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設想過,倘若沒有咸宜公主,局面或許還可挽回。
然而,卻有宦官道:“右相,已經把薛白捉過來了。”
“什麼?”
楊國忠一愣,轉頭看去,果見薛白與李騰空牽着手過來。
“怎麼是你們?”
“我被淘汰了。”薛白道。
楊國忠道:“可方纔分明不是你走在最後。”
薛白攤了攤手,笑而不語。
這是一個兩層的閣樓,站在這能從上方看到下面一腥恕�
此時又有叫嚷聲傳來,楊國忠以爲是有人被他嚇到了,趕到小氣窗前一看,卻見咸宜公主正手持一把叉子,追趕着幾個鬼怪。
而聖人站在那,有些百無聊賴的樣子。
薛白也走過來看着,道:“一個遊戲沒做好,不是甚大事,可讓聖人覺得阿兄你無能,那就不好了。”
楊國忠許久沒聽到薛白稱“阿兄”了,微微一滯,笑道:“阿白可有方法教我?”
“阿兄這祕室,是如何佈置的?”
“乃是根據我僱人寫的故事佈置的,讓聖人感受到奇魅的山間鬼怪……”
顏嫣也看過這個故事,還以此敲打過薛白,故而薛白也知這故事的大概,無非是一個名叫彭娥的女子的山鬼奇遇記,遂問道:“故事裏可是有彭娥?”
“這裏也有。”楊國忠道:“我特意尋了一個美人,就放在最後關頭,等聖人去救。”
薛白目光看去,只見咸宜公主已把第一個祕室的鬼怪全都驅走了,他搖了搖頭,道:“臨時改。”
“如何改?”
“換一個彭娥。”薛白沉吟道:“故意留一個線索給聖人,只說彭娥就藏在他的隊伍中,要把他們都獻祭給山鬼。需聖人找出誰是彭娥。”
“不需要我藏好的美人了?”
“對,現在改成讓聖人猜誰是隊伍中的壞人。”
楊國忠問道:“那……誰是彭娥?”
“要讓聖人猜不到,他纔會覺得有意思。”薛白想了想,道:“貴妃。”
“貴妃?”
楊國忠當即搖頭,道:“若是我,第一個就猜貴妃。不如用寧親公主吧?她最不起眼。”
“不,只有貴妃可以。”薛白道,“哪怕聖人一開始猜到,相信貴妃也有辦法瞞過去。”
他需要一個聰明、貪玩、懂聖人心思,且還願意配合的女子,楊玉環是不二人選。
***
祕室顯得愈發乏味了。
直到被咸宜公主捉住的一個小鬼忽然叫嚷起來。
“彭娥救我,彭娥救我,你與閻王說好的,帶着這些人獻祭給閻王……”
昏昏欲睡的李隆基忽然眯起了眼,掃視着周圍的人,道:“彭娥在這個隊伍裏?”
他首先看向了楊玉環。
楊玉環也是剛剛打起精神,雙眼透出無辜之色,搖了搖頭,道:“不是臣妾。”
李隆基心裏猶存疑惑,向那小鬼問道:“彭娥是男是女?李十七娘可是彭娥?”
他已然進入遊玩的狀態了。
而這,其實是他最擅長的遊戲,猜身邊到底有誰是背叛者。
他大半輩子都在玩這個遊戲,從來不會錯。
“……”
薛白站在閣樓上看着,只見下方的腥藵u漸開始探索,又過了一個場景,他們被分開。
他想了想,悄然下了閣樓,走進昏暗的祕室。
“阿姐。”
楊玉環正在四下看着,興致勃勃地尋找線索,轉頭一見薛白,喜道:“你復活了?可知彭娥是誰?”
“阿姐,你來當彭娥,如何?”
楊玉環一愣,沒有馬上回答。
她貪玩,正在興頭上,有些躍躍欲試,想看自己能否瞞住腥恕5灿行⿹模瑧蛩A寺}人之後,會讓聖人有所芥蒂。
“爲何要我來當?沒有事先安排好嗎?”
