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哭聲憂切,包圍着他的府邸幽幽作響,讓人心中發寒。
“怎麼回事?”
韋氏只好又使人去打聽,等那消息回來,卻是連她也喫了一驚。
“棣王……嚇死了。”
“什麼?”李琩一顆心猛地跳了一下,感到一陣發虛。
“棣王酒色過度,身體本就虛弱,被關進鷹狗坊後,據說是說着‘要步三庶人後塵’,嚇得病發,已經薨了。”
“他是聖人的兒子啊。”李琩喃喃道:“他是聖人的兒子。”
這已是聖人殺掉的第四個兒子了。
他知道下一個有可能就是他,應該說,馬上就是他了。
是夜,韋氏感嘆了幾句,早早歇下,睡到迷迷糊糊,卻感到有人在推自己,她睜開眼,卻見是李琩跪在榻前。
“十八郎,怎麼了?”
“救我。”
李琩纔開口,已然哽咽,道:“救救我吧,我求你了。”
“妾身……”
“京兆韋氏,去天尺五。我知道你族中勢力甚大。太子妃、瑤王妃、棣王妃都是你族中姐妹,聖人都赦免了她們……今次我若出事,聖人一定也會赦免你,但,救救我!”
李隆基確實對嫁給宗室的韋姓女算是寬容,韋堅犯了那麼大的罪,李亨之妻只是落髮爲尼;三庶人案中,唯鄂王妃一人倖免;這次的咒符案,聖人則讓棣王妃歸還本宗。
“你是京兆韋氏,你能幫我一把的。”李琩痛哭不已,道:“看着我們恩愛一場的份上,幫幫我吧……”
***
虢國夫人府。
堂屋中,楊玉環正在與楊玉瑤下五子棋。
李隆基很好奇她到底在做什麼,竟不知他在等她服軟。但其實她每天也沒有太忙,今日是睡到午時才醒來醒來後就在考慮午膳喫什麼。
就只是躺在那考慮,她就花了小半個時辰。總之,每日過得慢悠悠的,卻也總有的玩,倒懶得去猜聖人的心思。
“這府門內外都有人監視着,阿姐到底是何處得來的消息?”
“不告訴你。”
“不說便罷。”楊玉環道:“薛白也是的,出了事,我竟是等到他都沒事了才知曉。”
楊玉瑤笑道:“他如今有能耐了,不必你操心。還能反過來幫你一把,助你早些回宮。”
“阿姐這是想趕我了,直說,我到八姐那去住……”
這正說,張雲容過來,面露愁容,低聲道:“娘子,有人求見。”
“是薛白?”楊玉環問道。
她心想,眼下薛白出了事剛解決,該是想過來叮囑些什麼。
他做事素來有分寸張雲容大可不必這般憂心忡忡。
“不是薛郎,是……是壽王。”
“他來做什麼?”楊玉環當即變了臉色,道:“要害死我不成?”
楊玉瑤當即起身,道:“不將他攆走,爲何還來通傳?豈可能見他。”
“壽王是喬裝來的,他說有十萬火急之事,若是娘子不肯見他,他便張揚出去,大家一起死。”張雲容道:“奴婢真是千方百計想請走他,可他……”
楊玉瑤當即冷了臉,道:“我去打發。”
“我得去。”楊玉環道,“他既能來,必是關乎性命,不求到我幫忙絕不會罷休,要見就速見吧。”
“你……”
兩個院子之間的牆上有個花窗。
李琩站在窗前,透過那雕花木欄看去,只見一個穿着黑色鬥襏的身影趨步趕來,到了窗子那邊,摘下鬥襏,顯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來。
他不由心中一慟。
“玉環,你一點都沒變。”
“廢話少敘,說你要做什麼。”
“救我。”李琩道,“你可知你義弟薛白構陷我妄稱圖讖?他馬上要害死我了,只有你能救我。”
“好,我救你,你先走。”
楊玉環當即應下,轉身便要走。
“慢着。”李琩道:“休當我不知你是在敷衍我,你再敢走一步,我便喊人了。”
楊玉環遂停下腳下,卻沒有再回頭,道:“我答應你了,你還要如何?”
“別敷衍我,我要你真心救我。我告訴你,你若不救我,我有的是辦法帶着你一起死,我們生不能同衾,死卻可同時,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我真心救你,我會讓義弟停手,若見到聖人,也會替你求情,你走吧。”
“你能不能認真待我?!”李琩忽然發了火,喝道:“給我轉過頭來,好好聽我說話!”
楊玉環沒有轉頭。
李琩見她這態度,愈發生氣,帶着又憤怒又討好的語氣道:“你知道我爲你付出了多少?!我堂堂皇子,因爲你,淪落到萬世恥笑的地步我卻從來都沒怪過你!”
這些話說出來,他感到鬱結的心氣疏緩了許多。
今夜過來,即使不能保住性命,他也想把這些堆在心裏數年的怨氣發泄出來。
“我爲什麼會被懷疑‘妄稱圖讖、指斥乘輿’?因爲我給寧王守孝啊,我爲何給寧王守孝?我爲了你……”
“你從來就不是爲了我。”楊玉環終於開口了,道:“當時我已經出家一年了,你所做所爲不是爲了保護我,而是爲了阻止我被冊封,你爲的是你的面子。”
李琩搖頭,道:“這麼想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背棄我了是嗎?你對得起我嗎?!”
