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於是,他心裏有些想法,不由鬆動了。
***
石城。
鮮于仲通穿過了五尺道一路南下之後,不得不在石城休整,等待後續兵力。
在石城,他收到了閣羅鳳的降書。
那降書看似語氣謙卑,找鉂M滿,其實卻暗藏威脅之意。
一會說吐蕃“觀釁浪穹”“以利相導”,一會警告唐軍“居存見亡,在得思失”,哪怕說的事情是真的,看在鮮于仲通眼裏,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他原本還好,看罷降書,恨不得將閣羅鳳大卸八塊,遂果斷拒絕了南詔的請降,率兵繼續前進。
南詔面臨唐軍大軍壓境,已堅壁清野,集中兵力,因此,鮮于仲通在這一段路推進得頗爲順利。
待到臨近重陽,他已抵達滇池。
在滇池,他收到了閣羅鳳的第二封降書。
依舊是那謙卑的語氣,但到最後,閣羅鳳竟是質問了鮮于仲通一句話。
“自古及今,爲漢不侵不叛之臣,今鮮于節度貪功背好,欲致無上無君之討,敢昭告於皇天后土耶?”
鮮于仲通不由勃然大怒。
都說南蠻心思簡單,在他看來,閣羅鳳卻是狡詐異常。
明明是閣羅鳳早有異心、攻下姚州、殺張虔陀、佔大小三十二州,還勾結吐蕃,到了其嘴裏,卻成了“不叛之臣”了?!
反而是他鮮于仲通奉旨討伲兂闪恕柏澒Ρ澈谩保侍旌笸粒�
更可氣者,他甚至都不能與閣羅鳳辯一辯,沒來由失了大唐節度使的氣度,還要被御史指責。
正氣到頭昏腦脹,鮮于仲通忽然眼睛一眯,留意到了一件小事。
這兩封降書雖蓋着雲南王的大印,但只看文采、字跡也知不是閣羅鳳寫的,必是其身旁有人爲他代筆。卻不知是哪個齷齪小人。
“去問問南詔派來的使者,一直送這污人眼的信來是何意,又是誰寫的?”
“喏。”
這事不難打聽,唐軍乾脆把南詔使節扣下,嚴刑拷打了一番,能問的問題都問了一遍。
“回節帥,信是投降於南詔的西瀘縣令鄭回所寫。鄭回如今已任南詔王師,官任南詔要職。”
“鄭回?”
鮮于仲通對此人有些印象,知道其人在任上政績不錯,對此反而更惱火起來。
他遂在自己呈遞給朝廷的奏報上添了一筆,告之朝廷西瀘縣令並非只是被俘虜,而是徹底背叛了大唐。
第349章 靈關道
孟獲城。
此城據說是三國時孟獲率部修建的隘口,如今是彝部的地盤。
說是城,其實只有一道石門,不高,旁邊的山包上建了一座烽火臺,已廢棄了多年。過了石門,南面又是一片高原大草甸,在高聳的雪山之下綠草茵茵,形成獨特的風景。
這日,一個彝部孩童正在放羊,登高望遠,見北面有十人策馬趕來。
“小娃兒。”一個彝部大漢披着鳥羽製成的衣裳,上前用彝語問道:“讓你們的首領來迎接,吐蕃公主來了。”
放羊的孩童於是偏過頭,以一臉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彝部大漢從懷裏拿出一塊青稞饢丟了過去,又道:“沒聽到嗎?把你們的首領喊來。”
孩童撿起青稞饢拍了拍塞進懷裏,趕着羊羣過了孟獲城的城門,在前領着路。他時不時回過頭,好奇地看向隊伍中那個身形嬌小的女子,似乎對這吐蕃公主十分好奇。
原來他就是給彝部首領放羊的,一路回到草甸中的氈布大帳,與首領阿布都稟報道:“又有吐蕃公主來了。”
“又來?”
阿布都十分疑惑,親自趕到帳外,見了那十幾人簇擁着一個少女,愈發懷疑,當即下令調集部民,把這一隊人包圍了起來。
“這是做什麼?”
“我看你們是假的吐蕃公主。”阿布都道:“因爲真的公主兩天前已經從這裏過去了。”
娜蘭貞策馬上前,道:“我纔是公主,吐蕃贊普的長女。”
她在大渡河隨着船被衝到了下游的灘塗,遇到了小堡部的彝民,又收攏了一些潰兵,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是趕到了此處。
阿布卻道:“公主可不會只有這幾個護衛,我前兩天見到的那位,纔有贊普長女的氣派。那些護衛騎兵,個個彪悍……”
娜蘭貞忽然打斷道:“他們往何處去了?”