“因爲楊國忠沒有才能,但我暫時打算幫他一把,以免安祿山坐大。”
薛白也不知是在說這個祕室,還是在說朝堂的形勢。
他時間不多,又道:“在這裏,彭娥便相當於那個帜嬲撸赡苁抢瞰I忠,可能是李林甫,可能是安祿山,可能是我。但我想讓聖人知道,有時候,他的懷疑未必就是對的。”
李隆基既一直在猜,那就讓他猜個夠吧。
第371章 狎臣
興慶宮西面的勝業坊,座落着內侍監袁思藝的宅院。
是日,高力士既在宮中值勤,袁思藝便在傍晚時分回宅歇息,養精蓄銳,待明日輪值。
他宅中妻妾、兒女、僕婢一應俱全,根本看不出任何他是閹人的痕跡。當他身着紫金朝服的高大身影步入門內時,完全是沉穩的朝堂重臣風範,只是頜下無須,少了些威風。
候在庭中的管事迎上前,道:“阿郎,有客來訪,已安頓在偏廳了。”
袁思藝目光看去,見他手裏拿着一根母丁香。
“這是來客給小人的。”管事遂笑道,“他嘴裏已含了一會了。”
這一句話,袁思藝便明白來人是誰了。
他並不急着去見,而是先去換了衣裳,洗了把臉,用了點心,方纔不疾不徐地步入偏廳。
偏廳裏,吉溫正歪歪扭扭地坐着,百無聊賴地咬着指甲,將咬出的指甲屑吐在地毯上,因吐不乾淨,還連着吐了好幾下。
“你來了。”
“袁大監。”吉溫連忙抹嘴,起身行禮,還不忘把擱在案上的母丁香重新含在嘴裏。
袁思藝表情淡淡的,見桌案上有那母丁香留下的口水印子,先招過僕婢擦拭並把地毯上的指甲屑抹了,還吩咐抹布就不要留了。
這有些無禮,在他這裏,已經不算是怠慢了。內侍省的兩個大監,高力士是笑面虎,逢人三分笑,不論對方地位高低;袁思藝則不同,雖在聖人面前也能做到對權貴們點頭哈腰,但出了宮,卻常常是一張冷臉睥睨旁人。
還是因爲安祿山平素送的禮太多,甚至連地毯、桌案都是他遷新居時安祿山送的,他纔對吉溫格外客氣。換作旁人,此時難有這般待遇。
吉溫十分尷尬,但他了解袁思藝,並不敢因此而惱火,從袖子裏拿出一條手帕,系在嘴上遮臭味,賠笑道:“袁大監勿怪,下官太失禮了。”
袁思藝在宮內是聖人的奴婢,在宮外卻是很有重臣氣場,神情冷峻、不苟顏笑。他也懶得寒暄,徑直問起吉溫所來何事。
吉溫道:“下官就直說了,安府君想兼任河東節度使一職,以便更好地調度兵馬,攻滅契丹。”
“此事辦妥了,我在聖人耳邊吹了風,聖人已命中書門下商議。”
“命中書門下商議?”吉溫訝道,“可我任諫議大夫,卻並未聽聞此事。”
袁思藝目光閃動,須臾明白了箇中原由,卻沒說,只道:“難免有些流程,也許再緩幾日你便聽聞了。”
“必是被唾壺壓下了!”吉溫道。
提起楊國忠,他萬分不屑。
當年大家同在李林甫門下做事,他的官職權力猶高過楊國忠,可惜他被外貶了幾年,哪怕得了安祿山的舉薦,再回朝,官位已低於那個唾壺。
“唉。”吉溫嘆息一聲,嘆出一口臭氣,道:“唾壺不學無術,如何擔得了宰相啊?”
