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0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中官將軍馮神威來了,想見見十八郎。”

  “哦?是薛白的案子有消息了?”

  李琩並不知道馮神威得薛白舉薦任官刊報院一事,此事他也無從知曉。

  他滿懷期待地趕到堂上,只見馮神威站在那,既不坐,也不飲茶湯,連壽王府送的一點小禮物也沒有收。

  “馮將軍,許久未見了。”

  “今日來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十八郎。”馮神威道。

  開了口,想到壽王並沒有任何消息渠道,他想了想,卻是先說了兩個消息。

  “對了,十八郎可聽說,吳懷實死了?”

  “什麼?!”

  李琩大喫一驚,迅速思忖起來。

  但在最初的驚訝之後,他想到的竟是“吳懷實果然猜錯了”。

  吳懷實在他這裏聽說了幾個消息,武斷地認爲薛白是李瑛那個死掉的兒子,還要以此對付薛白……當時李琩就覺得行不通。

  果不其然,高力士出手,查明瞭吳懷實根本就是在誣告。

  “那……”

  李琩猶豫着,問出了他更在意的一個問題。

  若不能通過誣陷薛白是逆僦觼沓羲瑓s不知薛白穢亂宮闈之事如何。

  “吳懷實發現了薛白與貴妃……”

  馮神威眼珠當即往天上一翻,道:“十八郎不問問,吳懷實是怎麼死的?”

  “他如何死的?”

  “信口開河污衊貴妃,當死嗎?”

  “當。”

  李琩不知所言,意識到不該從自己口中再提及貴妃。

  方纔是心裏太苦了,失了態。

  馮神威眼看該傳達的都傳達過了,便開始問問題。

  “十八郎檢舉,薛白與汝陽王說過廢太子之三子李倩未死,是嗎?”

  “我……”

  李琩心念轉動,想到吳懷實都死了,總不能由自己一人去對付薛白。

  暫且饒那豎子一遭罷了。

  “此事是吳懷實告訴我,並讓我去檢舉的。”

  “爲何?”

  李琩想了想,道:“如今想來我才知吳懷實與薛白有私仇,挾怨報復。當時我卻是被他騙了,他權柄太大,我不敢得罪他,只好受他指派,到聖人面前告狀。”

  “他爲何指派十八郎?”

  “也許是因爲我的家令是他的結義兄弟。”

  李琩靈機一動,順手除掉了那個他一直看不順眼的家令。

  馮神威又問了幾句,最後道:“那便請十八郎親筆寫明情由,奴婢交給聖人過目。”

  李琩當即照辦,相當於這御狀撤訴了。

  把親筆信交出去時,他想着,事情就到此爲止了……

  ***

  “你死我亡的局面,必須除掉李琩才能收場。”

  薛白被安排在京兆府的公房中住下,第一件事就是寫了奏章,稟明他查到李琩妄稱圖讖後反而遭陷害的經過。

  他把奏章遞在杜有鄰手裏,道:“還請伯父交到右相府。”

  “右相能出手嗎?他答應過武惠妃‘一定保護壽王’。”

  “就是他答應過,才必須狠狠劃清界限。”

  杜有鄰恍然大悟,拿着奏章去了。

  他倒還不忘安排人手給薛白沐浴。

  “好好洗洗吧,這一身的狗味。”

  “好。”

  “高將軍把你安排在京兆府,與放了你也無兩樣,放心,我會照顧好你。”

  “多謝伯父了。”

  “一家人,客氣什麼。”

  杜有鄰走後,薛白抬起胳膊聞了聞,大概明白什麼是狗味。

  之後還真有人端了熱水過來。

  薛白自在房內擦洗,又聽到了推門聲,他遂道:“水還真是不夠了。”

  “誰是給你送水的?”

  轉頭一看,卻是杜家姐妹來了,都是一身小吏裝扮。

  杜媗微低着眉眼,打量了薛白,道:“沒有被用刑吧?”

  “阿姐這般關心,試試便知道。”

  “別胡說了。”

  杜媗上前,從薛白手裏接過帕子,打溼,替他擦洗了背。

  薛白有感於她的溫柔,微微一嘆,道:“放心吧,沒事的,除了沾了些狗味……說來,鷹狗坊平時關的不是宗室子弟就是宮中宦官。”

  杜妗道:“所以阿姐才特別擔心。”

  “放心,沒成爲宮中宦官。”

  “成宗室子弟了?”

  薛白笑笑與杜妗對視一眼,點點頭。

  杜媗則低聲問道:“你是廢太子之子?”

  面對她這個的疑問,薛白想了想,還是搖了頭。

  讓最親近之人知道真相,往後再出意外,她才知曉該怎麼做。

  杜妗走到他身邊坐下,低聲道:“想必高力士也信了?”

  “你試探過他了?”

  “嗯。”杜妗道:“當時我見了高力士,眼看說服不了他,乾脆攤牌,準備動手了,他忽然改了口……但你知道,我爲何敢相信他並放他走嗎?”

