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奴婢已升爲內侍省內給事,從五品下。”李輔國道,“這都是殿下的恩典。”
“這是高力士給你的恩典。”李亨道:“我給你的恩典是讓伱取代他。”
李輔國大爲感動,連忙拜倒行禮,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戰戰兢兢。他已經能以平常心面對這些榮辱,但自認爲感動的不是這些許諾,而是李亨爲他保全了他的心上人。
“回殿下,吳懷實死了,幾個心腹被貶,內侍省出了些官職變動。高將軍問奴婢是否有好好監視着殿下,奴婢老實回答了,他便提升奴婢爲內給事。”
“起來。”李亨親自扶起李輔國,誇讚道:“你越來越機敏了,我們的處境也會越來越好的。”
東宮都被打壓到了谷底了,當然是越來越好,比如每一次喪禮都是李亨拉攏朝臣的機會。何況,近來公卿喪禮真是越來越多了。
李隆基防着李亨接觸王忠嗣,深怕他染指這次出征南詔的兵馬,但李亨也玩了一手聲東擊西,他真正想拉攏的是朔方軍。倒未必要馬上做什麼,但至少他要得到朔方軍的支持,遇到廢儲、爭位的情況下,他纔有底牌一爭。
“朔方節度使張齊丘有個兒子,張鎰,官任大理評事。”
這是李亨在李脑岫Y上打聽到的消息,他沉吟着,又道:“想辦法安排一下,我要在李琰的喪禮上見到張鎰。”
“喏。”
李輔國應下,又道:“奴婢還打聽到一樁事……壽王今日也被關進鷹狗坊了。”
“又一個?”
李亨有些詫異,眉毛一挑,之後嘲笑着搖了搖頭。
“你如何打聽到的?”
“壽王妃到處託人求情,也求到了內侍省。”
“既如此,我得去爲十八郎求情啊,免得參加完四郎的喪禮,又得參加他的。”
***
虢國夫人府。
明珠低着頭從兩排宦官、宮娥之間走過,趕進閨中,見楊玉瑤、楊玉環姐妹對坐在那,臉色凝重。
“瑤娘,薛郎來了。”
“他這時過來?”楊玉瑤這還是第一次因薛白過來不喜反驚。
楊玉環則低聲問道:“他是偷偷來的?”
明珠連忙萬福告罪,道:“是奴婢沒說清楚,薛郎是與楊國舅一起來的。”
“那就好,到大堂見他們吧。”
楊玉環點點頭,心知薛白一向有分寸,不會在這種時候添亂。
大堂上,楊國忠已經把韓國夫人、秦國夫人也請了過來,正焦急地商議着,但他們商議的內容概括起來,無非是“如何是好”而已。
唯有薛白從容鎮定地坐在那飲着茶湯,在混亂中反而有一種平靜的力量。
“你怎麼回事?我聽國忠說,你與壽王相見了?”韓國夫人一見楊玉環到了,當即上前急問了起來,“你怎麼能見他呢?”
楊國忠則幫忙解釋道:“是壽王妄稱圖讖,自知必死,想要連累楊家。”
“那我們向聖人解釋清楚,沒來由被白白冤枉了。”
“……”
聽着這些七嘴八舌的議論,楊玉瑤不由搖了搖頭,對這些兄弟姐妹頗爲不屑。她雖懶得動腦子想,卻知楊家真正的智囊是在哪裏,目光遂落在薛白身上。
但先開口問薛白的,卻是楊玉環。
“阿白,聽說你也被關進鷹狗坊了,沒事吧?”
薛白起身行禮道:“謝貴妃關心。”
“說多少回了,叫阿姐。”
“是,阿姐。我也是被壽王陷害了,好在已經洗清了冤枉。”
楊玉環嘆道:“此番我沒能幫到你,怕是還要再連累你了。”
“若非義姐、義兄,我連官身都不會有,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當着旁人,雖然說的是些場面話,但其實兩人都十分真眨降目吞自捬Y,卻有患難與共的情義。
楊玉環這才問道:“我想向聖人解釋清楚,你認爲可行嗎?”
“不行。”
薛白有很多理由想說,但當着腥耍瑓s不太好說。
李隆基要的根本就不是解釋,無非是心有芥蒂,且嫉妒李琩的年輕罷了,這種情況下,楊玉環越解釋,越不能消除猜忌。
好在,楊玉環懂得這理由,點了點頭。
楊國忠則問道:“爲何不行?”
“阿姐該爲聖人考慮,而非只考慮自身、楊家的安危。”薛白道,“重要的,不是聖人懷疑阿姐見過壽王,而是……阿姐如何能忍心讓聖人下旨處死親生兒子、承受喪子之痛?”
“啊?”
楊國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一時啞然。
他現在揣測聖心已經非常厲害了,反而因爲太知道聖人想要什麼,而忽略了聖人應該要什麼。
聖人想要貴妃的真心,想殺了壽王,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可,怎樣做纔是真的對聖人好?
薛白道:“壽王妄稱圖讖,犯下大罪,他爲何連夜來見阿姐?這是他混淆罪名的手段,他利用了阿姐,威脅聖人。如此,聖人若想治他妄稱圖讖之罪,反要被天下人指責……指責爲妒忌兒子。此時,阿姐若是隻顧解釋,置聖人於何地?”
楊玉環問道:“我該如何做?”
