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1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聖人再生貴妃的氣,世間也只有貴妃既美貌無雙,又能歌擅舞,還性情活潑。也許,也能找到代替,但厭倦與失去,這是兩回事,聖人可不能失去任何東西。

  高力士策馬趕回宣陽坊,迎面又見馮神威趕上來。

  “阿爺,聖人就在虢國夫人府。”

  “快。”

  高力士連忙翻身下馬,跑進虢國夫人府那沒有被燒到的西側院,趕進堂內,卻沒見到聖人。

  “聖人呢?”

  “親自去找貴妃了,這邊……”

  穿過被燻黑的院門,眼前是那片斷瓦殘垣。

  有叱罵聲傳來。

  “都跟着朕做什麼?!爾等若肯盡心,能一整夜找不到太真嗎?!”

  “陛下息怒……”

  高力士抬眼看去,只見灰燼之中,一羣人正亦步亦趨地跟着聖人。

  陳玄禮領着龍武軍在側,那鮮亮的盔甲倒映出了周圍的廢墟,極爲搶眼。

  “聖人。”

  “你忙了這麼久?在忙什麼?!”李隆基叱道,“太真呢?”

  “老奴死罪。”

  高力士不敢解釋,徑直跪倒請罪。

  “夠了。”李隆基道,“讓他們散開去找,你與陳玄禮帶十人隨侍朕足矣。”

  “喏。”

  高力士又是一陣忙碌,親自引着李隆基向東南邊走去,嘴裏述說着情形。

  “老奴是昨日傍晚到的,不多久天就黑了,命人尋了一夜,未見貴妃。但根據僕奴們的說法,貴妃當時穿着馬球服,該是先逃出宅院了,許是驚慌之下迷了路,因此老奴方纔去京兆府讓人搜索長安……”

  “朕不管,一定要找回太真。”

  李隆基沉着一張臉,只管發號施令。

  他並不熟悉這宅院的格局,憑着天子的直覺橫衝直撞,偶爾遇到岔道,高力士也會稍稍抬手一引。

  皇帝親自來找,是要以真龍之氣保佑楊玉環,因此也不必分析、或尋找什麼蛛絲馬跡,重要的是把真龍之氣散佈開來。

  “太真!”

  “朕不怪你了,你快出來!”

  “朕親自來接你回宮了……”

  晨光灑在廢墟之上,高力士轉頭看去,忽然眼紅了,喃喃道:“聖人,這大火之中,不像是能藏有逃生者啊。”

  “閉嘴!太真!”

  “老奴以爲,貴妃是逃出去迷路……”

  “噓,別說話。”

  李隆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側耳傾聽了一會,又喊道:“太真!”

  陳玄禮向東南面看去,但瞥見高力士面露茫然,很快也收回目光,面露茫然。

  “聖人,老奴什麼都沒有聽到啊。”

  “臣也沒聽到。”

  “不,朕聽到了。”

  似乎只有李隆基一人聽到了什麼,他大步向東南方向趕去,前方是一個院落,院中有一口井。

  “聖人?”

  這次,腥私K於聽到了井中傳來了微弱的求救聲。

  “聖人,是你嗎?”

  “太真!”

  李隆基趕到井口,向下看去,不由大喜過望,老淚縱橫。

  “還不把太真救上來!”

  “快!快……”

  “你們這些廢物,整整一夜,就這樣讓太真在井底受難?!若非朕來,朕的太真差點被你們害了!”

  “老奴罪該萬死。”

  “奴婢該死……”

  但等楊玉環被救上來,做的第一件事卻是跪在李隆基面前,有氣無力地道:“請聖人不要責怪旁人,是妾身在井底暈過去了,直到聽到聖人呼聲才醒來,此爲天註定妾身該由聖人所救。”

  隨着這句話,李隆基所有的怒氣終於都消了下去。

  他一度以爲楊玉環是爲了李琩殉情,雖明知道不可能,但這想法總是揮之不去。好在,眼下終於找到了她,證明他纔是她的神明。

  一直以來,都是他拯救了她。

  此時此刻,李隆基再次感受到了作爲人間之神的喜悅。

  “聖人,妾身經此一劫,明白了許多事,妾身辜負聖人太多了。”楊玉環聲音虛弱,卻不肯馬上去歇息,堅持跪在地上對李隆基表明態度,“聖人爲妾身做了太多,擔負了太多罵名了。妾身該死,死了,就不會再有人誹謗君王。”

  “別說了,朕要你活着。”李隆基道,“你看,因爲朕要你活着,連上蒼都得庇護你,大火傷不了你。”

  他的語氣是那般威嚴、霸道,擲地有聲地又補了一句。

  “朕,不許你死。”

  ***

  一場因皇帝與貴妃爭吵而引起的風波終於平息了。

  虢國夫人府雖遭了大火,但聖人許諾,會重重賞賜楊玉瑤,讓她能重建一座更金碧輝煌的府邸。

  一輛重翟車停在宣陽坊中,上有紫帷、鏤錫,八鑾在衡,鞶纓十二就……這是皇后的儀駕。

  “回宮。”

  車馬緩緩而動。

  坐在重翟車上的楊玉環低着頭,回眸一瞥,見到了立在長街兩側的人羣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335章 瞞住

  世事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聖人接回了楊貴妃,宮中腥私允媪艘豢跉狻A硪贿叄ν酢弁踹�未出殯,棺槨同時擺在禮院治喪。

  尋常人既沒有五十多個子女,也沒有無上的權柄,理解不了,但帝王家的喜怒哀樂就是如此。

  禮院,哀樂聲中,紙錢如雪。

  李亨目光看向太樂署的樂手們,沒見到薛白,知道他已經被罷官了,也許,長安城下一場葬禮就是薛白的。

  “殿下,宣陽坊消息。”李輔國趨步上前,低語道:“聖人親自把貴妃接回去了。”

  “還有呢?”

