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4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放心,會安排妥當。”

  西漢時修建靈關道,大量的士卒便留在了邛都,成了當地漢人的先民,之後彝漢結合,使得西瀘縣成了如今川西高原中漢化較深的地方,至少開墾了許多耕地,瘴氣比起古時已輕了許多。

  王忠嗣略做休整之後繼續領兵趕路,薛白則留在了西瀘縣養病,另外還有三百餘重病到不能趕路的士卒宿在城外營中,由管崇嗣、曲環管着。

  薛白昏睡了兩日,到了第三日,終於感到神志清明瞭些。

  他預計王忠嗣在渡西沙江,再加上休整需要五日,遂準備次日啓程。

  但就在同一日,有五十餘騎也趕到了西瀘縣。

  ***

  娜蘭貞一路南下,在路上看到了不少唐軍留下的無名冢,以及羊的屍體。那些羊是病死的,唐軍不敢食用,只好丟在河邊發爛發臭。

  終於,她追到了大涼山,趕到了西瀘城。

  很快,她見到了趙佺鄧,這是她兵敗之後見到的第一個有實力向太和城及時傳遞情報的吐蕃官員。

  “說出來恐大酋不信,但大酋前幾日見的吐蕃公主是假的,我纔是真正的吐蕃公主。”娜蘭貞把吐蕃贊普的詔書拿出來,遞在趙佺鄧面前,道:“那是一支唐軍,正在南下奇襲太和城。”

  趙佺鄧是南詔大酋,對此事的重視程度遠比吐番那些鬆散的部落高,接過詔書仔細看了,眼中顯出驚疑之色。

  “怎會如此?我一直知道吐蕃公主會來,豈知是假的?”

  “大酋是如何被騙的?”

  “他們看起來就不像是假的。”趙佺鄧遂把整件事從頭說來,“有個年輕男子帶着公主與護衛們入了城,頤指氣使的樣子……”

  通譯好不容易纔把“頤指氣使”用吐蕃語翻譯出來。

  娜蘭貞卻已激動地站了起來,道:“是那個人!”

  是犛牛部的叛徒與她說過的那個人,偷襲了大樹堡,還設計騙尚樂贊進入埋伏的小人,名叫薛白。

  “他還在城裏?”

  “就在城西的驛館裏住着。”

  “拿下他。”娜蘭貞擲地有聲道。

  她這一路而來,歷經磨難,卻也成長了許多,如今已有不少人都支持於她,包括孟獲城的彝部首領阿布都。

  一行人匆匆領兵趕向驛館,娜蘭貞想着馬上就要一雪前恥,眼神中愈發閃動着興奮的光芒。

  走過長廊,前方一間客舍的大門緊閉。

  娜蘭貞示意兵士們先行包圍,然後抬手一指。阿布都持刀在手,大步上前,一腳便踹開了大門。

  然而,裏面空空如也,並沒有薛白。

  娜蘭貞大失所望,走進了屋舍中,只見案上還擺着一碗藥湯,她用手一摸碗壁,溫的。

  “人還沒走多久,追!”

  她吩咐過後,端起那藥湯聞了聞,心想這唐人真是弱不禁風,這麼快就病倒了。

  但,薛白是如何得到消息逃了的呢?

  鎮守此地的南詔大酋趙佺鄧說着一口漢話,舉手投路也像是漢人,莫非是他?

  想到這裏,娜蘭貞搖了搖頭,暗忖趙佺鄧若是叛了南詔,直接將她捉起來就好,不必多此一舉。

  ***

  一時半會雖不知薛白藏到了何處,唐軍在城外卻還有一個營地,趙佺鄧於是調集了兩千兵力,準備除掉唐軍那些傷病士卒。

  這一番調動,時間已到了傍晚,有將領問道:“大酋,是否等到天明再出兵?”

