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鄭回。”
杜媗想了想,思忖道:“似乎在何處見過這名字?”
她隱約記得是在薛白出發前整理的某一份文書上看到過,但她與薛白斷了聯絡已有一個多月,上一次他來信還是在益州之時,說馬上要隨軍祕密奔襲。
他還頗風趣地說下一次該是攻破太和城,於城中寫信了。
可杜媗免不了擔心。
“阿姐若看到這名字,一定是替我看榜時,留意到了我的同年。”杜五郎道,“總之我與吣锴橥兑夂希隙ㄊ菦]有納妾的心思。”
“不是看榜時見到的。”杜媗搖了搖頭。
她當時就沒去看過杜五郎那一榜的明經名單,想了一會,她忽然轉身就走。
“阿姐你去哪?”杜五郎忙問道:“馬上就要喫家宴了,我……”
話音未了,杜妗也已跟上杜媗匆匆去了。
“我趕回來與家人團圓的。”杜五郎剩下的話沒有人能聽到,他便小聲說給自己聽,“好不容易休沐。”
他已感受到今年中秋的氣氛有些冷清,因爲薛白不在。
雖然薛白原本不屬於杜家的一員,可如今又是至關重要的存在。
***
道政坊的豐味樓後院有幾間文牘庫,藏着收集來的情報。
傍晚時分,杜家姐妹走過長廊,卻見一間屋舍中亮着燭火。她們不由對視一眼,俱有些擔憂,一推門,原來是達奚盈盈還在伏案整理消息。
“中秋佳節,你怎獨自待在這裏?”
“有新的消息。”達奚盈盈起身,道:“李林甫並未赴中秋御宴。”
“是嗎?”
據杜妗所知,李林甫哪怕是病得最重的時候,幾次御宴都不曾缺席過,今夜這消息便透着一股蹊蹺。
“他是以何理由?”
“稱是爲祖先修墓,正在齋戒,以此爲由向聖人告了罪。”
“不。”杜妗搖頭道:“他怕是病重了,此事須想辦法確認。”
如今南詔正在打仗,倘若這種時候李林甫病危,局勢難免會有動盪。薛白不在長安,杜妗還是希望少一些變故。
就此事談了一會,杜媗問道:“你可有見過鄭回這個名字?”
達奚盈盈搖了搖頭。
“是被南詔俘虜的西瀘縣令。”
“郎君確有一份名單,記載了西南官員……”
說是名單,實則有好多個卷軸,記載了西南各縣的官員,還有南詔叛亂時的各種戰報。
但有個問題,其中有許多戰報是不全的。西南大亂,本就不可能所有消息事無鉅細都遞到長安來。
爲此,薛白另外畫了一份地圖,把各種語焉不詳的戰報標註在上面,推演出到底哪些地方淪陷了,哪些地方還在堅守。
其中西瀘縣被他畫了個圈,一旁寫着“陷”字,官員的名冊裏,鄭回的名字旁也寫了個“陷”字。有這些標註的當然不僅一個鄭回,而是足足有上百官員。
杜媗這纔想起來一件事。
“薛白在長安時,查過這些陷於南詔的官員?”
“是。”杜妗拿出幾封文書,道:“但很多消息都是他離開長安之後才陸續到的。”
“他爲何要查這些?”
杜妗走到擱子前看了會,捧出一撂卷軸來,翻找着,最後將其中一張紙遞給了杜媗。
那是薛白見過章仇兼瓊之後記錄下來的心得,首先寫的一句是“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後面則是章仇兼瓊攻安戎城的細節,再往後,則對比了太和城與安戎城的情形。
“他查這些,是想找到一個攻太和城的內應。”
“鄭回有可能成爲他的內應嗎?”
