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6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更何況,薛白也不是她的相好。

  ***

  大理寺獄。

  李騰空來過大理寺獄,她記得那是在天寶六載科舉“野無遺賢”案之時,以薛白爲首的春闈五子被打入大理寺獄,她過來看他。

  彼時,她心底還帶着兩人能終成眷屬的一點期望吧。至今想來,只覺十分可笑。

  家破人亡,她已不是當年那個傻乎乎的少女了。

  這次進入大牢,耳畔迴盪的是各種大喊“冤枉”的呼聲,各個牢房裏多的是她的家人,像是把她家搬到了大理寺獄。

  “十七娘?”

  昏暗的火光中,有人看清了被押過通道的李騰空,連忙喊道:“你求玉真公主救救我啊!”

  “七哥?”

  李騰空回頭看去,發現是她的兄長李嶼。

  李嶼官任太常少卿,往常一向是氣派非凡,今日卻是遍體鱗傷,顯然是受了酷刑,看起來極爲狼狽。

  他從未有過如此悽慘的遭遇,比尋常人更忍受不了,痛苦到幾近瘋狂的地步,從柵欄處伸長了手,大喊道:“救我!救我!”

  李騰空不忍再看,繼續往前走去,見到二十一郎李崤正叫嚷着要招供。每次見到李崤,她便要想起他當年在上元夜強搶民女一事,有時真覺得家裏落到今日這地步是活該。

  “我現在就招,別對我用刑啊。”李崤自顧自地哭喊道:“我招便是了,我阿爺真是要址矗晌疫@些年傷了腿,一直閉門休養,與我無關啊……”

  再往前,牢房裏關着的是許多女眷,哭哭啼啼的。

  她們多是李家的兒媳,李十四娘今日則正好回孃家治喪,也被關進來了,此時已病倒了。李騰空到了第一件事就是爲她灾巍�

  李十一娘心情惡劣,難免又開始發泄情緒,道:“你給她把脈了有何用?牢房裏又沒藥!”

  大家本就悽慘,還來了這麼一個平素就在家作威作福的主,紛紛大哭。

  “哭?我惹你們哭了?!我早便說了,提防着唾壺那白眼狼!”

  ……

  牢裏的時間過得很慢,過了兩天,像是捱了兩年那麼久,李騰空終於明白何謂度日如年。

  那些主審官員與獄卒們顯得十分匆忙,不時到牢中押人出去刑訊,每次都是一陣雞飛狗跳。楊國忠剛任相便辦這樣的大案,還遠遠不夠從容,從小事上便能看出,比如,根本就沒有牢飯。

  李十一娘餓了兩天之後,也沒了叫嚷的力氣,時不時小聲抱怨道:“我們好歹是重臣家眷,豈敢如此對待。”

  沒有人理會她,大家都餓得很虛弱了。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牢房角落裏泛起的臭味,女眷們每次往那裏去如廁,眼淚都啪啪往下落。

  李騰空蜷縮在柵欄邊,覺得自己該是病了。腦子裏想着豐味樓的爆炒羊肚,有些可恥地發現自己原來也是那麼饞的人,過往還偏偏自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可她不像薛白那般幸撸洫z了還有人給交食本。

  終於,鋃鐺聲響。通道那邊,兩個獄卒拖着李岫過來了。

  這兩天旁的李家人被來來去去地提審,卻一直沒見到李岫。此時李騰空一看才明白過來,李岫一直在受刑,那觸目驚心的傷痕不提,他的兩顆眼珠都變的往外突。

  那是經歷了太多肉體上的痛苦,硬生生瞪成那樣的。

  “阿兄。”李騰空無力地喊了一聲。

  李岫沒有力氣抬頭,無聲地流着淚,嘴脣抖動了許久才發出聲音,道:“我是廢物……保不住……家業。”

  隨着這一句話,整個大理寺獄都陷入了痛哭。

  完了。

  過去的右相府有無盡風光,如今只有無盡的苦難。

  而李十一娘目光看去,不由站起身來,喊道:“楊齊宣!”

  她看到了,站在李岫身後,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的紅袍官員,赫然就是她丈夫楊齊宣。他手裏還拿着一份卷宗,儼然成了主審官之一。

  “楊齊宣,你這個叛徒!”

