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有鄰反應雖慢,倒也不全然就是傻的,馬上明白過來,心裏嘀咕道:“聖人愧對壽王,不願輕易處置他啊。”
“聽聞此案中有個關鍵人證,叫奚六娘。”馮神威放下手中的宗卷,道:“安排一下,高將軍一會要過來親自審問她。”
“馮將軍放心,人證看管得很好。”
馮神威含笑點了點頭。
他雖纔剛剛着手此案,卻已察覺到了一些不妥——高力士甫一得知壽王的案子,立即就要求京兆府把奚六娘交到內侍省,奇怪的是,杜有鄰老實答應了,卻沒有照辦,說是要等右相的批文。
以內侍省的權柄,本不該有哪個衙門敢陽奉陰違,但還真就讓杜有鄰拖了兩天,使得高力士還要親自過來。
“馮將軍、杜少尹,高將軍到了。”
“快去迎。”杜有鄰連忙往外走去。
馮神威留心着他的反應,提醒道:“杜少尹還是將奚六娘提來爲好,高將軍忙,莫讓他到了還要等太久。”
“那我去提人?”
“去吧。”
杜有鄰轉身往京兆府後衙走去,穿過長廊,前方卻是守衛森嚴。
他推門進了一間屋子。
有一女子正在負手踱步,眼神裏有深深的思慮,聽得推門聲,抬起頭來,喚道:“阿爺。”
今日來的是杜媗。
“我等帶奚六娘過去,高力士要親自審。”
“薛白如何了?”
“馮神威沒說,但既是查壽王的事,想必該是無恙了吧。”
杜媗眼神當即有了驚喜,卻來不及展露笑顏。
“奚六娘人呢?”杜有鄰道:“我帶走。”
杜媗喃喃自語道:“高力士親審……容我想一想讓她用哪套說詞。”
“沒時間了。”
“馬上。”如此催促中,杜媗還是柔和的語調,手掌稍稍一抬,道:“我馬上決定。”
***
“還沒安排妥?”
“馬上,已讓杜少尹親自去帶過來了。”
“辦事多上心些。”
高力士叱了馮神威一句。
他帶着薛白入了堂,坐下又稍等一會,才見杜有鄰匆匆領着奚六娘過來。
高力士故意將薛白帶來,爲的就是觀察奚六娘一見到薛白時的反應……只見她低着頭進來,有一個偷瞥腥说膭幼鳎崮抗夤皇堑谝粫r間落在薛白身上,多觀察了一眼,方纔再低頭掩飾。
“你便是奚六娘?”
“奴家是。”
“識得他嗎?”高力士抬手一指薛白。
“識得。”奚六娘道,“汝陽王薨後,薛御史到王府裏來查了汝陽王的死因,問了幾句話。”
“問了什麼?”
在來的路上,高力士已問了薛白同樣的問題,此時則是看兩人的口供是否一致了。
奚六娘沒有太多猶豫,緩緩說了起來。
“他問,汝陽王死前都見過誰。奴家是王府的舊人了,得汝陽王信任,因此恰好知道汝陽王數次喬裝打扮去見了壽王……”
高力士聽着,臉色平淡,像是早知道結果。
待奚六娘說完,他轉向薛白,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你都安排妥當了?”
“應該說證據本就很完整。”
高力士看向邊上記錄口供的吏員,等他提着毛筆寫下最後一個字,道:“審也審過了,都下去歇歇吧。”
“喏。”
“我單獨再問奚六娘幾句與案情無關的話。”
腥艘汇叮庞朽彶挥傻溃骸案邔④姡@是犯人,萬一……”
高力士道:“她是證人,不是犯人。”
杜有鄰只好看了薛白一眼,帶着腥硕纪讼隆�
最後,堂中只剩下高力士與奚六娘。
“阿爺。”
奚六娘喚了一聲,跪倒在地,道:“孩兒沒用,被杜妗派人劫了。”
“你還能回來,哪能說是沒用啊。”高力士嘆道,“我在寧王身邊安插了那麼多人,你是待得最久的。”
寧王李憲作爲先帝長子,雖讓位於聖人,但一生都活在高力士的監視之下。當然,這監視並不完全出於惡意,它最終還是留下了兄弟情深的千古佳話。
奚六娘不過只是這佳話背後一個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螻蟻罷了。她是掖廷宮人出身,被高力士選中,交人調教,待出落成美人,便嫁給了寧王府外的賣餅人,被強搶進了寧王府。
“汝陽王死了,孩兒可算報答了阿爺的恩情?”
“你早就報答過了。”高力士道,“但我想問你幾件事,你可否說實話?”
“我一生對人說了無數的謊,唯獨對阿爺,一定實話實說。”
“以你阿兄一家人性命起個誓吧。忘了與你說,他那小女兒也嫁人了,夫家是洛陽麗正書院的書吏,好得很。”
奚六娘抬手指天,道:“我若敢對高將軍你說謊,教我阿兄滿門不得好死,死無葬身之所。”
高力士道:“薛白到汝陽王府,查到了什麼?”
“他問,汝陽王如何死的,我答說是玉容散喝多了。”奚六娘道:“當時並未提到壽王,是我被他們劫持之後,他們逼我構陷壽王。”
這個問題,高力士點點頭表示滿意,又問道:“他們相信你嗎?”
