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之後,驗明正身,放吊橋,過城門,楊羅巔回到了龍尾關,第一時間見到了守將段全葛。
段全葛是段儉魏的族兄弟,可見段氏作爲南詔顯赫大族,在軍中地位之重。
“楊將軍,你如何這般模樣?”
“唐人要離間南詔與吐蕃,被我揭穿了。但吐蕃大相那邊恐怕還有誤會,要想辦法解釋清楚……”
楊羅巔大概把事情說了,無非是唐朝廷使用美男計,讓人接近吐蕃公主,要刺殺倚祥葉樂,眼看事敗,便挑起了南詔、吐蕃兵馬之間的內亂。
段全葛點點頭,道:“好在你提前發現了,把事情控制在士卒被離間的局面上。”
“是啊。”
楊羅巔感慨着自己的功勞,隨手指了指身後的帕加。
“這是人證,叫什麼來着,哦,豬屎。還有兩個人則是我路上遇到的吐蕃潰兵,也是人證。”
帕加正低着頭想事情。
他猜想,身後的兩個吐蕃潰軍身份有假,因爲他們在逃出來的當夜就遇到了這兩個吐蕃潰軍,還帶了四匹馬和很多幹糧,楊羅巔於是說服他們一起回太和城,費盡了口舌他們才答應……這很可能是“李倩”安排的。
那麼,現在他說出真相,身後這兩人只怕會馬上撲上來掐死他。
想說出真相嗎?
帕加又想到了那天李倩的那些說辭。
“我們漢人的宰相李斯說過一句話,處於卑賤地位而不想着去求取功名富貴者,就如動物一般,白長了張人臉勉強行走。”
“李斯還講了一個故事,在廁中的老鼠喫着污穢之物,有人或狗近了,驚恐不已。但在米倉裏的老鼠,喫着米粟,處在大屋之中,沒有被人或狗驚擾到的風險。”
“這就是你我當奴隸與當官員的區別,當奴隸,你做得再好,你永遠就是一隻舍廁裏喫屎的老鼠,現在我給你一個搬到米倉裏的機會。”
“對了,我原本也是一個奴隸。”
帕加不敢相信,那樣的人物原本也是奴隸。
但他又想要相信,若是真的,也有一天,他可以變得像李倩一樣?
一路行來,他都沒想好要怎麼做,腦子裏既期盼着活得光鮮亮麗,同時又害怕面對倚祥葉樂的懲罰。
腦子裏有個聲音告訴他,應該把實情說出來,盡到一個忠僕的責任。
但鬼使神差地,他幾次想張口,話到嘴邊,嘴脣就是動都沒動一下。
直到這一句“叫什麼來着,哦,豬屎”入耳,帕加忽然間決定了要怎麼做。
他彎下了腰,開了口。
“回將軍,小人是吐蕃大相的忠僕,小人……能向大相作證,楊將軍說的都是真的。”
段全葛道:“你要如何向大相說明?”
帕加想了想,道:“小人自然是趕到浪穹,當面和大相說個明白。”
“他會相信你嗎?”
“大相最信任的就是小人了。”帕加賠笑道。
“不急。”段全葛道:“等我稟奏過王上,自然會讓你去見大相。”
“是。”
段全葛遂吩咐部下將帕加與兩個吐蕃士卒帶去安頓,表示要照料好他們,送上幾個營妓,再送上幾罈好酒。
處置了過這樁事,楊羅巔問道:“鮮于仲通快要逼近了吧?”
“到姚州了。”段全葛道:“但不要緊,我阿兄已經領軍去阻他了,今日正了龍首關。”
“不是堅壁清野?”
“堅壁清野也不能只留一座孤城啊。”段全葛道:“阿兄不求能擊退鮮于仲通,只要能夠延緩他進軍的速度。等鮮于仲通抵達太和城已是疲師,阿兄再伺機襲攏他的輜重。孤軍深入,唐軍必敗。”
……
當日下午,快馬便帶着楊羅巔的消息送到了太和城。
閣羅鳳的批覆來得非常快,當即讓楊羅巔去浪穹給倚祥葉樂表態,願進獻吐蕃茶葉。
同時,賞賜駿馬、金銀給帕加,請他務必解釋清楚誤會。
***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
中旬的月亮又圓又亮,月華鋪滿大地。
從哨丫口上望去,洱海美不勝收。高適見了,不由吟了一首詩。
很快,王忠嗣的聲音打破了詩的意境。
“將士們,我們跋涉千里而來,離功成只差一座龍尾關,戰後論功行賞,出發!”
簡單有力的一句動員,一隊隊士卒迅速穿過山林,奔向龍尾關。
但包括薛白在內,所有知道今夜計劃的將領,心裏其實並沒有把握。
***
帕加打了一個哆嗦。
他睜開眼,看向坐在他身上的兩個營妓。
月光從窗戶裏照下來,他得以看清她們的臉,已經衰敗的厲害了。
他爬起來,繫上褲子。收掇了桌上的一些物件,往院子外走去。
走到了院門處,有兩道身影從左右竄出來,一把將他拎起來。
“想去哪?”
