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6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偏偏因爲李騰空與李季蘭今日跑到薛宅,耽誤了許多時間。就在隊伍即將出城之際,後方有一女子縱馬追了過來。

  “十七娘!”

  李騰空回過頭,訝道:“阿姐怎麼來了?”

  李十一娘騎術高超,策馬奔到她面前,滿臉都是焦急之色。

  “十七,救救家裏吧!你向玉真公主求求情可好?”

  “阿姐慢些說,出什麼事了?”

  “啖狗腸,唾壺誣陷阿爺址础!崩钍荒锖蘼暤溃骸鞍斏斑@些狗才大氣都不敢出,如今全跳出來了!”

  李騰空並不意外,卻還是感到一陣無力。

  長久以來,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愣着做什麼,快去向公主求情啊。”李十一娘催促道。

  李騰空遂轉頭看向玉真公主,她還未開口,玉真公主已搖了搖頭,以最乾脆利落的態度道:“你是出家人,不該爲這些俗事所擾,隨爲師走。”

  隊伍沒有停下,依舊在繼續前行。

  李季蘭拉過李騰空的繮繩,小聲道:“走吧。”

  她們都很清楚,李家的結局,便是連玉真公主也不可能改變。天下人十多年的積怨,必須有一個交代。

  就連匆匆趕來的李十一娘其實也沒有抱太大的期待,眼看玉真公主堅決不救的態度,也不敢再勸,當即扯過繮繩,準備回去保她與楊齊宣自己的小家了。

  李騰空的馬匹被李季蘭拉着,又往城門走了十餘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下定了決心,趕馬上前,向玉真公主道:“真人,徒兒不孝,得拜別真人了。”

  “不必做沒用的事,懂嗎?”

  “徒兒若不能問心無愧,往後修再多的道也是假的。”

  玉真公主淡淡掃了李騰空一眼,道:“讓你修道,爲的是脫開世俗的束縛,不是讓你自尋煩惱的。”

  她當女冠,爲的是享福,豈是爲了修道?

  偏李騰空是個呆子,道:“徒兒境界太低,解不開俗世束縛。”

  “你若去,不會再有回頭路。逆僦鞣乓埠谩l賣也罷,我不會再出手救。”

  “是,徒兒不悔,只辜負了師父一片苦心。”

  玉真公主頭也不回,徑直驅馬出了城門。

  她算是有情義,但終究是出身皇家,該無情時自能做到無情。

  李騰空當即驅馬追上李十一娘,問道:“楊國忠誣陷阿爺,可有證據?”

  “既然是誣陷,他肯定是要僞造證據。”

  “家裏情形如何?”

  “全部捉拿啦,連十四娘夫婦都沒逃過,她夫家還自詡清流。”

  “不能去平康坊了,這邊……”

  那邊,李季蘭回過神來,連忙也去拜別了玉真公主,調轉馬頭去追李騰空。她騎術卻不佳,轉眼已見不到李騰空的身影,想了想幹脆趕向薛宅。

  ***

  “籲。”

  李十一娘勒馬,跟着李騰空在一間大宅前停了下來。

  她抬頭一看,原來是陳希烈的宅院,不由問道:“你怎知我們近來在與陳希烈合作?”

  “聽說了一些事。”

  李騰空匆匆應了一句,上前叩門,與門房稟明有極重要之事求見。

  “稍待。”門房說了一句,自入內去通稟。

  李十一娘目光閃動,道:“你從薛白那聽說的?陳希烈要與楊國忠爭權。”

  “猜的。”

  李十一娘又道:“楊郎也被捉了,唾壺說是請他過府,其實第一個捉的便是楊郎。”

  “該是爲了證據。”李騰空道:“姐夫性情懦弱,只怕要成爲楊國忠威逼利誘爲人證的目標。”

  “懦弱?”

  李十一娘聽了,不太樂意,道:“楊郎可不懦弱,他脾氣壞起來壞得很。”

  說話間,左相府的門房趕了回來,領着兩人匆匆入內,一路拐進了一間花廳。

  等了不多時,陳希烈慢悠悠地過來。

  他近來事務愈少,每日不到中午便下衙還家,此時連官袍都已換了。

  “兩位李家小娘子,今日如何到老夫府上吶?”

