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4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之後,驗明正身,放吊橋,過城門,楊羅巔回到了龍尾關,第一時間見到了守將段全葛。

  段全葛是段儉魏的族兄弟,可見段氏作爲南詔顯赫大族,在軍中地位之重。

  “楊將軍,你如何這般模樣?”

  “唐人要離間南詔與吐蕃,被我揭穿了。但吐蕃大相那邊恐怕還有誤會,要想辦法解釋清楚……”

  楊羅巔大概把事情說了,無非是唐朝廷使用美男計,讓人接近吐蕃公主,要刺殺倚祥葉樂,眼看事敗,便挑起了南詔、吐蕃兵馬之間的內亂。

  段全葛點點頭,道:“好在你提前發現了,把事情控制在士卒被離間的局面上。”

  “是啊。”

  楊羅巔感慨着自己的功勞,隨手指了指身後的帕加。

  “這是人證,叫什麼來着,哦,豬屎。還有兩個人則是我路上遇到的吐蕃潰兵,也是人證。”

  帕加正低着頭想事情。

  他猜想,身後的兩個吐蕃潰軍身份有假,因爲他們在逃出來的當夜就遇到了這兩個吐蕃潰軍,還帶了四匹馬和很多幹糧,楊羅巔於是說服他們一起回太和城,費盡了口舌他們才答應……這很可能是“李倩”安排的。

  那麼,現在他說出真相,身後這兩人只怕會馬上撲上來掐死他。

  想說出真相嗎?

  帕加又想到了那天李倩的那些說辭。

  “我們漢人的宰相李斯說過一句話,處於卑賤地位而不想着去求取功名富貴者,就如動物一般,白長了張人臉勉強行走。”

  “李斯還講了一個故事,在廁中的老鼠喫着污穢之物,有人或狗近了,驚恐不已。但在米倉裏的老鼠,喫着米粟,處在大屋之中,沒有被人或狗驚擾到的風險。”

  “這就是你我當奴隸與當官員的區別,當奴隸,你做得再好,你永遠就是一隻舍廁裏喫屎的老鼠,現在我給你一個搬到米倉裏的機會。”

  “對了,我原本也是一個奴隸。”

  帕加不敢相信,那樣的人物原本也是奴隸。

  但他又想要相信,若是真的,也有一天,他可以變得像李倩一樣?

  一路行來,他都沒想好要怎麼做,腦子裏既期盼着活得光鮮亮麗,同時又害怕面對倚祥葉樂的懲罰。

  腦子裏有個聲音告訴他,應該把實情說出來,盡到一個忠僕的責任。

  但鬼使神差地,他幾次想張口,話到嘴邊,嘴脣就是動都沒動一下。

  直到這一句“叫什麼來着,哦,豬屎”入耳,帕加忽然間決定了要怎麼做。

  他彎下了腰,開了口。

  “回將軍,小人是吐蕃大相的忠僕,小人……能向大相作證,楊將軍說的都是真的。”

  段全葛道:“你要如何向大相說明?”

  帕加想了想,道:“小人自然是趕到浪穹,當面和大相說個明白。”

  “他會相信你嗎?”

  “大相最信任的就是小人了。”帕加賠笑道。

  “不急。”段全葛道:“等我稟奏過王上,自然會讓你去見大相。”

  “是。”

  段全葛遂吩咐部下將帕加與兩個吐蕃士卒帶去安頓,表示要照料好他們,送上幾個營妓,再送上幾罈好酒。

  處置了過這樁事,楊羅巔問道:“鮮于仲通快要逼近了吧?”

  “到姚州了。”段全葛道:“但不要緊,我阿兄已經領軍去阻他了,今日正了龍首關。”

  “不是堅壁清野?”

  “堅壁清野也不能只留一座孤城啊。”段全葛道:“阿兄不求能擊退鮮于仲通,只要能夠延緩他進軍的速度。等鮮于仲通抵達太和城已是疲師,阿兄再伺機襲攏他的輜重。孤軍深入,唐軍必敗。”

  ……

  當日下午,快馬便帶着楊羅巔的消息送到了太和城。

  閣羅鳳的批覆來得非常快,當即讓楊羅巔去浪穹給倚祥葉樂表態,願進獻吐蕃茶葉。

  同時,賞賜駿馬、金銀給帕加,請他務必解釋清楚誤會。

  ***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

  中旬的月亮又圓又亮,月華鋪滿大地。

  從哨丫口上望去,洱海美不勝收。高適見了,不由吟了一首詩。

  很快,王忠嗣的聲音打破了詩的意境。

  “將士們,我們跋涉千里而來,離功成只差一座龍尾關,戰後論功行賞,出發!”

  簡單有力的一句動員,一隊隊士卒迅速穿過山林,奔向龍尾關。

  但包括薛白在內,所有知道今夜計劃的將領,心裏其實並沒有把握。

  ***

  帕加打了一個哆嗦。

  他睜開眼,看向坐在他身上的兩個營妓。

  月光從窗戶裏照下來,他得以看清她們的臉,已經衰敗的厲害了。

  他爬起來,繫上褲子。收掇了桌上的一些物件,往院子外走去。

  走到了院門處,有兩道身影從左右竄出來,一把將他拎起來。

  “想去哪?”