  “招供的還少嗎?”楊齊宣高聲回應,抬手環指大牢,正氣凜然地叱道:“李林甫犯下帜娲笞铮舴俏胰ΡD銈儭D銈儽闶菨M門抄斬,而不是流放!”

  “你敢……”

  李十一娘銀牙咬碎,恨得攥緊了拳頭。

  但她是能屈能伸的性子,轉念一想,她也不願再待在牢裏受苦了,遂掐了自己一把,努力轉變了心態。

  旁人還在大罵楊齊宣,她忽然大喊道:“夠了!”

  喝止住腥说闹櫫R,她抹了一把淚,道:“事已至此,楊郎也沒辦法。能改抄斬爲流放,是他的一片苦心……楊郎,帶我出去好不好?我待得要瘋了。”

  楊齊宣默然片刻,低着頭走上前,到了這間牢房外,嘆息一聲。

  “十一娘啊。”

  “楊郎,帶我出去。”李十一娘伸手,想去握楊齊宣的手,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是楊家人啊。”

  “你是楊家人?”

  楊齊宣反問了一句,有些譏嘲之意,道:“這麼多年來,你幾時把自己當成過楊家人?不是仗着右相府的權勢欺壓我嗎?!”

  話到最後,他忽然提高了音量,聲色俱厲。

  獄中旁人都被嚇了一跳,李十一娘更是臉色鉅變,喃喃道:“我一直護着我們的小家,我給你止佟瓧铨R宣!老孃沒給你止賳幔浚 �

  這一喝罵,楊齊宣習慣性地縮了縮身子,有些心虛。但他很快就想到,自己就是不想再這樣過窩囊日子了才做出的選擇。

  他遂把手裏拿着的一封文書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李十一娘其實已意識到這是什麼,不肯伸手去接,道:“你先救我出去,我出去了才肯與你和離。”

  “這是休書。”楊齊宣道。

  他把休書丟進柵欄中,拍了拍手,頓覺一陣輕鬆。轉身便要往外走,余光中卻見到了李騰空,不由想到也許可用李騰空來施恩於李季蘭。

  心頭一熱,再看李騰空蜷縮在那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他又想到若是能將這雙姝都納了纔好。往日懾於妻子以及相府的威勢,沒敢往這方面想,可如今一想,李家犯了大罪,要贖買李騰空其實不是太難之事。

  只消把李騰空發落到少府監爲官奴,再出手買到府中當姬妾,往後讓李季蘭到自己府中看她……妙計!

  楊齊宣想到得意處,大步出了牢房,招過牢頭,問道:“近來可有人要探望李騰空?”

  “有,方纔便有一個貌美女冠要來交食本。”

  “在哪?”

  “該還在衙署外吧,小人驅她了,她不肯走。”

  楊齊宣連忙趕了出去,站在石階上環顧一週,果見到了一道倩影。

  ***

  李季蘭正在皇城徘徊,身後還跟着皎奴與眠兒,這兩個侍婢當日還在馬車上給李騰空拿行李,被拋在了玉真公主的隊伍中。

  “季蘭子!”

  “姐夫。”李季蘭轉頭見是楊齊宣,隨着李騰空的稱呼喚了一句,關切地問道:“情形如何了?”

  “這邊說。”

  楊齊宣抬手一引,刻意要去扶李季蘭的胳膊,走到一旁,低聲道:“我正在全力營救,奈何右相帜嬉皇聦賹崳C據確鑿,翻案是不可能了。但我設法保住了李家滿門性命,輕判爲流放了。”

  “那騰空子呢?她是出家人,還是玉真公主的弟子!”

  “免不了要發落太府監了。”

  “什麼?!”李季蘭花容失色,竟是轉身便跑。

  楊齊宣一愣,對她的反應出乎意料,連忙攔着,問道:“季蘭子去何處?”

  “我去找人救騰空子!”