袁思藝知道,安祿山這次派吉溫回朝請功,勢必要在李林甫死後於朝堂豎立一個親近范陽的宰相,此事早有默契。
他能得李隆基信任,忠心是無疑的,但願意爲安祿山做事,一是因爲“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二是認爲這些事無傷大雅,目前爲止,他算是親近安祿山,但並非完全倒向安祿山。
除此之外,也是因爲這能讓他感受到權力的快感。決定一方節度使、乃至宰相的人選,讓他能暫時忘記自己是一個宦官,只感覺自己是朝堂重臣。
吉溫卻曉得安祿山爲了拉攏袁思藝,除了利誘之外還有離間,比如劉駱谷準備撤離長安時,便以“宮中袁將軍”爲掩護,在袁思藝身上蓋上安祿山的烙印,官場上便是如此,從收了第一筆錢開始,就很難再獨善其身。
果然,袁思藝問道:“你們想推誰爲宰相?”
“張垍已與府君表態了,會支持府君兼任河東。”吉溫道,“他才幹、資歷不俗,可爲宰相,還請袁大監幫他美言幾句。”
袁思藝對此不出所料,道:“可。”
“張垍畢竟不是自己人,府君只是想讓他暫代宰相。至於之後更適合的人選。”吉溫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府君所矚意者……下官。”
袁思藝有些詫異,覺得若讓吉溫當宰相,真可謂烏煙瘴氣了。再一想,連楊國忠這種唾壺都已經拜相了,登時無言以對。
“但就是還有一個難題。”吉溫沉吟道:“薛白,此子像一條瘋狗咬着府君不放,若不除掉,也是麻煩。”
“耐心些,聖人已過問了楊齊宣的奏摺,言語之間對薛白不甚滿意。”
吉溫道:“下官聽聞,聖人命袁大監調查李林甫移棺之事……”
“你還真要讓我把李林甫的屍體再刨出來看嗎?”袁思藝叱道。
“下官是說,當時有很多人證。”
“放心吧。”袁思藝道,“有我在聖人身邊,要除掉薛白不難。”
“真的?”
“薛白有本事。可大唐有本領的人太多了,若不得聖心,有好下場者,幾人?”
談及薛白,袁思藝常在李隆基身邊,看得最是清楚。薛白本可以比楊國忠、吉溫擁有更大的權力,可惜,誤聽了清流直臣那一套虛無縹緲的說辭,不願當“狎臣”而自毀前途,卻不知自己之所以屢破難關,乃是因聖人對他的恩寵還未耗盡。
這朝堂之上,唯有狎臣纔是最好混的啊。
此時,暮鼓聲響起,吉溫聊完了差事,起身準備告辭。
卻有一名小宦官趕到了袁思藝宅中,這是袁思藝的義子,替他打探宮中消息。
“阿爺離開之後,薛白入宮了。”
“如何回事?!”
吉溫當初就是因薛白才被貶遼東,一聽薛白有動作,登時警惕,驚問了一句。
“似乎是……帶着李十七娘入宮,給聖人解釋了。”
“大監。”吉溫連忙道:“該你出手了。”
袁思藝眼眸閃動,權衡利弊,最後決定親自出手,道:“我要入宮,快去準備。還有,城門關閉之前,你帶人立即出城,把李林甫的新墳掘了。”
“喏。”
吉溫心中對薛白有恐懼,嚇得不敢離開,重新坐下,只待最新的消息。
而袁思藝動作很快,在六百聲暮鼓結束之前,匆匆趕回了興慶宮中。可當他一問,卻得知聖人已進了祕室,連帶着薛白一起進去了。
不論他要做什麼,都得等聖人出來了。
***
興慶宮。
龍池畔火光通明,無數人正在爲討聖人歡心而忙碌着。
佔地廣袤的祕室卻頗爲幽暗,光線是精心營造的,火光透過鬼怪雕塑的眼睛與嘴巴,照在李隆基臉上。顯出他陰晴不定的表情來。
他已走到了最後一間祕室的前面,確定開口就在那鬼怪雕塑之後。卻得要找出彭娥祭祀鬼怪,才能通行。
“是誰呢?”
李隆基喃喃着,再次問道:“真不是李十七娘嗎?”
陳玄禮低聲應道:“回聖人,我確認過了,李十七娘確是已出局了。”
李隆基遂環顧身邊幾人。
留到現在的,只剩楊玉環、陳玄禮、張垍、咸宜公主、寧親公主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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