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6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寧親公主。”張垍道:“我妻子是太子胞妹,爲此引以爲豪,我能如何?”

  “駙馬推託得好乾淨。”薛白道:“但聖人等你制衡東宮,沒等到。說來說去,無非是你怕了,你怕聖人駕崩後……”

  “夠了,這話不該說。”

  “好,我能爲駙馬謩潱乙仓荒苤劃,作不了駙馬的主。”

  張垍道:“連黃旙綽都在你的婚宴上保了我一句,你可知爲何?南詔叛亂,不是簡單的叛亂,而是這大唐盛世已經虛有其表了,連一個樂工都知道,我纔是做事的人,連一個樂工都知道,眼下不是制衡東宮的時候,朝廷需要一個真正做事的宰相,而不是哥奴這種一心逢迎,把持權力的奸佞!”

  “這些話,駙馬大可去與聖人說,說眼下任相不該考慮是否制衡東宮。”薛白道:“我們是官員,靠說沒有意義……”

  “那你做了什麼實事?你去徵吐蕃、徵南詔?赴隴右、赴劍南?”

  張垍打斷了一句,搖頭不已。

  他上前,拍了拍薛白的肩,道:“我們是棋手,不是士卒,得觀大局。朝廷要南征,我先安撫好後方,何錯之有?”

  “說的是安撫後方,駙馬不是給自己留退路?怕得罪李亨,怕得罪安祿山?”

  “與你說不通。”

  “那何必說,事已塵埃落定了。”

  “沒有。”張垍走近,低聲道:“我聽說,哥奴大病了,可是真的?”

  薛白訝然,道:“病了?”

  “他在你婚宴上暈了過去,不是嗎?”

  “那是勞累過度,不是嗎?”

  “你與李家小娘子走得近不會不知道。”張垍道:“我來只想告訴你,我雖不會與東宮、安祿山爲敵,但至少於國事有利,李林甫病後,該由爲我相……”

  薛白不置可否。

  他只在乎自己的政治訴求,張垍一開始就只是他的障眼法,如今更不在意了。

  接下來他考慮的唯有怎麼讓李林甫發揮餘熱、制衡安祿山,同時在這段時間內立最大的功勞,最快地升遷。

  不過,連李騰空對他都只說李林甫已經好轉了,張垍是如何知道李林甫大病了的?

  答案顯而易見,李家出了內鬼,可惜李騰空忙到最後,右相府還是大廈將傾了?

第312章 設套

  平康坊,右相府。

  門房打開門,一看,連忙賠笑道:“薛郎來了,快請。”

  “你不先去通傳?”

  “是薛郎來,豈能讓薛郎等的?這邊請。”

  薛白目光看去,只見拿着文書等右相批閱的官員們依舊在前庭排着隊,人數比往常稀疏了一些,卻依舊可用門庭若市來形容。

  他不必排隊,一路入內,不一會兒,便見蒼璧跌跌撞撞跑上來,恭敬行禮,恨不能把腰彎到地上,賠笑道:“見過薛郎,恭賀薛郎新婚大喜。”

  “蒼管事太過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薛郎來就像是相府的……”

  蒼璧原想說薛白就像相府的郎婿,因下人們私下裏一直在議論阿郎可後悔沒招薛白這個女婿,因此說順嘴了只好連忙改口。

  “薛郎是相府的上賓啊。”

  “榮幸。”

  薛白本以爲經歷了這麼多,李林甫會換掉蒼璧這個管事,整頓一下家中內務,但一想,也許此事對李林甫來說也是有心無力。

  牽一髮而動全身……恰如李隆基糾結了許久,還不換掉李林甫,真是有什麼深思熟慮不成?

  理由再多,說到底還是折騰不動了。

  繼續往裏走,前方李岫也匆匆迎了上來,滿臉親切,又難掩一絲尷尬。

  “薛郎來了,阿爺還在議事,請到花廳稍候,也允我與你敘敘舊。”

  “也好,許久未與十郎相談了。”

  薛白見李林甫沒有馬上見自己,不由在想,是否李林甫真的病得很嚴重。

  他默默觀察着李府的形勢,隨口與李岫交談着,偶爾試探上一句。

  待進了花廳坐下,談了一會兒,屏風後人影綽綽,有女子過來。薛白轉頭看了一眼,再次想到了李騰空,然而,待那女子入內,卻不是李騰空,更年輕些,長得有幾分相似。

  “這是我的幼妹,她一向也是仰慕薛郎,故而趕來一見……”

  李岫連忙引見,語氣略有些拘謹。

  薛白猜想,這許是右相府覺得這次他幫忙在御前美言是出於與李騰空的交情,於是想要雙份的交情,如此做,看輕了他薛白,更看輕了李騰空。

  但,是誰的主意呢?

  薛白打量着李岫,猜測這種主意該不是李林甫出的,若是,李林甫真病得不輕了。

  擺擺手,謝絕了李家這幼女親手遞過來的茶水,薛白談及正事,道:“我昨日見了張垍,他與我說,右相得了大病,因此,我今日特來問候。”

  “什麼?”

  李岫喫了一驚,連忙請幼妹離開,並吩咐蒼璧到門外守着,之後道:“薛郎當真?”