  “並無旁的消息。”

  “就這樣?”李亨有些詫異,不忘讓李輔國先給李琩上一柱香,同時低聲問道:“俶兒、倓兒呢?”

  “在棣王的靈堂。”

  “喚他們來。”

  很快,廣平王李俶、建寧王李倓便聯袂而來,兄弟倆都是身材高大,英姿勃發,引得周圍的官員們紛紛側目,暗忖有這兩個皇孫在,聖人再不喜歡太子,也不至於易儲。

  “來,給你們十八叔戴孝。”李亨招過李俶,低聲問道:“你讓王忠嗣給薛白求情了?”

  他雖安排兒子去辦了此事,但他久困於深宮,還不瞭解詳情。

  “是,王忠嗣確實答應了。”李俶道。

  “我未看到結果。”李亨轉向李倓,問道:“如何回事?”

  李倓從小就喜歡軍武之事、常向王忠嗣請教,兩人交情甚深。因此,李亨認爲該是李倓去勸說了王忠嗣。

  然而,李倓沒有回答,依舊是李俶答道:“王忠嗣去找了馮神威,但似乎被高力士攔下來了,聖人還不知王忠嗣爲薛白求過情。”

  “是嗎?高力士在保薛白?爲何?”李亨不由心道,才除掉一個壽王,慶王只怕也要爭儲了。

  李倓卻是欲言又止。

  此時靈堂外來了一心贻p官員,其中有朔方節度使張齊丘的兒子張鎰,李亨遂使了一個眼神,讓兩個兒子過去結交。

  ……

  是日,離開禮院時,李倓忽然感慨道:“怪了,今日兩次聽到薛白的名字。”

  他說的一次是李亨問話,第二次是方纔張鎰提到,薛白幫助朔方軍籌措了軍糧。

  李俶道:“有何好稀奇的?薛白常有驚人之舉,我曾一日聽過他名字數十次。”

  “阿兄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李倓道,“薛白助朔方軍籌措軍糧,爲平定南詔之戰出力甚多,阿爺與阿兄何必要害他?”

  “不是我要害他。”李俶道:“是他不肯與東宮和解。”

  李倓道:“爲何一定要他投靠阿爺?爲臣子,只要能爲社稷盡力就夠了。”

  “三郎你沒懂我的意思。”李俶鄭重了幾分,道:“我曾極力消彌他與東宮的仇怨,但他拒絕了我的好意。伱試想,一個人敢堅決與儲君爲敵,能是什麼忠良之輩?”

  “阿兄所謂的‘極力消彌仇怨’不是讓他娶郡主嗎?”李倓問道,“他有自己的意願,便不是忠良了?”

  李俶道:“否則如何?我放低姿態,他也得要有所妥協,這是黨爭,不是交友,不能一味地討好他,明白嗎?”

  李倓道:“反而阿兄沒明白我的意思,阿爺往後要治天下,而非始終困於這黨爭,包容天下人,才能治理天下事。”

  聞言,李俶皺了皺眉,瞥了這個兄弟一眼。

  李倓並未察覺,繼續說着他的想法。

  “我並非爲薛白說情,或要拉攏他。我只是覺得,阿爺爲儲君,該在意的是何事對國政有利,而非對皇位有利……盯着看誰是敵人,敵人只會越來越多。”

  “你錯了。”李俶低聲提醒道:“這話千萬不可讓阿爺聽到,會認爲你心懷不滿。還有,你難道不知阿爺的處境有多艱難?”

  他認爲李倓太過於天真了,不適合參與這些朝政。但,東宮眼下處境艱難,真的需要李倓也盡一份力。

  因此,李俶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兄弟倆在百孫院街口別過。

  李倓回了家中,自捧着書卷看了一會,忽然走了神。

  “三郎在想什麼?”小蛾子端着茶盞過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在想要不要救一個人。”李倓道。

  “那爲何不救?”

  李倓心中嘆道,因爲阿爺、阿兄要害薛白,自己確實不便出手相助。

  但有件事他今日沒說——王忠嗣爲薛白求情一事,高力士只怕是瞞不住……

  ***

  內侍省。

  馮神威親自給高力士端了盆熱水泡腳,蹲在地上脫着靴,道:“近來阿爺也太辛勞了,如今終於將貴妃迎回宮了,也可輕省些。”

  “聖人可還沒說諸事就此了結呢。”高力士閉着眼,這般應道。

  說沒了結,其實也只有薛白的處置還未定下,終究是其人的威脅遠遠不如李琰、李琩,聖人沒過問,又有高力士包庇,這才成了漏網之魚。

  馮神威想了想,問道:“阿爺是說,薛郎還得關在京兆府?”

  “留心着點聖人的意思,莫讓袁思藝進了讒言。”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