阿布都道:“當然是護送公主到南詔聯姻。”
“那是唐軍假扮的。”
娜蘭貞一直以來的懷疑終於在此時得到了確定,那支唐軍竟真的如此大膽,她加大了聲音,道:“他們要沿着靈關道南下去奇襲南詔。”
阿布都愣了愣,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又無話可說,只用一副“反正我不信”的眼神看着她。
娜蘭貞遂拿出一個卷軸,展開,道:“這是贊普的詔書,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不等阿布都反應,她已接連下了各道命令。
“唐軍正假扮成吐蕃人南下,我必須在他們之前趕到大涼山,給我安排馬匹與嚮導……”
***
安寧河在漢代叫孫水,如今名叫長江水,從北向南匯入金沙江。
這一條河谷,大概就是南絲綢之路這靈關道一段的走向了。
唐軍正走在河谷之中,抬頭看去,可以看到兩側的雪山,該是極冷的。但時間都到九月了,河谷裏卻還是極爲悶熱,且還潮溼。
過了大渡河之後,軍中士卒生病的也越來越多了。
薛白如今才體會到瘴氣的可怕之處。
瘴氣說白了就是一種氣體,在這種原始山林中,天氣炎熱,死掉的動植物很快腐爛,滋生出病菌與氣體,蘊含在空氣和水流中。且環境潮溼,溫熱氣候讓有害氣體升騰,凝聚不散,形成了如同霧氣一般的存在。
安寧河谷這邊其實還算好的,遠不如渡過了金沙江之後炎熱。但士卒們在這冷熱交替中傷寒、中暑,或中毒、生瘡、瘧疾,減員極爲嚴重。
薛白在長安時,就做了大量的準備,軍中攜帶了大量的藥材,行軍以來也一直嚴令士卒們只喝煮熟的水,且人人臉上都蒙着細密的紗布充當口罩。
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原本有些小瞧瘴氣,他上輩子也曾去過雲南,並不覺得氣候不適,那其實是因爲改土歸流以後,大量的山地被開墾出來,破壞了瘴氣形成的環境。
至於如今,瘴氣依舊是讓人談虎色變的存在。
這日,歇息之時,薛白打開行囊,裏面有幾個他從孟獲城帶來的青稞饢。
然而,短短兩三天的時間,那饢已經發了綠色的黴,微風吹過,那黴菌輕輕擺動,顯出強大的生命力。
薛白看得頭皮發麻,連忙把它丟到一邊。
他身後便有一名士卒要去撿。
“別撿,不能喫了。”
“好餓。”
薛白踩住那饢,搖頭道:“餓也不能喫發黴的東西,我請節帥今日再宰殺些羊。”
他其實也有些不舒服,頭暈,悶熱,脖子上沁出了細細的汗,有可能是冷熱交替之下有些傷寒了。更讓他擔心的是,萬一是瘧疾,只怕就很難扛過去了。
“薛郎可是不舒服?”
卻是高適過來問了一句,畢竟是文人,心思細膩一些。
薛白點點頭,道:“該是有些病了,一會找軍大夫看看。”
“我帶伱過去,如今病的人多。”高適抬手一引,與薛白邊走邊談,道:“再往前,到了大涼山一帶,人煙多了,氣候會好些,薛郎可在那歇養到病癒。”
大涼山一帶,算是大唐、吐蕃、南詔三方的交界。
在此生活的都是彝人,屬於六詔之一,南詔臣服於大唐時,唐在此設了建昌府,府治在西瀘縣。如今閣羅鳳一叛,攻克了大小夷州三十二,其中就包括了建昌府、西瀘縣。
說白了,終究還是羈縻之地,控制力不足。
“無人煙處有瘴氣,到了有人煙之處,又怕被南詔警覺。”薛白道,“建昌府失守,鮮于仲通走五尺道南下,若要橫穿大半個南詔,不知還有多少士卒得了瘴疫。”
高適轉頭一看,見薛白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的模樣,有心激勵他,指了指前方荒蕪不是道路的河谷,問道:“薛郎能想到走靈關道入南詔,該知這條路的來歷?”