“正要找你們,我知道你們是唐軍。走吧,開城門。”
帕加這次沒有賠笑,也沒有自稱“小人”,而是用了平等的語氣。
他揚了揚手中的包裹,當先往外走去,那兩人果然跟上。
“你就不擔心自己猜錯了,我們真是吐蕃士卒?”
帕加道:“我很聰明,不會猜錯。”
“哈,你真不像一個奴隸。”
“我就是不想當奴隸,纔開的城門。”
“知道,這一路上我就覺得你會是個人物。”
帕加一愣。
他以往的朋友都是木訥、沒有見識的奴隸,倒很少有人與他這自然親近,遂轉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安嘉關中,粟特人,我娘是胡姬,給我起這名字,就是想讓我安家在關中哩。”
帕加道:“我若是到大唐當官,我起個什麼名好?”
安嘉關中道:“我給你想想啊。”
“你呢?你叫什麼?”帕加把頭轉到右邊。
“龐拔古,回紇人,大唐河源軍第一團第五隊士卒,帳下已攢兕^九顆,再有一顆,馬上要升隊正了。今夜功成,就是校尉。”
安嘉關中道:“好羨慕你,我只有兕^兩顆。”
帕加把頭轉向左邊,看着安嘉關中的眼神。倒不想這兩個軍漢看起來兇惡,說起話來這麼傻氣。
“名字。”
“你有姓嗎?”
“沒有,在吐蕃,有封地的貴族,纔會把封地加在名字前面。”
“那你就跟我姓吧,叫安嘉平。”
“爲什麼?”
“在‘平康坊’安家,你可就是一等一的貴人了。”
帕加問道:“平康坊是什麼?”
安嘉關中與龐拔古對視了一眼,笑笑,卻不說。
“好地方,等你去了就知道。”
說着這幾句話,三人已從關城上的駐兵樓走了出來,且走過城頭。
前方看到了人影,他們便不再說話。
一路下了階梯,安嘉關中轉頭看去,見守在門洞邊的有十人,左右各五,正席地而坐在說笑。
他正估量着有無把握殺過去打開城門,帕加卻是拉了他一把,把他帶往馬廄的方向。
到了之後,帕加對着守衛掏出一枚牌符,道:“我要連夜去浪穹見大相。”
“可是楊將軍說明早再出發。”
“這就是楊將軍的令牌。”
“但你爲何不跟楊將軍一起……”
帕加打斷道:“吐蕃與南詔反目成仇,你擔得起責任嗎?還不快去牽馬?”
那守衛愣了一下,終於去把馬匹牽來。
帕加緊張得手心冒汗,此時連忙搓了搓,對安嘉關中點了點頭。
他從小就是孤兒,能活下來就是靠着偷雞摸狗的手段,這令牌就是傍晚與楊羅巔一起領賞的時候偷的。
馬匹被牽來,三人翻身上馬,驅馬緩緩走向城門。
前方,守門洞的士卒站了起來,問道:“你們做什麼?”
帕加於是故計重施,安嘉關中、龐拔古緊張地看向守衛。
他們誰都不敢確定這方法能不能奏效,因不知道南詔有沒有夜間不讓開城門的規定。
但有一點,龍尾關是剛剛建成的,守衛也是剛剛調來的。
一切規矩都還沒有立起來,也許有空子可以鑽呢?
***
薛白蹲在黑暗中,抬頭望着前方的龍尾關的輪廓。
龍尾關的建築結構還是簡單的,只有一道城門,沒有甕城、月城,但有護城河,且護城河就是西洱河,相當的寬闊。
這種情況下,即使有炸藥,一來炸不動由巨石壘好的城牆,二來炸不了河流,不想強攻就必須有內應。
可內應還沒有回應。
等到雙腿發麻,心中焦慮……薛白已開始考慮這個計劃若是不成,弄巧成拙的可能性有多大,該如何補救。
忽然。
他看到了龍尾關那黑暗的輪廊中顯出了一線豎着的微光。
這光,像是把他的心都照亮了。
此時此刻,他才重新想起自己與王忠嗣說的“三成把握”是從何而來的。
一來自於他看人的眼光,他看出帕加的不甘與不凡。
二來自於他對唐軍士卒的信任,哪怕沒有帕加,安嘉關中與龐拔古都保證過只要進入城中就能開城門。
三來自於大唐的國力以及海納百川的胸懷,當今世上,沒有哪個蕃邦的人不想成爲唐人的,包括吐蕃。
***
“吐蕃與南詔反目成仇,你擔得起責任嗎?!”
城門內,爭執了一會之後,帕加再次喊出這句話。
終於,守衛一揮手,道:“開城門,放吊橋。”
“吱呀”的響聲中,城門慢慢打開,上方的閘樓中轉輪開始轉動。
帕加又慌張又激動,強自鎮定,驅馬出城。
三人不敢太快,從城洞往外看去,只見龐然大物般的吊橋正在緩緩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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