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1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拉了拉繩索,回頭看了一眼,意識到楊玉環忽然說這麼多話,是不想一個人待在這黑漆漆的井裏。

  她其實白天就能跑出去,是爲了給他通風報信才陷入這境地的。

  他遂心軟了些。

  “那就六月初一給阿姐獻賀禮。”

  “聖人會誤會。”

  “無妨,我有辦法。”

  “好,有機會玩捉迷藏?”

  薛白點點頭,道:“我會好好找。”

  他正要往上攀,楊玉環又拉了拉他的衣角,問道:“如果沒人知道我在這裏,我是不是就死了?”

  “放心,我會與高將軍說的,他看情形差不多了就會帶人來救阿姐。”

  楊玉環解下身上的鬥襏,交給了薛白。

  ……

  夜快要過去,薛白從井裏爬了出來,收走了繩索。

  他一邊收繩子,一邊看向井底的黑暗中,雖看不到楊玉環,卻能想象到她站在那看着繩索一點點消失時的心情。

  之後,薛白復原了石凳,又仔細將諸多痕跡抹去。

  他披上楊玉環那件黑色的鬥襏,在天亮之前離開了這片廢墟,走向宣陽坊的坊門。

  一夜未睡,他的胡茬已經開始往外冒。

  可當坊門處的武侯準備迎上來查問他的時候,薛白已提前把內侍省的令牌持在手裏,搶先開口叱罵了一句。

  “還攔?找不到貴妃,你們擔得起嗎?!”

  他沒有刻意夾着聲音,一抬頭,連喉節都沒有刻意掩飾,僅憑語氣裏的嚴厲與怒氣,已嚇得武侯們不敢再上前。

  這些武侯無非是領一份俸祿,不查無妨,查了反而要得罪內侍省,另外,他們真的聽出了來人心情非常惡劣。

  薛白莫名地發了火,卻是連自己也不知爲何。

  離開宣陽坊,進了東市,他卻是又聽到了歌聲。

  也許是在練習,某間屋舍裏有女子竟是一整夜都在唱着那首《長相思》。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美人如花隔雲端……”

  薛白聽了,不由駐足。

  他腦子裏忽然有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若今日送走楊玉環,往後哪怕不能阻止安史之亂,她也不會死在馬嵬坡了。

  歌聲還在飄來。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咚!”

  忽然,一聲晨鼓響起,打碎了那縹緲的歌聲,其後,晨鼓一聲接着一聲。

  東市沒有人再唱歌,也許某個歌女練習了一整夜,準備去迎接屬於她的考驗;也許某個富裕的女商賈唱了一整夜的李白詩歌,準備去睡了。

  薛白望向東邊的天空,見到了旭日東昇,長安城已甦醒了過來。

  他清醒過來,要做的不是單單保護某一個人,而是儘可能地阻止、減小變亂帶來的浩劫。

  於是,他繼續向前走去,步伐依舊堅定。

  ***

  同一個夜裏,楊國忠也在尋找着貴妃,直到睏倦不已,便轉回了宅中。

  他已許久沒到妻子裴柔屋中就寢,這次回來之後,依舊去了美妾的屋中。

  然而,一推門,卻見坐在那的是他的表妹張四娘。

  楊國忠的母親有好幾個兄弟,除了最有名的張易之,還有張同休、張昌宗、張昌期,張四娘便是張昌期的女兒,得知楊國忠如今富貴了,攜家帶口地前來投奔。

  “你怎跑到這屋裏了?”

  “打聽到阿兄最近都住在這裏。”張四娘道。

  她今年四十五歲,是張昌期的遺腹女,而張昌期就是死在四十五年前的神龍政變之中。

  之所以她在族中排行靠前,因爲她父親叔伯裏當男寵的多,死得又早,兒女都少。

  楊國忠以前倒是與她有一腿,如今發跡了,年輕貌美的姬妾多了,對張四娘已頗爲嫌棄,道:“投奔我可以,但莫煩我,惱火得很。”

  “看你急得?我聽說今日虢國夫人府起了火,到現在還沒找到楊貴妃?”

  “幸災樂禍沒用,楊家若是完了,張家還能跟着享福嗎?”

  張四娘連忙道:“我哪敢幸災樂禍,只是有件事想與阿兄你說。”

  楊國忠頗爲不屑,他位高權重、忙得很,不認爲張四娘這種無權無勢的人能說出什麼值得聽的事,揮揮手,道:“我累了,不想聽,出去。”

  “阿兄你聽我說嘛,你不姓楊,姓張。”

  “滾,木易楊,弓長張,你聽旁人說我不學無術,真當我連字都不識了。”

  “真的。”張四娘急道:“你是五叔的兒子,你不是我的表兄弟,你是我的堂兄弟。”

  楊國忠絲毫都不相信,嗤道:“二十年前我們在柴房肏攮時你不說?只顧讓我用力,如今我發達了,我又成你堂兄弟,你怎不說我是你親兄弟?”

  “阿兄你坐,你聽我慢慢與你講,你生父真是五叔,你是寄養在姑姑家的。”

  “信你?”

  楊國忠正要把張四娘推出去,忽然又想到了一事。

  這次火災,楊貴妃失蹤得蹊蹺,莫非是私會壽王或與薛白有染而惹得聖人不快了,萬一楊家大禍臨頭,牽連到自己。

  他於是緩緩坐了下來。

  張四娘遂開始說了起來,語氣十分神祕。

  “阿兄你也知道,五叔當年是則天皇帝的‘供奉’。”

  “男寵就男寵,有甚好忌諱的?”