“漢武帝修的。”
“是啊,漢武帝當時想要再打通一條由成都往雲南的路,朝臣皆勸他就此罷手。但司馬相如以一篇《難蜀父老》堅定了漢武帝的決心,‘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司馬相如遂以兩千士卒修路,歷時二十三年,通靈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由此,蜀地的貨物可沿此路遠銷西南諸國,奠定了大漢在雲南的疆域。”
這大概是高適一路走來的感慨,詩人總是容易感慨。
他說的“邛都”也就是建昌府、西瀘縣,如今已經又丟了。
“置身於此,方能感受到祖先櫛風沐雨、開疆拓土的不易,我們泱泱大唐,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今南詔叛唐,四夷生亂,維護疆域一統的重擔,落在我們這代人身上。”
薛白道:“會的。”
他雖然也有被高適激勵到,但實在沒什麼精神。倒是高適,年紀雖大,體質卻好,一路下來都無病無災的。
是日,薛白找軍中大夫看了,說他是傷寒,而非瘧疾。他不由鬆了一口氣,同時後怕不已。
這一路行軍,他們白天在河谷裏走得悶熱不已,夜裏就宿在河邊的溼地,任風吹着,想不傷寒都難,軍中士卒倒下了半數,連高大強健的管崇嗣也不例外。
薛白入睡後腦子裏還響着高適的慷慨陳詞,耳畔聽的卻是管崇嗣痛苦的哼哼噰。一覺睡醒,薛白只覺頭暈腦脹,渾身痠疼。
“郎君,你病了。”刁丙道,“我揹你吧?”
“不用背,還不至於。”
刁丙急道:“我們兄弟喫着郎君的,喝着郎君的,卻是寸功未立。郎君養着我們,總不能讓我們一把子力氣沒處使。”
薛白聽得好笑,道:“你們要立功,便是我有危險了。”
刁丙不依,與刁庚上前攙起薛白,二話不說便揹着他走。
薛白本覺得這有損他的形象,但確實困得厲害,很快睡着了。他確實是病得不輕,昏昏沉沉的。
如此行軍數日,唐軍到了大涼山,西瀘縣城。
西瀘縣古名邛都,原本是邛都國,漢武帝征服邛都國後設縣,不久,邛都塌陷,成了沼澤汪洋,就是邛海,邛海邊有瀘山,山之西便是西瀘縣城,如今爲南詔所轄。
閣羅鳳堅壁清野,集中兵力於太和城,西瀘縣的駐兵並不多,王忠嗣若要攻克並不難,但他觀察了地勢,安寧河谷在西瀘縣以西,縣城並未佔據要道,且縣城完好,若非爲糧草轉撸@過西瀘縣也可。
唐軍遂不入城,依舊宿在安寧河畔,只讓薛白帶着一部分人入西瀘縣,以吐蕃公主之名騙取補給,以期順利通過。
“薛郎病重,可在西瀘縣歇養,痊癒後再南下與我匯合,或是直接返回益州。”王忠嗣交代道,他也有些不太舒服,大概是水土不服。
薛白沒有推辭,他擔心傷寒感冒讓自己的身體變弱,要在這瘴氣叢生的環境下活下來就更難了。
他換了裝扮,把頭髮梳成特別高的椎髻,領了人手,帶着羅追一家三口,以及一隊被他招降的吐蕃俘虜入城。
看得出來,西瀘縣是不戰而降的,城門完好,負責鎮守建昌府的是南詔大酋趙佺鄧。
趙佺鄧早便知吐蕃公主要來,南詔雖不想成爲吐蕃的藩王,眼下卻還得借吐蕃之勢。
“見過公主,有失遠迎,請。”趙佺鄧會說漢語,但不會說吐蕃語,因此隨身帶了一個通譯。
這通譯是個被他俘虜來的唐吏,會吐蕃語,所以此時趙佺鄧說的還是漢語。
薛白一開始就聽懂了,但還是等那通譯說過話之後才露出瞭然的表情,示意羅追說話。
“公主不僅是來與南詔聯姻的,還帶了兵馬來支持南詔抵禦唐軍,請大酋放大軍南下。”
“這是自然。”趙佺鄧聽了通譯的轉達,答應下來。
事實上,吐蕃大相倚祥葉樂如今已經陳兵於浪穹了,到時南詔也很可能真的需要吐蕃軍夾擊唐軍。
這些都是早已議定之事,很快也就說完了。
趙佺鄧卻又看向薛白,覺得這年輕人的相貌俊秀,有些不像是吐蕃人。
“這位是?”
薛白聲音沙啞,用吐蕃語道:“告訴他我是誰,咳咳咳……”
羅追連忙道:“大臣莫再說話了。這是吐蕃御史大臣倫若贊,葛爾氏的嫡子。”
“失敬,失敬。”
“大臣病了,要在西瀘城暫歇,請大酋安排住處,還有傷病會留在城外大營養病,還請送去食物。營中留下的都是得了瘧疾的,將食物放在營外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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