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0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笑什麼?”楊國忠大爲不滿。

  “阿兄以爲聖人爲何寵愛貴妃?”

  “自然是因爲她美貌無雙,又擅歌舞音律,可爲聖人知己。”

  “是。”薛白道:“美貌是極重要,此爲前提,可宮中色藝雙絕者不乏其人,聖人爲何最寵貴妃?”

  “爲何?”

  “恰是因貴妃悍妒,且不把聖人當一回事。”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楊國忠搖搖頭,道:“就是你這性子,才讓人說楊家跋扈,連累了貴妃。”

  薛白道:“我記得與阿兄初相識時,阿兄在捧的是一位南曲名妓,名叫什麼來着?”

  “王憐憐。”楊國忠道:“惜香小築的頭牌。”

  “阿兄後來與她如何了?”

  “自是拿下了。”楊國忠不由得意,面露微笑,道:“她再有名,終究不過是一南曲歌妓,後來我官任御史中丞了,她還不是得侍奉着我。”

  “再後來呢?阿兄可納了她?”

  “沒有,真得手了,也就索然無味了。”

  楊國忠嘆息一聲,忽然頗爲感慨,喃喃道:“我初到長安時,對風流場羨慕得很,真走到這一步了,其實不過如此。”

  這話大概也就是說說,真讓他舍瞭如今的名利,他大概也是不肯的。

  薛白問道:“是王憐憐不正眼看你時,你在意她;還是她對你曲意奉迎時,你更在意她?”

  “那當然是……”楊國忠說到一半,愣了愣,臉上浮起一個十分孟浪的笑容,道:“你可知,她越對我不屑一顧,我越是連她的腳趾都想吮一吮,那時的心情如何說?血往腦子裏湧啊,夜裏我都常夢到她,可在她眼裏,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恩客,連入幕的資格都沒有。當時我就想,我一定得出人頭地,讓她高看一眼。但等我真吮了,我又覺得,她這身份,如何配得上我……”

  說到這些話題,他的話匣子被打開,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最後一拍大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聖人與我一樣,越得不到的,越是心心念念。”

  “倒不全是。”薛白擺擺手,道:“我是說人貴在自重。貴妃除了才貌,更重要的是不會違心奉迎,才更彰顯她的珍貴。”

  “別說沒用的,我懂。聖人在等貴妃服軟,可貴妃越不服軟,聖人越唸叨着這件事。”楊國忠道,“道理雖如此,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薛白更沉得住氣,但看楊國忠如此焦急,遂道:“若要給聖人臺階下,也不該是由貴妃服軟,楊家亦不好出面,當由旁人來說和。”

  “好。”楊國忠想了想,道:“此事可交由我來辦。”

  ***

  離開京兆府,楊國忠打算安排人到宮中勸聖人接回貴妃。

  此人身份須足夠高,能夠接近聖人,還不能與楊家關係太近,以免讓聖人猜疑。思來想去,楊國忠想到一個人選,遂往十王宅而去。

  “去棣王府。”

  棣王是聖人的第四子,名爲李琰。

  李琰性子軟弱,平時裏甚少參與國事,與楊國忠私交又頗爲親近,倒是個出面的適合人選。

  待楊國忠一說來意,李琰知是一個討好貴妃的機會,當即便應下來,道:“正好我也該給聖人請安了,那我今日便入宮一趟。”

  “我與貴妃必不會忘了棣王的恩義。”楊國忠道:“我已與宮中宦官、內侍少監張韜光打過招呼,他亦爲幫腔。”

  “國舅放心。”

  李琰遂到興慶宮求見……

  今日,李隆基正在後宮的閣樓上,邊賞着歌舞,邊看着《枕中錄》的故事。

  看着看着,他暗忖這書上所言諸多美人見也見不到,楊太真纔是真的國色天香,不由心煩意亂,他遂放下書來,問道:“太真可有遞話進宮,說她知錯了?”

  “聖人,怪老奴今日還未去打探。”袁思藝忙應道,“老奴這就去……”

  李隆基不悅,他堂堂天子,以往便處處忍讓着楊太真,這次分明是她錯了,竟還不肯先低頭,那便在宮外待着吧。

  另外,他懷疑是否自己老了纔不足以讓楊太真在意?否則她如何會想不到自己在等她服軟。

  心裏總是忍不住掛念着此事,連故事也看得不爽快。

  正此時,宦官張韜光匆匆趕來,稟道:“聖人,棣王來給聖人問安了。”

  “不見。”李隆基不耐煩地一擺手,之後想到一事,道:“朕聽他的家令說,他把王妃打發到了別室,提醒他一句,再敢寵妾滅妻,等着挨罰吧。”

  “想必棣王也是知道錯了,藉着請安時來向聖人認錯。”張韜光道:“難得棣王有一片孝心。”

  “招他來,朕親自罵他。”

  “遵旨。”

  因張韜光這一句話,李琰終於得了一個本不會有的覲見機會。

  被引着到了御花園中的閣樓前,在廊下褪了鞋履,登樓,李琰行禮道:“孩兒給父皇請安。”

  “你還有臉?”

  李隆基心情不好,正好撒在李琰身上,手中書卷一砸,道:“當年,朕親自爲你主婚,爲你娶了太常卿之女,你卻將王妃遷置它處,終日與姬妾廝混,有堂堂親王的樣子嗎?!”

  “孩兒知錯。”

  李琰連忙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小巴掌,先認了錯。

  他的王妃無法生育,他諸多子女皆妾室所生,前幾日,因王妃管教了他的一名寵妾,他一怒之下便將她趕了出去。今日既被聖人罵了,他當即承諾將妻子接回家中。

  一旁,張韜光見此情形,自然而然接了一句。

  “棣王妃亦是有錯處,婦道人家,終究是智識不遠,便是楊貴妃亦是如此。”

  李隆基聞言,愀然不樂。

  張韜光偷瞧着聖人神色,連忙補充道:“貴妃雖有忤聖情,然久承恩顧。聖人既使棣王召回王妃,何惜宮中一席之地?”