  他們說的是張易之,當時人們稱張易之爲“五郎”,張昌宗爲“六郎”。

  張四娘道:“此事我是聽阿孃說的,因五叔很得則天皇帝的寵愛,則天皇帝不許他與旁的女子有染,每次他回到私宅,都居於高樓之上,並撤掉梯子。我祖母擔心五叔絕嗣,於是暗中命令身邊的婢女夜裏偷偷登樓,侍奉五叔,她後來懷了身孕,生下來的孩子……便是阿兄你。”

  “我不信。”

  張四娘拿起一面銅鏡遞過去,道:“阿兄你看,你這眉眼、相貌,若非五叔這樣的血脈,如何能這般英俊。”

  楊國忠道:“外甥像舅罷了。”

  話雖如此,他想了想,卻覺得自己不能將寶全押在楊家,也該提升張家的地位權力,有備無患。

  “這樣,你去聯絡些親朋故舊,上表申告,恢復五舅、六舅的官職爵位,再從張家選一個兄弟,我設法給他封個官。”

  “阿兄信我了?”

  “我能信你?”楊國忠當即伸手解了張四孃的腰帶,“來,我信一個給你看看。”

  張四娘並不抗拒,應道:“我阿爺死後過了十月我才生下來,我阿孃說是晚產,可誰知我是不是阿爺的女兒。”

  “不重要,到頭來張家還不是靠你這女兒恢復了官爵。”

  “真能行嗎?聖人那麼忌諱則天皇帝。”

  “能行。”楊國忠想了想,道:“聖人若是不喜楊家,又要任用我理財,會答應我的。”

  他想着試探試探也好,畢竟這場大火,連他也看不懂聖人的心思了……

  ***

  天明,一羣侍女們捧着食盒從楊國忠宅到了虢國夫人府。

  楊玉瑤正與兩個姐姐在西側院的堂上說話,因還沒找到楊玉環而憂心忡忡。

  “先喫些東西。”

  “哪能喫得下啊?小妹若是沒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阿姐莫急,也許她是跑出去迷了路,會回來的。”

  楊玉瑤安慰着,轉頭一看,只見一個捧着食盒的婢女正在偷偷對明珠低語着什麼。

  她遂起身,繞到屏風後。

  很快,明珠提着那食盒過來,低聲道:“瑤娘,打聽到了一些事。”

  “說。”

  “國舅回府之後,與張家人商量了給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恢復官爵之事,這是她撿到的奏章草稿。”

  楊玉瑤撿過那從食盒中拿出來的紙團,展開看了一眼,丟到一邊,惱道:“好個自家兄弟,看着像大難臨頭了,第一個留好了退路。”

  明珠分明是對楊國忠有仇怨,此時卻很善良地幫忙解釋了一句。

  “瑤娘不必生氣,國舅也不是背叛了楊家,人情往來,幫襯親戚罷了。”

  “這種時候幫襯親戚?!”

  楊玉瑤的火氣更加上來,但她也知道此時不是發脾氣的時候,遂問了些讓自己消氣的事。

  “阿白呢?”

  “昨夜喬裝過來問了婢奴一些事之後便不見了,瑤娘放心,沒消息便表示沒人發現他。”明珠低聲道:“高將軍方纔又往京兆府去了,想必是過去見薛郎。”

  “還是阿白靠得住。”

  楊玉瑤輕聲自語一句,收拾了一下神情,繼續顯出擔憂之色來,才轉出屏風。

  “三娘,你這府邸燒成了這模樣,到我那去住吧?”

  “怕是叨擾了姐夫。”楊玉瑤道:“我打算到薛白宅裏暫住一段時日,他那人丁少,我正好給他添添人氣,也撐撐場面。”

  ***

  晨鼓響後不久,京兆府後衙的廨房便響起了敲門聲。

  隨行的宦官只敲了三下,高力士徑直推門而入,繞過屏風,只見薛白還躺在榻上睡得正香。

  “醒醒。”

  “高將軍?”薛白嘟囔着起來,問道:“火滅了嗎?”

  “滅了,但還未找到貴妃。”高力士道,“貴妃許是先逃出去了,我來京兆府調些人,你家就在宣陽坊,也派家僕去找。”

  “是。”

  昨日,高力士得知消息時正在此與薛白談話,當時薛白便說這場火燒得可疑,請纓去查起火的原因,高力士才允他扮成內侍省宦官,今日便是來問他查到了什麼。

  薛白卻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從被窩裏伸出一隻手來。

  高力士目光看去,留意到他手掌上寫着幾個字,微微一愣,沒有再說什麼。

  “依高將軍吩咐。”薛白道,“若允我回府,我這便去幫忙尋找貴妃。”

  高力士風風火火地來,這句話之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薛白看着他帶來的幾個隨行的宦官,想到昨夜楊玉環說的話,猜想高力士身邊也有李隆基的暗樁,往後還是該更小心纔是。

  ***

  高力士匆匆趕到京兆府前衙,只見杜有鄰已經把差役全都召集起來,當即道:“還不快去找。”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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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宮中也有一隊宦官匆匆趕來,高力士的義子李大宜跑上前,顧不得先順過氣,道:“阿爺,聖人……聖人出宮了……”

  “什麼?!”

  高力士喫了一驚,拔腿就向宣陽坊趕去。

  他不用問,也知聖人出宮是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