  楊齊宣頓時深感挫敗,他這個紅袍高官都當着李季蘭的面了,她竟還要去找旁人?再一深想,她一定是不想牽扯到自己。

  “是爲帜娲笞铮 睏铨R宣強調道,“沒有人還能相救,但若要保騰空子,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

  “我可將騰空子贖買出來。”

  楊齊宣又嚇唬了李季蘭幾句,之後,他有心讓她知曉他已休妻,思忖着,緩緩開口。

  “唉,我要保妻子與騰空子她們的性命,就必須先自保,才能贖回她們。可要自保,就得與丈人劃清界限。”

  帶着無可奈何的語氣說到這裏,楊齊宣目露深情,痛苦地哽咽了兩聲,拍着胸脯道:“不得已,我只好與十一娘和離了。”

  終於是拋出了這個重要的消息,他轉頭向李季蘭看去,有些失望地發現,她根本一點兒都不關心他和離不和離……也許是在掩藏心跡吧。

  “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李季蘭自顧自哭道:“騰空子那麼清高的人,她不能墮籍啊。”

  “只能如此了。”楊齊宣道:“但你放心,我一定會救她出來。”

  如此,安撫過李季蘭,離坐擁佳人的目標又更近了一步,楊齊宣方纔轉回大理寺,心情甚好。

  “右相還在嗎?”

  “右相正要去面聖,楊大夫若要拜見儘快吧。”

  楊齊宣連忙趕到官廨,只見官吏們正整理着卷宗,楊國忠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正把一段雞舌香放進嘴裏含着,這是要去見聖人的準備,以免口臭。

  “右相,下官有一件事……”

  “嗯?”

  楊齊宣上前,附耳道:“下官認爲,當把哥奴家中女眷全都發落太府監,如此,可爲右相收服許多官員之心。”

  “可。”楊國忠會心一笑,道:“但那個女冠,李十七娘放了。”

  “爲何?”

  “陳希烈故意把她們送來,想讓本相得罪玉真公主與薛白,我會上當嗎?”

  “可是……”

  “去辦吧。”楊國忠隨意地一揮手,自往外走去。

  楊齊宣轉頭看了一眼官廨中的官吏,方纔他與楊國忠是低聲交談,他們顯然都未聽到。從這些細節上看,楊國忠做事就遠不如李林甫仔細。

  “右相方纔吩咐了,把哥奴的女眷全都發落太府監!”

  “好!大快人心!”

  官廨裏響起了叫好聲,楊齊宣目光閃爍,絕口不提放李騰空之事,決定回頭就推託到這些官吏頭上,說他們辦事疏忽,諒楊國忠也奈何不了自己。

  因恐夜長夢多,他還催促官吏馬上就辦此事。

  ***

  “咣啷”一聲響,牢房的門被打開。

  李騰空抬起眼,只見幾個凶神惡煞的獄卒進來,大喝道:“把她們都拖出去,送入太府監!”

  “啊!”李十一娘已驚叫起來,嚷道:“不許摸我!”

  “閉嘴!都帶走!”

  “典獄,那個快死了。”

  李騰空本害怕地縮在一旁,以泥土抹了臉,聞言轉頭一看,只見李十四娘奄奄一息,連忙道:“她沒死,能不能給些湯藥,我開方子……”

  “自到太府監去治,莫死在大理寺!”

  說話間,李騰空手腕已被綁上,疼得她眼淚不自覺地湧出來,唯有強忍住。

  她們被綁成一串,往外帶去,出了牢門,李十四娘支撐不住,摔在地上,獄卒們當即便揮鞭子抽打,引起哭聲一片。

  “哭?哭也沒用了!案子已經定了,你們還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貴人?!”

  沒想到在這些獄卒們心裏,對李林甫也有怨氣,下手毫不留情。

  十餘年來,李林甫爲了國庫“開源節流”,連公文的用紙都要省下,對長安雜吏的俸祿自也是精打細算,少有不恨他的。

  如今是楊國忠爲了彰顯仁義,只給李家諸兒郎擬判了流放,但這些雜吏們敢保證,他們沒有一個能活着離開關中。

  李十一娘抬頭看去,恰見不遠處的閣樓上,有人正在瞧着這邊,她目光一看來,那人便閃身躲起來,正是楊齊宣。

  “啖狗腸。”她恨恨罵了一聲,背上又捱了一鞭,當即發作,吼道:“別打了!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打我?!”

  “哈,告訴你,如今你纔是賤奴!”

  “賤奴。”

  眼看鞭子抽在李十四娘身上,她顯然要捱不住,李騰空只好以身體擋住,耳畔聽着那一聲聲“賤奴”,嘴裏應道:“馬上就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