  高力士恰從門外進來,聽得這話,再一看聖人臉色,即知貴妃很快就要回宮了。

  而他袖子裏藏着的則是壽王妄稱圖讖、指斥乘輿的證據,待遞上去,很多事也就能了結了。

  這幾日聖人雖沒說壽王什麼,但心裏最忌諱的就是圖讖。薛白可謂是出了一個狠招,必要置壽王於死地。

  “高將軍來得正好。”

  李隆基道:“朕食慾不佳,把這些珍果送去給太真……”

  話到一半,他的目光忽被閣樓下另外幾個交頭接耳的小宦官吸引了。

  “把他們召來,問問在說什麼。”

  殿中幾個大宦官還在準備繼續給貴妃美言,聞言皆感詫異,連忙派張韜光下樓去問出了何事。

  “都不要命了?敢在御前失儀。”

  “將軍,他看到了奇怪之物。”

  “何物?”

  “在……棣王的鞋裏。”

  張韜光於是趨步過去,看向廊下那一雙咫吢模吹接幸粡埣埰瑥男瑝|裏漏了出來,上面有複雜的花紋,還有字跡。

  他抬頭看了看閣樓,竟發現聖人已起身到欄邊,正負手看着這裏,只好過去,捏着那紙片,將它從鞋裏拉出來。

  “這……”

  那是一封符咒。

  終日說圖讖,圖讖終於出現了。

  ***

  “這符是何意?是鎮宅、驅邪,還是護身符?”

  “回聖人,此符只怕是……咒死之符。攜帶此符,可咒靠近它之人……”

  御榻上的聖人一聽,臉色倏然大變,身子不由自主向後一仰,目光死死盯着玄靜真人手裏的符咒,含威待發。

  李琰不敢相信這是從自己的鞋裏找到的,嚇得連忙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孩兒真不知是怎麼回事啊!是有人要害孩兒!”

  他心想着,此事分明不是自己所爲,也許解釋清楚了就會沒事。然而,任他如何磕頭哭訴,聖人始終一言不發。

  只有一股殺氣愈來愈濃,氣氛肅殺。

  李琰驚懼交加,終於亂了分寸,喊道:“阿爺,我是你的兒子啊!”

  “拿下,幽禁。”李隆基忽然勃然大怒,喝道:“嚴查此事!”

  他最提防的就是他的兒子。

  世上真正有可能傷害到他的,只有他的兒子。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怒氣,而是長久以來的恐懼、警惕所累積起來的厭惡,終於在這一刻完全爆發出來。

  他的兒子,暗地裏在以圖讖咒他死!

  “聖人息怒,聖人息怒。”

  高力士最能感受到李隆基的怒氣有多深,心中甚是不安,連忙命人將李琰押入鷹狗坊看管起來。

  下一刻,卻聽李隆基又問了一句。

  “朕讓你查李琩妄稱圖讖的證據,你查到了沒有?”

  高力士聽了,背上寒毛直豎。

  聖人不是問真相如何,而是先篤定了那就是真相,只問他要一個確認,在聖人心裏,壽王一定是心懷不滿。

  “老奴……”

  高力士想將袖子裏的供狀拿出來,但腦子裏還有所顧慮。

  李隆基已叱道:“還不去查?”

  ***

  壽王府的家令已經被帶走審訊了。

  李琩一開始認爲是他隨手除掉了對方,還感到自由了一些,漸漸卻隱隱不安起來。

  因有宮中來人找他問話了兩次,問的是他爲寧王守孝時是否有妄稱圖讖之舉……他知道,李隆基年紀越大,越是忌憚圖讖,終於預感到大禍臨頭了。

  忽然,遠處響起了喧鬧聲。

  李琩連忙登上家中最高的閣樓去觀望,卻見妻子韋氏也在。

  “出什麼事了?”

  “奴家遣人打聽了,棣王進宮時鞋裏藏了符讖,魅厭聖躬。”

  “什麼?他如何了?”

  “人還被幽閉在宮中,內侍省正在查案,查得很兇……”

  李琩聽得膽顫心驚。

  他知曉李琰比自己要受寵得多,若是連李琰都會因一封符讖獲罪,自己若被薛白構陷了,只怕真要性命不保。

  “你……你再使人去打聽,家令不在,你門路多,幫我打聽打聽我該……我四兄他該怎麼辦纔好。”

  “十八郎,你怎麼了?”

  “沒事,你快打聽。”

  韋氏是能幹的,何況兩家住得近,此事動靜也大,當天傍晚便打聽到了結果。

  “查清楚了,棣王的兩個孺人爭寵,看棣王妃失寵,都想要王妃之位,其中一人在棣王鞋子裏放了符咒,想要害死另一人,以得到棣王的獨寵。”

  “我便說,棣王妃遷置別室,家中無主母管家,早晚要鬧出亂子。”韋氏唏噓不已。

  李琩道:“既然查清楚了,四兄應該沒事吧?”

  “誤會一場,想必棣王很快就能被放出宮。”

  “是啊。”

  是夜,李琩一夜未眠,始終睜着眼等着消息,希望能看到李琰回到十王宅。他擔心的並不是李琰,而是擔心自己。

  他自知已成了秋後的螞蚱,蹦達不了幾天了。

  一夜過去,接着一整個白天過去,聖人卻還沒有下旨放還李琰,哪怕事情真相已經查清楚了。

  到最後,李琩忽然聽到了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