“相信。”
奚六娘很確定這一點。
“杜妗是親自來說服我的,我並沒有告訴她我是你的養女,也沒說我還有家人。只說內侍省讓我監視寧王父子一輩子,如今必要殺我滅口,求她保命,因此她很信任我。”
高力士道:“只這樣,他就信任你了?”
“我還說了很多宮闈祕事。”奚六娘道:“汝陽王出謩澆咦寜弁踅o寧王守孝以拒婚之事,是我說的;內侍省讓我長期下毒害死汝陽王一事,我也說了;汝陽王在找一方銅鎮紙,此事還是我說的。”
“薛白是李倩嗎?”
奚六娘深吸了一口氣,應道:“據我所知,是。”
“爲何?”
“杜妗承認了。”奚六娘道:“她做事無所顧忌,膽大妄爲,一開口便告訴了我她要做什麼。她與薛白偷情,共忠獖Z取儲王,若非親歷,我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麼狂的人。她還許諾我,會給我一場天大的富貴,故而讓我出面作證。”
“可有別的證據?”
“沒有。”
也許是有些累了,高力士閉上眼休息了一會,但手指還在輕輕地點着。
過了一會,他問道:“他們讓你如何回答我?”
奚六娘方纔說的全都是實話,卻沒想到高力士還沒有完全相信她,愣了一下,答道:“放我離開之前,杜妗說,讓我一口咬死是吳懷實與壽王勾結,陷害薛白。”
“你還是回到杜妗身邊,往後替我盯着他們。”
奚六娘似不情願,聞言沉默了一會,方纔應道:“是。”
高力士嘆了一口氣,道:“放心吧,此事對你不是壞事。”
***
薛白看着京兆府衙門的屋脊,發現上面盤踞的獸形裝飾也是螭。
螭首很像龍頭,據說是能吐水,象徵避火之意……薛白才知這也是“水龍頭”的由來。
高力士從堂中走出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幅薛白抬頭看螭首的情形。
這年輕人應該差不多快有二十歲了,身姿魁梧,挺拔英武,氣度雍容,最不凡之處在於那雙眼睛。
薛白分明是一個城府極深、滿心算計的人,奇怪的是,他有一雙很乾淨清澈、卻飽含故事感的眼睛。
什麼是乾淨清澈?沒有羞愧、怨恨,沒有不敢見人的躲躲閃閃,只有讓人一眼能看到底的坦然。使盡狠辣手段,卻還俯仰無愧於天地,敢於直視自己的心纔有這樣的乾淨清澈。
但眼中的故事感又是什麼?該是極爲豐富的閱歷,一生經歷、見識的事情像雪一樣落在人的心裏,沉澱,越積越厚,纔能有這種深沉。
遠遠不是二十歲該有的深沉……
薛白回過頭來,見到高力士,笑了笑,執禮道:“高將軍問好了?”
高力士長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
“一定要除掉壽王嗎?”
“我不懂高將軍這是何意。”
“我問你,一定要除掉壽王嗎?”
薛白道:“我是朝廷命官,殿中侍御史,查到壽王妄稱圖讖。他不思悔改,反而搶先陷害於我……”
“你已經不是殿中侍御史了。”
“我的官位丟了,朝廷的律法還沒丟。”
高力士再問道:“你不是朝廷命官,也管不了唐律。我只問你,一定要除掉壽王嗎?”
“我管不了唐律,可它就在那裏……”
高力士一把拉住薛白的衣領,將他拖到角落,道:“我老了,沒力氣與你繞彎子,只問你,能不能放過壽王?”
薛白想了想,終於是給了一個回答。
“壽王……無辜嗎?”
高力士愣住了。
這個瞬間,他彷彿回到了記憶裏的年輕時候。
那該是唐隆元年,當時聖人不過二十五歲,英姿勃發,帶着他悄悄進了禁苑,說服了當時的苑總監一起政變,七月二十一日夜,他們策反羽林軍,攻入玄德門,會師凌煙閣,誅殺韋后、宗楚客、安樂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兒……
“全長安搜捕韋后黨羽,凡身高超過馬背者,盡皆處死。”
“殿下,會不會太過了?”
當時,高力士又對此事確認了一遍,那年輕人回過頭來,反問了他一句。
“他們無辜嗎?”
***
十王宅。
這又是個靜謐的午後,壽王府中沒有來新的姬妾,而原來的歌舞都已經聽厭了,今日並無絲竹。
李琩雙手抱在胸前,愣愣看着天空出神。
他沒有什麼打探消息的門路,因此並不知道告狀之後的進展如何了。此時想起來,只覺得不過是一樁小事。
無非是與聖人說了“薛白與汝陽王言李倩未死”。
這是實話,李琩只是去說了個實話而已,不認爲自己會惹上任何麻煩,唯一擔心的是,嫉妒薛白的心思被聖人看出來。
以他的處境,其實本不該多事,但想到薛白與楊玉環有染就怒火中燒,這才答應吳懷實入宮。如果聖人通過他們的姦情推測出他多管閒事的理由……其實也不會怎樣。
還能比現在更糟嗎?
“十八郎。”
壽王府的家令走了過來。
李琩回過頭,十分客氣地應道:“阿翁。”
他對家令與對高力士是一樣的稱呼,因這宦官雖沒有高力士的地位,主宰他的命邊s很輕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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