杜妗道:“難說,但我們得把消息遞給他,讓他知曉此事。”
“可我們如今還聯絡不到他。”
“楊國忠可以,此事可利用楊暄帶上我們的人往益州走一趟。”
商議完這些,姐妹二人再想回杜宅用家宴已經晚了,長安城宵禁,難以走動。
中秋佳節,她們被困在這一方小院中,抬頭看向天空,一輪明月當空,正是“千里共嬋娟”。
***
同一個夜裏,大草甸。
中秋節的夜裏,薛白正坐在草地上,抬頭看着月亮,什麼都沒想。
一直以來,他想要的太多,在世俗中不停忙忙碌碌,很少有機會這樣置身於天地,心無旁虻馗惺茏匀弧�
過了一會兒,王忠嗣走了過來,徑直在薛白身邊坐下。
“我審問了那些吐蕃俘虜,他們要去浪穹。”
“浪穹在何處?”
薛白先從袖子裏把地圖拿出來,在明亮的月光下鋪開。
王忠嗣道:“浪穹應該說是一個部落,中爲‘浪穹詔’,開元年間,浪穹詔聯合三詔,攻打南詔。南詔在我軍的支持下擊敗了他們,浪穹詔便退往劍川,後來被南詔統一。他們如今的酋長名叫‘鐸邏望’,與吐蕃走得很近。”
“有趣。”薛白道:“可見吐蕃也信不過閣羅鳳,希望六詔能夠恢復到混亂的狀態?”
吐蕃顯然是一邊拉攏南詔,一邊扶持浪穹,分化閣羅鳳的力量。
薛白在想,當唐軍攻打南詔時,也許能利用好他們的這點分歧,讓吐蕃沒那麼快支援南詔。
王忠嗣道:“吐蕃大相倚祥葉樂,如今就在浪穹,正在等被我們擊潰的這支隊伍去與他匯合,因吐蕃公主就在這支隊伍裏。”
薛白剛在劍川作了一個標記,聞言有些訝異,問道:“我們的俘虜之中有吐蕃公主?”
“沒有,她領着殘部,從大渡河下游逃掉了。”王忠嗣道,“小女娃子,逃得倒是很快。”
“節帥是擔心她會趕到南詔報信?”
王忠嗣搖了搖頭,道:“她不過只剩二十餘人,沒有嚮導、馬匹、食物,不可能跑到我們前面。”
薛白當即領會過來,問道:“那節帥的意思是?我們扮成送親的隊伍?”
“不錯,薛郎擅於謩潱耸卤憬挥赡惆才牛绾危俊�
王天卟痪们安耪f王忠嗣不如高仙芝會騙人,沒想到,轉眼之間,王忠嗣便做了安排。
當然,整支唐軍都扮作蕃軍很困難的,薛白遂選了兩團將近五百人,換上蕃軍的衣服,作爲先鋒行路在前。軍中沒有帶女子,只有德吉梅朵母女,他遂讓那小女兒穿上華麗的衣服,德吉梅朵則扮作侍女照顧她。
對此,羅追十分擔憂。
但他已不受到唐軍厚待了,他對吐蕃公主吐露唐軍虛實之事被一名蕃軍士卒供給了唐軍。好在那蕃軍士卒沒聽到他們具體談了什麼,羅追百般抵賴,只說自己是用假情報誤導吐蕃大臣。
王忠嗣顯然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末了道:“你的腦袋寄在我處,若攻不下太和城,她們母女便是利息。”
“利息”二字羅追聽懂了,心中駭然。
他再一想,如今便是從唐軍中逃出去,到何處又能安全?犛牛部?他背叛了吐蕃,只能隨唐軍一條路走到底。
別的不管,至少他還與他的家人在一起。
這個中秋節,他算是比唐軍中很多人過得好了。
……
次日,中秋節已過,唐軍繼續行進。
趙餘糧作爲薛白的私人護衛,也走在先鋒軍的隊伍當中。
但經歷了大樹寨一戰,士卒們與他打招呼,卻都要喚上一句“萬人敵”。
趙餘糧極爲不習慣,每次都是連連擺手,焦急地說自己配不上這樣的稱號。
“李校尉一箭射殺犛牛酋長,被稱‘萬人敵’,你一銃打死了吐蕃大臣,怎麼就不能稱呼?”