  “不,薛白已經逃走,很可能到城外通風報信,一定要儘快。連夜偷襲他們的營地,殺乾淨。”

  南詔將領遂領命而去。

  趙佺鄧這纔有時間請娜蘭貞、阿布都等人到都督大衙議論,問及更詳細的經過。

  待得知唐軍在大樹寨重挫吐蕃軍,趙佺鄧面露憂慮,心中卻是暗喜,以南詔的角度考慮,巴不得見吐蕃與唐軍廝殺個兩敗俱傷。

  最好,劍南邊界再起戰事,殺個血流成河。

  想到這裏,趙佺鄧瞥了那看起來就不聰明的阿布都一眼,心知這想法不能與阿布都說出來。活在三方邊境的部族,肯定不希望戰事又起。

  趙佺鄧與阿布都其實頗熟識,以前南詔臣服於唐,常有商賈走靈關道來往於蜀地、南詔之間,趙佺鄧家中也做些生意,對阿布都也頗有打點,以通過孟獲城那道門……

  “好在公主無恙,且及時趕來,我已派人南下去通知太和城防備。等殺掉城外的唐軍,也會派兵南下追趕唐軍主力。”

  “大酋救了我,我一定稟明贊普,對大酋加以感謝。”娜蘭貞道,她不忘拉攏趙佺鄧一番。

  阿布都則打了個哈欠,低着頭,像是坐在那就要睡去。

  正此時,有南詔士卒趕了回來,稟道:“大酋,不見了!”

  “說清楚,什麼不見了?”

  “那些唐軍不見了!”

  趙佺鄧詫異地站起身來,問道:“他們都是些傷兵,能去哪裏?”

  說話間,阿布都手底下的二十多個彝人勇士也趕了進來,匆匆走向阿布都。

  趙佺鄧已察覺到了不對,忽又聽得屋外響起了殺喊聲。

  忽然。

  “噗”的一聲,有血潑在了窗紙上。

  趙佺鄧回過神來,留意到阿布都的彝人勇士手裏都是持着刀的。

  “保護我!”

  他連忙拉着娜蘭貞走,同時反應了過來,是阿布都給薛白通風報信。

  下一刻,阿布都一掃方纔睏意十足的樣子,接過一柄刀,直接撲向趙佺鄧,一刀劈下。

  趙佺鄧背上捱了一刀,猶奮力奔逃,他的護衛們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擁上前救他。

  他們殺出了屋子。

  然而,轉頭看去,竟見外面已被唐軍包圍了。

  ***

  娜蘭貞不明白。

  她不知唐軍是如何神兵天降地出現在城中的都督府內,即使是阿布都幫忙,可阿布都爲何又要背叛吐蕃?

  混亂之中,她只聽到那刀兵入肉的“噗噗”之聲不絕於耳。

  終於,她臉上感到一陣腥熱,卻是奮起反抗的趙佺鄧也被砍死於當場,血潑了她一臉。

  娜蘭貞若說不怕那是假的,那麼多人一下死在身邊,她只覺心裏發毛,恐懼到止不住顫抖的地步。

  “咳咳咳。”

  她面前忽然響起了咳嗽聲,是那種傷寒之後喉嚨乾啞的咳。

  奇怪的是,那聲音分明不大,但咳了幾聲之後,周圍旁的聲音便輕了下來。

  “她是吐蕃公主,留她的性命。”

  有人用漢語說了一句,聲音嗡嗡的,聽得出來他鼻子塞得厲害。

  娜蘭貞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漢家男兒正向這邊走來,他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弱不禁風,反而在舉手投足間透着英挺之色。但病了也是真的,臉色發白,手裏拿着一條帕子,正在擤鼻涕。

  與這有些可笑的樣子相隨而來的是可怖的殺伐之氣。

  院中又倒下了兩具屍體,除了她,唐軍已殺光了所有的反抗者。

  她知道他是誰,薛白。

  他本該差一點就死在她手裏,結果卻莫名其妙地控制了建昌都督府。

  “爲什麼?!”娜蘭貞轉頭向阿布都大喝道:“你爲什麼要背叛我?!”

  “嘿。”

  阿布都不以爲恥,反而笑了笑,看起來更顯得不聰明。

  娜蘭貞大怒,轉向薛白,道:“我不服!”