  “我知道。”

  “你知道?”杜妗道:“我可是賭了一把,若高力士是騙我的,一出門便帶禁軍來剿了我們。”

  薛白道:“彼此還在試探,不會輕易動手的。”

  杜妗笑了笑,感到輕鬆了許多。

  當時,她面對高力士這個一輩子在皇帝身邊察言觀色的老人,很難。

  但她之所以敢賭,是認爲高力士捨不得殺薛白,因爲薛白好像是一個寶藏,腦子裏有無窮無盡的東西。試想世人發現了一個寶藏,是想毀掉它,還是收爲己用。

  高力士看着哪吒重生的故事,說明白薛白的心思了,那個神態,讓杜妗想到一個問題——他真的確定李倩死了嗎?

  這想法不是毫無端倪,杜妗正是隱隱有這樣的猜測,纔會在得知高力士連夜去了掖庭之後寫那封帖子邀請他,並確信他會過來談話。

  高力士在試探她,她又何嘗不是在試探高力士?

  “你回來了真好。”杜妗握住薛白的手,讓他感受她手心裏的細汗,低聲道:“我很怕我賭輸了,但我之所以敢賭,是因爲對你有信心,他會支持你的。”

  “他還沒有支持我,他只是想驗證他的猜想。”薛白道:“我們不能讓他發現我是冒充的,但只要我不對他承認我是,他就沒辦法認爲我是冒充的。”

  杜媗有些驚訝,小聲問道:“你是冒充的?”

  “媗娘真相信了不成?”

  杜媗道:“如今你說你不是,我反而不太敢信,真不是在耍笑?”

  “阿姐是真信了,才讓奚六娘換了一套供詞的?”

  “是啊,若非如此,我豈有那般底氣?”

  杜媗此時回想,依舊心有餘悸。

  今日奚六娘要被帶去受審,她是真當薛白是皇孫,又通過杜妗的試探、從而判斷高力士當會保護皇孫,纔敢臨時作出決定,讓奚六娘與高力士坦言。

  “如此說來,我們騙過了高力士?”

  “是啊。”

  “計劃之初,不敢想我們能瞞過這隻老狐狸。”

  “若能得了他的支持,一切都是值的……”

第331章 螞蚱

  薛白被暫拘在京兆府,卻覺得在此間比在家中還方便,分派手下人做事還可讓他們扮成吏員來來去去。就是伙食差了些,另外,他有些想念顏嫣與青嵐了。

  高力士做這般安排,因還差了最後一步才能爲他脫罪。

  這日,薛白一覺睡醒,聞着枕上殘留的一縷香氣,發現屋子裏又只剩他獨自一人。

  他遂在想,若是楊國忠能來看望自己,便可說明自己已完全沒事了。畢竟聖人心意如何,楊國忠是最敏銳的,如今可以算是朝中的風向標,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

  “篤篤篤。”

  正想着,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有人小聲道:“薛郎,京尹來看望你了。”

  風向標來了,薛白遂更從容了一些。

  “勞京尹稍待,容我略作拾掇。”

  “你我兄弟,何必見外?”

  隨着一陣哈哈大笑,楊國忠已推門而入。

  門是有人從屋裏出去後關上的,當時薛白還在沉睡,沒有栓上。

  “聽說你在查辦一樁大案,因此暫時待在這京兆府。”

  薛白道:“我查到壽王與汝陽王交構,妄稱圖讖,吳懷實有毒殺汝陽王之嫌。彈劾的奏摺都寫好了,壽王先到御前告了我一狀。”

  “竟是如此,放心,我必與伱同仇敵愾,還你一個公道。”

  這次涉及到宮闈舊事,薛白沒有罪名,楊國忠遂假裝不知,否則他若知道,當然會爲兄弟出頭。

  兩人寒暄着,都覺得對方頗有進益,楊國忠心說薛白在右相府果然學到不少陷害人的辦法;薛白感慨楊國忠越來越圓滑了。

  之後,終於說到了正題。

  “眼下情形,你我兄弟真該同心協力纔是。”楊國忠唏噓道:“我聽聞,貴妃負氣出宮了,此事嚴重嗎?”

  “誰家夫妻沒有磕磕絆絆?小事。”

  “可我聽說,有人檢舉我們楊家跋扈,聖人不滿,才讓貴妃出宮的?”

  薛白隨口道:“那楊家也該好好收斂一些了。”

  “豈是與你說收斂的事?”楊國忠道:“我來,是與你商議如何讓貴妃回宮。”

  “阿兄有何高見?”薛白不答反問。

  “勸貴妃向聖人服個軟,如何?”楊國忠是真的在認真思忖,皺頭微蹙,沉吟道:“我與韓國夫人商議過,皆認爲貴妃該給聖人一個臺階下。”

  薛白遂搖了搖頭,臉上帶着不以爲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