

  “捉。”楊國忠硬着頭皮道,“把咸宜公主捉來,我要當面向她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