“就是,莫顯得我們河東兵不如隴右兵。”
“可我也不是河東……”
趙餘糧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也沒能解釋清楚。
但更讓他憂愁的一件事是,他的火繩銃壞了。
射中了倫若贊之後,他還打了幾銃,有中的,也有不中的,殺傷了兩個吐蕃將領。當時裝填就愈發費力,之後更是卡住。
趙餘糧把火繩銃拿給薛白看了,說是槍管裏已經變形,沒用了,好在沒有炸膛。
“郎君,那能修嗎?”
“修不了了,埋了吧,務必銷燬了。”薛白說着,竟是將那火繩銃各個部件拆下來。
趙餘糧看得心疼,又道:“郎君,修一修吧?沒了它,我就不能殺敵了。”
偌大一條漢子站在那像是要哭出來。
“是嗎?”薛白卻是反問了一句,道:“沒了趁手的武器,你就不能殺敵了?”
趙餘糧沒能領會這句話的意思,愣了愣。
“武器總會再有的,但武器只是迳咸砘ǎ辽僭诋斀袷沁@樣。它能否幫助你增長戰場上的經驗、出手時的自信、一往無前的勇氣,這纔是最重要的。”
薛白已將手中的火銃拆了個七零八落,這是第一批造出來的火器,並不好用,壞了也就壞了。但很多第一批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他希望他們能一直都在,且越來越強大。
此時的趙餘糧依舊沒明白這份期許,好在薛白承諾以後會給他一杆更好的火銃。
是日,趙餘糧還領了一份軍令,他奉命帶一小隊人去前方探路,唐軍行進路上的下一個吐蕃堡壘是孟獲城。
初時,身上沒掛着火銃,他感到很不安。
軍中有一個名叫黃丁火的士卒便問道:“萬人敵,怎沒帶你的火棍殺敵將?”
“用不了了。”
“你瞄得準,箭術一定不差,用我的弓,我的弓重。”
“拉不開,我力氣小。”
“那要射誰,只管說一聲,我箭術也不差。”黃丁火笑道。
趙餘糧遂心定了許多,他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農人,終於漸漸有了老兵的樣子。
***
南詔,太和城。
鄭回走進王城,很快就感受到了王城日新月異的變化,閣羅鳳正在自立建制,王城中的諸多雕飾擺設的規格便都換了,威嚴了許多。
一路被引到大殿之上,殿中擺着一張巨大的地圖,閣羅鳳端坐於上首,正與諸將在議事。
“見過雲南王。”鄭回執禮,低着頭不敢看。
他說好只是當教書的先生,若看得多了,免不了要被閣羅鳳利用。
“鄭先生來了,快,賜座。”閣羅鳳很熱情,道:“先生等待一會,等我議完軍務。”
“那我先回避……”
“不必,不必,又不是機密,安心坐下。”
閣羅鳳安撫着鄭回,繼續向諸人道:“方纔說到哪了?鮮于仲通已率唐軍大軍到了石城。”
鄭回默默聽着,心中思量,他猜測聖人被拂了天威,很可能出兵南詔。但在他看來,如今吐蕃大相已帶兵到浪穹作壁上觀,打的就是蚌鷸相爭、漁翁得利的主意,大唐最理智的辦法還是與南詔和談,以打仗之外的手段解決,。
巧的是,閣羅鳳也是般想法,嘆道:“鄭先生代我寫的書信已經送到了石城,字字諔乙餐獯筇圃陔吥蠌椭靡χ荨矊幊牵墒酋r于仲通不肯招降,如何是好?”
這一番話文縐縐的,顯然是準備好了的,打着拉攏鄭回的主意。
鄭迴心知這一點,奈何心中希望南詔能重歸於大唐,遂道:“雲南王有何差遣?”
“請先生再替我寫降書一封,我遞呈給鮮于仲通,請他休兵罷戰,如何?”
鄭回先是疑惑,暗道鮮于仲通既發兵到了石城,絕不可能輕易折返,那再三遞降書又是何意?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自己寫的這降書,文辭優美,絕非南詔人可以寫出來的。鮮于仲通一定會問是何人爲閣羅鳳代筆,如此一來,自己萬不可能再回大唐了。
他不由心中迷茫,再一抬手,卻見閣羅鳳正以飽含期許的目光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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