  薛白懶得回答。

  “多謝提醒。”李岫臉色難看,道:“此事只有……”

  “咳咳咳。”

  隱隱的咳嗽聲傳來,蒼璧在門外道:“阿郎。”

  接着,李林甫推門而入,掃視了廳內一眼,板着臉,在主位坐下。

  他還是第一次在花廳見薛白。

  “如你所願,本相舍了安祿山。”

  “還不算。”薛白道:“等罷了他的范陽、平盧兩鎮節度使,方可稱爲舍了他,到時右相纔是真的高枕無憂。”

  “否則呢?”

  “想當宰相的人從來不缺的。”

  “豎子還敢威脅我。”李林甫叱罵一句,沉着臉道:“此事沒那麼簡單,我只能答應伱,不讓他值胶訓|節度使一職,其餘事,等平定了南詔再談。”

  “右相以爲,平定了南詔,相位便穩了?”

  “國事爲重。”

  李林甫難得肯與薛白平等交談,談話也乾脆利落起來。

  薛白略作考慮,點點頭,道:“如此,可。”

  “好,你安排,讓本相與王忠嗣見一面。”

  “右相若不方便見他。”薛白道:“有什麼話想說,我可代爲轉達。”

  “何意?”

  薛白目光大膽,打量了李林甫幾眼,道:“右相大病了,不是嗎?”

  “不過是在你的婚宴上不勝酒力,傳出這般謠言。”李林甫道:“明日你便帶王忠嗣來,他脾氣不好,你最好在場。”

  “好。”

  “去吧。”

  薛白卻不走,依舊在看着李林甫,只見這位右相清瘦了些,神情還是剛戾如往昔,但……臉上似乎施了粉。

  李林甫見薛白不走,乾脆招招手,示意讓蒼璧扶他離開。

  “右相就不好奇,誰與張垍泄露了你大病的消息?”薛白問道。

  蒼璧停下腳步,沒有繼續去扶。

  李林甫遂淡淡道:“本相既無病,何談泄露消息?”

  說罷,他瞪了蒼璧一眼,自站起身來,往外走去,同時道:“十郎,你去把省臺的文書都拿到議事廳。”

  “喏。”

  “看這豎子還不想走,讓十一娘招待他。”

  不一會兒,李家父子與管事便走了,也不待客。

  薛白卻還是坐在那,思忖着。

  等了很久,李十一娘才分花拂柳地過來。

  “咦,還真是薛郎。”她進了花廳便俯身看向薛白,將披帛下傲人的白膩展露無遺,大膽地看了薛白兩眼,笑道:“剛成了親,更有男兒氣概了些。”

  “往昔都是騰空子與我談,今日怎換成了十一娘?”

  “她修道之人,不再管家事了。”李十一娘故意盯着薛白,見他不迴避她的目光,不由問道:“你今日倒願與我聊聊?”

  “求之不得。”

  “不怕我喫了你?”

  “十一娘與楊齊暄夫妻情深不是嗎?”

  “好笑,你看看大唐有幾對夫婦因爲情深就不偷喫的?”

  “那是十一娘眼界高,看到的都只有無所事事的貴胄。”

  “那怎麼辦?我天生是貴胄。”

  “楊齊暄也偷喫?”

  “他不敢,有傩模瑳]倌憽V荒芪襾硗祮耍驙懳页錾砗茫匚桓撸靡姓套盼摇!�

  李十一娘說着,微微得意,伸手捏薛白的下巴,問道:“你與小十七,歡媾過了嗎?”

  “沒有,她與你截然不同。”

  “那你說,兩個截然不同的姐妹……”

  “對了,你夫婿有傩臎]倌懀蓵沽擞蚁喔牡z密。”

  “他纔不會呢,他是我的小忠犬。”

  薛白道:“御夫有道,那是誰告訴張垍,你阿爺大病了。”

  “嘁,我阿爺可沒病。”

  “你比李岫聰明,怪不得你阿爺讓你來打發我。可惜,晚了,李岫方纔已經說了,你阿爺大病時只有你們幾人在身邊。”

  “信你?別鬧了,看我美嗎……”

  ***

  “阿爺看這個,看王忠嗣的意思,顯然是不願受朝廷掣肘,想從隴西調他的舊將。”

  “不願被朝廷掣肘?你替他找理由?”李林甫叱了李岫一句,道:“他無非是想重掌三鎮,故而聖人想用他,又得防着他。”

  說罷,他喃喃道:“聖人心裏明白,王忠嗣依舊向着李亨啊,明日只看薛白於他的救命之恩,能勸服他多少了。”

  “可事到如今,已只能用王忠嗣了……”

  李林甫皺了皺眉,道:“鮮于仲通遞的公文再拿來。”

  “阿爺,就在這裏。”

  “嗯。”

  李林甫遂再次拾起那封文書,嘴裏唸唸有詞,算着若徵兵十萬所需的錢穀。

  “阿爺,你是否歇一會?”李岫問道,“你已經忙了……”

  “不能歇啊。”李林甫擺手道:“眼下滿朝都在盯着我,不能示人以弱。”

  真到了這種時候,他反而顯得堅毅起來。

  世人總是罵他,可他能走到宰相這個位置,至少那份對權力的渴望就非同尋常。換作旁人,在病痛之下也許已經放棄了,致仕還鄉罷了,唯他還在咬牙堅持。

  “放心。”李林甫難得拍了拍李岫的肩,溫言道:“前幾日急火攻心罷了,眼下既已穩住局面,一切都會好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