  “因爲,孟獲城不想讓南詔與大唐分裂。”薛白用他沙啞的聲音回答道,他說的是吐蕃語,但非常不流利。

  他是在長安時就開始學了,詞雖然記下了很多,可惜口音不像。不敢用來冒充吐蕃人,卻可用來與娜蘭貞交流。

  “你知道嗎?從漢武帝修靈關道開始,孟獲城所在的位置就是商賈的道路,城門一修,更是重要的商貿隘口。南詔叛了唐,他們喫什麼?”

  娜蘭貞轉向阿布都道:“贊普不會原諒你的背叛,吐蕃會出兵滅你全族!”

  “不會的。”阿布都道。

  在孟獲城,薛白已經與他說得很清楚了。

  如今,吐蕃在河曲戰場上節節失利,哥舒翰兵指黃河九曲;南詔雖叛唐,唐軍卻也大舉攻南詔,此次若走靈關道滅了南詔,大唐往後勢必要大舉經營川西,到時有多少商旅要過,少不得得扶持當地的酋首。

  阿布都看起來不聰明,但怎麼爲部落牟利,還是想得很清楚。

  南詔不就是被大唐扶持起來的嗎?他阿布都可比閣羅鳳要聽話得多……

  娜蘭貞忽然間想明白了,原來,薛白在孟獲城時就策反了阿布都。

  也就是說,在她抵達西瀘城之前,薛白就已經得到了消息,準備把兵馬調入城中。唐軍很可能就埋伏在城外,等趙佺鄧調兵離開,阿布都便派麾下打開城門,迎唐軍入城。

  她根本不是差一點就殺了薛白,而是從頭到尾都落在了薛白的算計裏。

  “殺了我吧!”

  娜蘭貞大喊一聲,撞向前方一名唐將的刀鋒,卻被唐軍士卒一把摁住。

  “你不會想死的。”薛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又輕咳了兩下,道:“我看得出來,你很想掌握權力,我會給你一個機會。”

  “忒。”

  娜蘭貞啐了一口,薛白早有防備,靈活地側身避開。

  他也不惱,又道:“我得到消息,九大臣當中有人要背叛尺帶珠丹。”

  “你怎麼知道?”娜蘭貞驚詫萬分,連忙問道:“此事是真的?”

  她一問過話,馬上意識到自己顯得太過關切了。

  “你也知道?”薛白果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道:“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爲他們聯絡大唐了,你呢?”

  “我是聽到了傳言,本登忽、悉諾邏恭祿對有叛心。”

  薛白笑了笑,心知娜蘭貞這是中了吐蕃叛臣聲東擊西的計了。

  “你笑什麼?”娜蘭貞當即捕捉到他笑容裏的意味,忙問道:“不是他們嗎?那是誰?”

  “咳咳咳。”

  “該死的癆病鬼,你給本公主說!”

  “我憑什麼說?”薛白止了咳,收起臉上的笑意,冷冰冰地道:“你是我的俘虜,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娜蘭貞怒不可遏,但卻不想再尋死。

  她很想知道薛白所說的那個祕密,九大臣之中到底是誰勾結了唐?她也想知道,他說的給她一個機會是指什麼。

  ***

  王忠嗣一路南下,沒有選擇在鹽邊渡過金沙江,而是沿江往西,尋找更好的渡河地點。

  他的目標是太和城,位於蒼山與洱海之間,倘若在東邊渡過大江,很容易被南詔所察覺。

  九月二十八日,他行軍至一段河口,隔江便是南詔的桑川地界,由此渡河,南下便可繞過蒼山,在南詔無所防備之際,神兵天降於太和城。

  沿途跋涉,終於到了這一步,王忠嗣下令,宰殺軍中大部分牛羊,製成革囊,同時休整三日,讓士卒們喫一個飽。

  歇到第三日,卻聽到金沙江對岸隱隱有呼聲傳了過來。

  王忠嗣走到江邊,抬起千里鏡看去,只見有十餘人正站在南岸對着這邊指指點點地大喊,且那些人身披皮甲,顯然是行伍之人。

  他當即心中一沉,暗忖千辛萬苦跋涉至此,竟在最後關頭被發現了嗎?

  過了一會,卻見南岸那些人放下船隻,其中六人下船,往這邊划來。

  “節帥,怎麼辦?”

  “讓他們過來。”王忠嗣依舊沉着,道:“把軍中的吐蕃俘虜們都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