“自罪。”薛白道:“阿姐罪孽深重,當請聖人賜罪。錯在阿姐一人,則可免父子相殘,可堵天下悠悠锌凇!�
他說罷,頗爲鄭重地向楊玉環行了一個禮,像是在請她赴死。
楊玉環站在那,注視着薛白行禮之後緩緩抬起頭來的眉眼,有些欣慰地抿了抿嘴。
她覺得這個義弟年紀雖然小,卻老成穩重,真是極爲可靠……
但,她這次的難題並不止是私下見了李琩,而是李琩說過要在御前咬定她與薛白有染。
此事她想與薛白商議出一套說辭,偏是當着腥苏f不了,目前也沒有合適的機會。
***
興慶宮。
南薰殿內一片肅殺,比南詔叛亂的消息傳來時還要讓人膽顫心驚,太平盛世的年景,近來聖人的煩心事卻是越來越多。
袁思藝侍立在一側,低着頭,聽着高力士低聲稟報着壽王妄稱圖讖一事。
在壽王因私見楊貴妃被拿下之後,再着重彙報此事,隱隱可看出高力士保護貴妃的心思,試圖把這場私會的原因歸結爲壽王是爲了脫罪。
“老奴派人到惠陵,驗證了那守衛苗卯的說詞,壽王在爲寧王守孝期間,確實是對聖人……偶有微詞。”
“偶有微詞?圖讖上的幾字微詞嗎?”
聽得聖人帶着嘲諷的語氣這般一問,高力士不敢輕易回答。
這安靜的片刻工夫,卻有小宦官稟道:“聖人,太子求見,稱有要事稟奏。”
高力士連忙皺眉,手一揮,叱道:“退下。”
他很清楚,聖人眼下沒有心情見太子,然而,這次他卻是猜錯了。
“允太子覲見。”李隆基道。
“遵旨。”
高力士愈發憂慮,知太子此來只能是火上澆油,讓聖人更加生氣。
他繼續稟報着詳情,等把所有證據都遞呈御覽,李亨也到了。
“父皇,請饒了十八郎吧!”
才進殿,李亨便幾步上前,跪倒在地,哀求道:“四郎才病逝,又有人指十八郎妄稱圖讖,此事必是有人在陷害諸王……”
“你好靈通的消息。”
“兒臣知罪!”李亨聞言駭然,連連請罪,卻依舊爲李琩求情。
李隆基問道:“回答朕,你從何處得知的消息?”
“兒臣……到四郎的喪禮,又聽十八郎出事,便連忙趕來了。”李亨道,“懇請全兒臣一片手足情深。”
李隆基默默看着,心想,如此一來又成全了這個太子的仁義之名,好一個顧全父子兄弟情義的太子。
如此想着,他對李琩的殺心更重。
“既然太子如此說了,來人,將十八郎帶來,讓太子來審。”
“遵旨。”
李亨正在全力哀求,聞言微微一愣,感到有些爲難。
來求情,搏個仁義的好名聲,李隆基就算不悅也不能因這點小事廢了他。但由他審李琩卻很麻煩,怎麼判都不是。
他終於是安靜了,站在那思忖着對策。
高力士則默默把一應供狀給了他。
……
“聖人,壽王到了。”
李琩連着幾夜未睡,眼窩深陷,神情枯槁,卻因爲極度的恐懼還保持着怪異的興奮情緒,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兒臣叩見父皇,請父皇安康。”
“朕不是你父皇。”李隆基道:“你過繼給了朕的兄長,爲他守孝,你心裏就沒把朕當成你的父皇。”
隨着這句話,袁思藝已讓殿中無關人等都退下去。
李琩心中怨念道:“分明是你不把我當成兒子。”
他嘴上不敢這般說,跪倒在地,哭道:“兒臣惶恐,兒臣待父皇又愛又敬,不敢……”
“太子,愣着做什麼?審。”
“兒臣遵旨。”
李亨無奈,問道:“十八郎,我問你,天寶元年,你爲寧王守孝期間,可曾對父皇有怨懟之言。”
“沒有。”李琩搖頭道:“絕沒有。”
“你可識得惠陵守衛苗卯?”
“惠陵守衛無數,我如何記得是哪個人?”
面對李亨,李琩語氣並不好,心裏非常抗拒這種審訊,且很清楚,李亨跑來求情,實則是更加觸怒聖人,要置他於死地。
李亨確實想置李琩於死地。
兩人之間關係本就不好,三庶人案之後,他搶了他唾手可得的儲位,他則懷恨在心,沒少在暗地裏構陷他,總之也曾殺得難解難分。
裝作寬容地問了幾句話之後,李亨既已顯了仁義,問題便漸漸犀利起來。
“汝陽王李欠癯3Ec你私下碰面?”
“偶爾有,但絕不是‘常常’。”
“你們祕談可有提及當年指斥乘輿之事?”
“我們沒有。”李琩急道:“李亨你要害我,故意拿這些讓我不能自辯之事來定我的罪。”
“證據確鑿,你敢當着父皇的面說謊?”
“父皇。”李琩轉向御榻的方向,重重磕頭,泣淚不止,“兒子真是被冤枉的啊!”
李隆基一直在冷眼看着這兄弟相殘的一幕,像看着兩隻鬥雞。
他看透了李亨的虛僞,也彷彿看到了李琩當年躲在惠陵是帶着怎麼樣的怨忿之心在咒他駕崩……
“父皇!”
李琩大哭,知道眼前這對父兄都是滿心殺意,自己必死無疑了。
楊玉環騙了他,沒有出手幫他。
可笑的是,他淪落到今日這地步,全是因爲她。他這一生,因爲那個女人而失去了一切,何等不值?!
“我沒有指斥乘輿,更沒有妄稱圖讖,是薛白陷害我,對,他是李瑛的兒子,爲了報仇來害我。這些供狀全都是僞造的,京兆府的楊國忠、杜有鄰都是薛白的人,他們聯手構陷我,因爲薛白與貴妃有染,吳懷實說的沒錯啊,父皇,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說着,李琩轉過頭,以哀求的目光看向李亨,請求他與自己一起陷害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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