  “正要找你們,我知道你們是唐軍。走吧,開城門。”

  帕加這次沒有賠笑,也沒有自稱“小人”,而是用了平等的語氣。

  他揚了揚手中的包裹,當先往外走去,那兩人果然跟上。

  “你就不擔心自己猜錯了,我們真是吐蕃士卒?”

  帕加道:“我很聰明,不會猜錯。”

  “哈,你真不像一個奴隸。”

  “我就是不想當奴隸,纔開的城門。”

  “知道,這一路上我就覺得你會是個人物。”

  帕加一愣。

  他以往的朋友都是木訥、沒有見識的奴隸,倒很少有人與他這自然親近,遂轉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安嘉關中,粟特人,我娘是胡姬,給我起這名字,就是想讓我安家在關中哩。”

  帕加道:“我若是到大唐當官,我起個什麼名好?”

  安嘉關中道:“我給你想想啊。”

  “你呢?你叫什麼?”帕加把頭轉到右邊。

  “龐拔古,回紇人,大唐河源軍第一團第五隊士卒,帳下已攢兕^九顆,再有一顆,馬上要升隊正了。今夜功成,就是校尉。”

  安嘉關中道:“好羨慕你,我只有兕^兩顆。”

  帕加把頭轉向左邊,看着安嘉關中的眼神。倒不想這兩個軍漢看起來兇惡,說起話來這麼傻氣。

  “名字。”

  “你有姓嗎?”

  “沒有,在吐蕃,有封地的貴族,纔會把封地加在名字前面。”

  “那你就跟我姓吧,叫安嘉平。”

  “爲什麼?”

  “在‘平康坊’安家,你可就是一等一的貴人了。”

  帕加問道:“平康坊是什麼?”

  安嘉關中與龐拔古對視了一眼,笑笑,卻不說。

  “好地方,等你去了就知道。”

  說着這幾句話,三人已從關城上的駐兵樓走了出來,且走過城頭。

  前方看到了人影,他們便不再說話。

  一路下了階梯,安嘉關中轉頭看去,見守在門洞邊的有十人,左右各五,正席地而坐在說笑。

  他正估量着有無把握殺過去打開城門,帕加卻是拉了他一把,把他帶往馬廄的方向。

  到了之後,帕加對着守衛掏出一枚牌符,道:“我要連夜去浪穹見大相。”

  “可是楊將軍說明早再出發。”

  “這就是楊將軍的令牌。”

  “但你爲何不跟楊將軍一起……”

  帕加打斷道:“吐蕃與南詔反目成仇,你擔得起責任嗎?還不快去牽馬?”

  那守衛愣了一下,終於去把馬匹牽來。

  帕加緊張得手心冒汗,此時連忙搓了搓,對安嘉關中點了點頭。

  他從小就是孤兒,能活下來就是靠着偷雞摸狗的手段,這令牌就是傍晚與楊羅巔一起領賞的時候偷的。

  馬匹被牽來,三人翻身上馬,驅馬緩緩走向城門。

  前方,守門洞的士卒站了起來,問道:“你們做什麼?”

  帕加於是故計重施,安嘉關中、龐拔古緊張地看向守衛。

  他們誰都不敢確定這方法能不能奏效,因不知道南詔有沒有夜間不讓開城門的規定。

  但有一點,龍尾關是剛剛建成的,守衛也是剛剛調來的。

  一切規矩都還沒有立起來,也許有空子可以鑽呢?

  ***

  薛白蹲在黑暗中,抬頭望着前方的龍尾關的輪廓。

  龍尾關的建築結構還是簡單的,只有一道城門,沒有甕城、月城,但有護城河,且護城河就是西洱河,相當的寬闊。

  這種情況下,即使有炸藥,一來炸不動由巨石壘好的城牆,二來炸不了河流,不想強攻就必須有內應。

  可內應還沒有回應。

  等到雙腿發麻,心中焦慮……薛白已開始考慮這個計劃若是不成,弄巧成拙的可能性有多大,該如何補救。

  忽然。

  他看到了龍尾關那黑暗的輪廊中顯出了一線豎着的微光。

  這光,像是把他的心都照亮了。

  此時此刻,他才重新想起自己與王忠嗣說的“三成把握”是從何而來的。

  一來自於他看人的眼光,他看出帕加的不甘與不凡。

  二來自於他對唐軍士卒的信任,哪怕沒有帕加,安嘉關中與龐拔古都保證過只要進入城中就能開城門。

  三來自於大唐的國力以及海納百川的胸懷,當今世上,沒有哪個蕃邦的人不想成爲唐人的,包括吐蕃。

  ***

  “吐蕃與南詔反目成仇,你擔得起責任嗎?!”

  城門內,爭執了一會之後,帕加再次喊出這句話。

  終於,守衛一揮手,道:“開城門,放吊橋。”

  “吱呀”的響聲中,城門慢慢打開,上方的閘樓中轉輪開始轉動。

  帕加又慌張又激動,強自鎮定,驅馬出城。

  三人不敢太快,從城洞往外看去,只見龐然大物般的吊橋正在緩緩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