  “左相難道不知我家出了何事嗎?”李十一娘嘴快,徑直道:“若消息這般不靈通,還如何與唾壺奪權。”

  陳希烈連連搖手,嘆息不已。

  李十一娘無奈,只好把楊國忠要誣陷李林甫之事說了。

  陳希烈聽罷,面露憂慮,撫着長鬚,嘆道:“恩將仇報啊,若要還太尉清白,得稟明聖人,楊國忠是誣告……你們確定太尉與李獻忠沒有共謫幔俊�

  因李林甫死後追贈“太尉”,故而陳希烈如此稱呼,顯得十分恭謹。

  被他這麼一問,李十一娘反而不確定起來。

  她也知道李林甫一向是害怕李亨登基,密令一些邊鎮節度使暗中準備武力阻止是有的,與安祿山便有共郑c阿布思是否有共郑f實話她不知道。

  陳希烈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神色變化,再次試探性地追問道:“不會是……有吧?”

  “沒有!”李十一娘嚷道。

  “那就好。”陳希烈道,“只是,小娘子們不妨想想,有沒有什麼需要湮沒的證據……”

  他話音未落,李騰空忽然察覺到了什麼,把李十一娘拉到身後,道:“左相,你若也要對付我阿爺。往後還有何憑藉能與楊國忠爭權?”

  “你說什麼?”李十一娘訝道:“他?他也要對付阿爺?”

  陳希烈苦笑着,竟是沒有否認,他長嘆一口氣,道:“沒辦法,太尉一生行事太過不留情面,眼下是信y消,在此事上,我也只能與楊國忠站在一起。”

  “左相糊塗了不成?”李騰空道:“世人有恨阿爺者,也必有追隨阿爺者,此番正是疾風知勁草,可讓左相拉攏一部分人心的機會……”

  “錯了,老夫不是勁草。”陳希烈打斷道,“老夫行事,講究順大勢而爲。”

  “呸!”

  李十一娘大怒,一口啐陳希烈腳下。

  “老軟骨頭,你這般唯唯諾諾,一輩子只配給人提鞋,老孃瞎了眼才與你质隆!�

  陳希烈也不惱怒,搖着頭,嘆息道:“十一娘有句話沒說錯,你是瞎了眼,尋了那般一個夫婿。事已至此,不可挽回了啊。”

  “你什麼意思?”

  “晚了。”陳希烈道:“你們來晚了,楊國忠已經人證物證俱全了。”

  李騰空訝然,問道:“什麼物證?”

  “老夫是軟骨頭,可安祿山是軟骨頭嗎?此番,連安祿山也與楊國忠合作了,所有人都放下成見對付太尉,太尉這真是人人喊打嘍。”

第363章 救星

  李騰空乍知家中出事,考慮到朝中能與楊國忠抗衡者唯有陳希烈,毫不猶豫便來了,但她亦知李家的惡果早已種下,心中本就未抱太大希望,勉力而爲罷了。

  陳希烈比她預想的還要軟弱,面對她阿爺那麼強勢的人隱忍也就罷了,竟連對上楊國忠都不敢硬氣一回。

  但此時得知安祿山與楊國忠合作了,卻是個意料之外的消息。

  她沒有馬上追問,而是先冷靜下來思忖了一遍,方開口道:“李獻忠的族人有不少在安祿山麾下,想必,安祿山要派人入朝作證吧?”