“是誰背棄了誰,你心裏清楚。說這些無用,你只須說要我如何救你。”
“好,你給我一個信物,近來聖人賜於你之物。”
“爲何?”
“確保你真的會救我。”
“我沒有。”楊玉環道,“我這次出宮,什麼都沒帶。”
“果然,我就知道你是虛情假意,你慣會如此,你就是一條養不熟的蛇。”
“我沒有帶任何信物,要麼你相信我會救你,馬上離開,你還有一條活路。”楊玉環道:“我現在要走了,要麼你就喊,讓人撞破我們相見,你必死,但大可看看我能不能活。”
說罷,她抬腳就走。
“別這樣!”李琩再次哀求,道:“你聽我說,我真是爲了你。你站在我的處境想想,我不可憐嗎?我生來遇到這樣一個父親……”
說着,他急道:“我是聽說你與薛白私通,才受人指使去得罪他的,你真的得幫我。”
“什麼?”
楊玉環終於是停了腳步。
“吳懷實與我說,薛白是李瑛那個死掉的兒子。讓我去向聖人作證,因爲此事涉及到李阒绬幔坷瞽已經死了,李琰也死了,下一個就是我……”
李琩說得很亂,但楊玉環還是聽懂了。
“你不該再說這些,忘了它們,息事寧人才是你的活路,快走吧。”
“信物。”
李琩眼看楊玉環不肯給信物,反而再次邁步離開,愈發焦急。
“你別走,你再敢走一步,我必牽連你……再不回頭,我喊人來,你洗不清的……回來,否則我到御前必揭發你的醜事……”
“回來!你個不知廉恥的賤婦,你侍父侍子,亂天理人倫,甚至與你私通的還是李瑛之子,是聖人之孫,你個娼婦!賤人……”
罵聲不絕,但等楊玉環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李琩還是住了嘴。
他思來想去,現在就玉石俱焚,倒不如暫時相信楊玉環,畢竟她說過會幫忙。於是,他決定還是偷偷離開,以免罪加一等。
雖然他明知道妄稱圖讖已經是他能犯的最大罪名了,再罪加一等處罰也是一樣。
他依舊是由一個宮娥引着,悄悄從後側門離開。
走進小巷,李琩鬆了一口氣。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壽王?”
***
京兆府,楊國忠敲了敲薛白的屋門,入內。
“阿白,出事了。”
“何事?”
楊國忠沒有馬上回答,猶豫了一會才道:“你讓我指使旁人去勸聖人接回貴妃,對吧?”
“嗯。”薛白隨口應了。
他只安排楊國忠做這麼一樁小事,很簡單的。
又過了片刻,他感到氣氛不對,轉過頭,緩緩問道:“怎麼?出錯了?”
“是啊。”楊國忠無奈地吁了口氣,道:“你能信嗎?我請了棣王去當說客,可誰能想到,他鞋裏竟然藏了圖讖,咒死的符,這真是……”
“然後呢?”
“然後,棣王被關進鷹狗坊,就是你上次住的那裏,嚇死了。事情若只到此,也就罷了,可此事還嚇到了壽王,你猜壽王嚇得做了什麼?”
薛白道:“我不敢猜。”
楊國忠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猜中了,壽王連夜去找貴妃求情,且還被禁衛拿下了。”
薛白許久未語。
他在辦一樁天大的難事,要冒充皇孫,且須騙過高力士這種老狐狸,此事險象環生他終究還活着;而他只讓楊國忠找個人去宮裏遞一句話,就遞這一句話,卻是出了這一連串的問題。
好消息是李琩肯定是完了,這一局他贏了李琩。
但壞消息也很糟糕,目前爲止,楊玉環確實就是他最大的靠山,這座山似乎要倒了……
“怎麼辦?”楊國忠問道。
“我得去見貴妃一趟。”
“此時去,豈不是火上添油?”
薛白其實已不太想與楊國忠多說什麼,以免又壞了事。
可惜,眼下他想做些什麼,還離不開這位身兼數十職的重臣。且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楊貴妃若出了事,他們這些楊黨都得完蛋。
“出了這樣的事,我這個義弟當然得去,且還得大張旗鼓地去。”
第332章 食子
少陽院。
李輔國一身紅袍,領着兩個小宦官,面無表情地從兩排禁衛之間走過,一路到了李亨面前。
“殿下節哀,宮中噩耗,棣王薨了。”
“什麼?四郎他……不,我不信,我要見他。”
李亨才從汝陽王的喪禮上回來,臉上的哀容都沒褪下,正看着李輔國的紅袍發呆,聞言,抬手捂住了嘴,接着眼眶一紅,猛地落下淚來。
“殿下不可哀思過重啊。”
李輔國勸着,抬頭一看,只見李亨的身體搖搖欲墜,連忙上前扶住他。
“快,快扶殿下到屋內歇息,你們去請御醫來……去。”
周圍的宦官、宮娥都被支了出去,李輔國走到屋外看了一眼,示意手下人守着庭院,一臉冷靜地關上門,栓上,轉身看向李亨。
李亨臉上分明還在哭,嘴角卻已揚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問道:“升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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