  “小娘子聰明。”陳希烈撫着膝讚道,“若是太尉府中諸位郎君皆如小娘子心思敏捷,且再早個五年,事情還有轉機,如今……晚了。”

  “可沒有物證呢。”李騰空道。

  陳希烈不認同這句話,搖頭道:“這些年,太尉爲以武力阻止太子登基作準備,給了安祿山諸多便捷,如今正可成爲他與李獻忠勾結的證據。”

  李騰空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已是幾乎絕望。

  這確是致命的一擊。

  她預想中,要救家裏,唯一的指望便是趁楊國忠沒證據,向聖人證明這是一場誣告。沒想到,平素最是恭謹的安祿山第一時間落井下石。

  “不妨告訴你們。”陳希烈道:“朝中腥私灾瞰I忠之所以叛逃,乃因安祿山冤殺其族人左賢王哥解。安祿山爲消彌此事,早便在暗中串聯楊國忠,對太尉落井下石……可惜,老夫得知風聲,已太晚了,無能爲力嘍。”

  他算是顧念情義的,在此關頭,還能告知來龍去脈。這算是他對李林甫及其家人最後的情面了。

  “老糊塗!”李十一娘大急,嚷道:“連我都看得出,你如今附和他們,早晚沒好下場。趁現在,我們能幫你,搏啊!”

  “伱們?”陳希烈甚覺可笑,“你們有何能耐啊?”

  “我……”

  李十一娘話到嘴邊,頓了頓,想不出李林甫還有哪些忠心能幹的門生故舊,遂道:“我夫家弘農楊氏望族,可爲你助力爭權,今番你若不知好歹,一拍兩散罷了!”

  “楊齊宣,已投靠楊國忠了啊,塵埃落定。”

  “什麼?!”李十一娘不信。

  “楊齊宣是何樣人,小娘子看不清嗎?”

  “不,楊郎不會的。”李十一娘咬咬牙,終於是實話實說,“他沒那個膽量知道嗎?他一慣懦弱,絕不敢背叛我的。”

  她渾然不記得她在門外時還反駁李騰空,看似維護楊齊宣,維護的其實是她的顏面。

  但夫妻一體的道理她還是明白。

  “正是軟弱,才能最先背叛啊。”陳希烈對此深有感觸。

  李十一娘如墜冰窟,臉色灰敗,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做的最壞的打算就是一旦救不了孃家,那便保全自己,沒想到最先捅她一刀的卻是她的丈夫?思來想去,沒了別的生路,她只能不信此事,連連搖頭。

  陳希烈其實早已安排了大理寺的差役等在門外,此時卻一臉關切,道:“你們快逃吧,若能追上玉真公主,還能有條活路。”

  李騰空道:“左相何不再考慮清楚?此事看似對付的是我阿爺,實則是威望之爭。”

  “請回吧。”

  陳希烈不願再多談,起身,往內走去。

  他還算客氣,安排的是一羣健婦來驅趕她們。

  “不行,你一定得幫我們。”李十一娘道。

  她不知還有何辦法說服陳希烈,總之擺出她的夫婿來是沒用了。

  眼看就要被趕出去,忽然,她靈機一動,嚷道:“還有薛白。”

  陳希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薛白會幫我們的,他與十七娘相好。”李十一娘道:“左相既然調他回京了,何不再等一等?薛白肯定是站在我們這邊,到時也一定能想出辦法的。”

  她說罷,驚訝地發現陳希烈竟沒有反駁,這說辭似乎是有用的。她是懂得借勢的女人,最擅長搬出男人來給自己撐腰。

  於是,她加了一把勁,又道:“你若不幫我們,等薛白回來,十七娘與他哭訴,到時與你爲敵,你也不想再添一個敵人吧?”

  這是頗爲可笑的威脅。

  可陳希烈竟還是沒有反駁,而是把目光看向李騰空。

  “老夫聽聞,龍池宴上,太尉已當着聖人澄清了此等傳聞。”

  李騰空沒說活,低下頭,須臾,又抬起頭來,堅定地迎着陳希烈的目光。她沒否認,也沒承認,給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態度。

  陳希烈沉吟了片刻,終究不可能因一個年輕人而與大勢作對,繼續邁步走開。

  李十一娘大爲失望,向李騰空嚷道:“你說話啊,你把相好的搬出來嚇唬他啊。”

  李騰空搖了搖頭。

  她很清楚,陳希烈人老成精,不是幾句虛話就能嚇唬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