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阿爺就是爲這大唐社稷操了太多心。”
“神仙與我說過,我要當二十年宰相,這才幾年。”李林甫笑了笑,道:“只要我不病,沒人能奪我的相位。”
李岫道:“是,正是如此。”
“薛白今日便是來試探我的。”李林甫道,“對了,他到了沒有?”
“阿爺?”李岫一愣,喃喃道:“你方纔已經見過薛白了啊。”
“可我從未聽說過薛鏽有這麼個兒子啊。”
“什麼?”
“吉溫,你去查,我要知道薛白的身世。”
“阿爺,你這是?”李岫焦頭爛額,幾乎要哭出來,道:“我不是吉溫啊。”
“本相讓你去查!”
李林甫勃然大怒,喝罵道:“不查清楚,我如何能將女兒嫁於他?!”
“是,是。”
李岫連忙叉手行禮,不自覺地用了吉溫的語氣,道:“下官這就去查。”
他已有了經驗,李林甫犯病時不要忤逆,等他怒氣消了纔是最快恢復的辦法。
“下官告退。”
退出議事堂,長廊上,蒼璧苦着臉迎上來。
“十郎,這是?”
“又來了,我現在是吉溫,要去查薛白的身世。”
“還查?”
蒼璧也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忽有聲音在身後響起。
“十郎想查什麼?”
兩人轉頭看去,不由瞪大了眼,赫然見是李十一娘帶着薛白過來了。
***
李林甫猶在屋中發怒,踱了幾步,想着務必趁此番除掉楊慎矜,至於薛白,若真是仇人之子,那便是用不得了。
但奇怪的是,腦子裏隱隱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得招薛白當女婿纔行。
正想着,有人進了屋子,是吉溫。
“還不去查?!”
吉溫沒有回答,正忙着拉一個英俊的年輕人,不讓其進屋。
李林甫定眼一看,這年輕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女婿。
哪個女婿?因女兒太多,他想了想才認出來,原來是元捴。
“右相,可還好?”
“叫‘丈人’。”李林甫皺了皺眉,問道:“你來何事?”
“右相這是……認不出我了?”
“都說了叫‘丈人’,本相女兒雖多,不至於連女婿都認不出。”
元捴啞然失笑,道:“我來,是因聽說家裏鬧了內伲扇藢⒋耸陆挥晌襾磙k可好?”
“內伲俊�
“是,泄露相府消息的叛徒。”
李林甫無心管此事,點點頭,看向吉溫,叱道:“你還不去?!”
“這……喏,下官告退。”
吉溫無奈退下。
元捴很大膽,徑直在椅子上坐下,彷彿此間由他說了算一般。
***
玉真觀。
三月馬上要過去,庭院裏的桃花快要謝了,李季蘭看着它們,不由心生憐惜,覺得韶華易逝真是人生一大悲事。
走進律堂,李騰空早早已在打坐,面容無喜無悲。
“騰空子,我看你修的不是道,快成佛了。”
“我心平靜,何問道佛。”李騰空眼也不睜,淡淡應道。
李季蘭遂多墊了幾塊蒲團,在她身邊坐下,問道:“你往後都不見薛郎了嗎?”
“他既已成親,見了又如何?”
“我……”
李季蘭欲言又止,本想說顏小娘子十分好相處。接着她不由心中一嘆,也不知這般作想到底是想要什麼。
末了,她道:“可朋友之誼,尋常來往,有何不可?”
“藉口是說給世人聽的。”李騰空境界似乎又高了一層,道:“我是出世之人,只問自己的心。”
“那你心裏,與薛郎也是有男女之情嗎?”
這一次,難得李騰空沒有否認。
她睜開睛,平靜而緩慢地應道:“我走出來了。”
李季蘭不由佩服。
皎奴趕來,道:“騰空子,家裏遣人來請你回去。”
“只答,我已不再理會家中俗事。”
皎奴不情不願地領命去了,過了一會兒,卻是領着李十一娘來。
“十七啊,你這又是使甚執拗?”李十一娘纔到,開口便埋怨了一句,接着把旁人都趕開,笑着向李騰空小聲道:“薛白就在家裏,快回去吧。”
“他在家裏,與我何干?”
“你這小丫頭,爲何總這般彆彆扭扭?若家裏虧待了你、哪惹你不高興了便說出來,你既喜歡薛白,去與他歡好便是,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個快活嗎?痛快些,想要什麼只管伸手,家裏有何不能給你的?”
“我便是得到的太多,阿姐你看芸芸猩^的皆是貧苦日子。若問我有何所求,我只求家裏莫太貪了。”
“你真是……怎麼就不明白呢。”李十一娘一聽,急得不行,道:“我們天生就得的多,世人天生就是命賤,懂嗎?你修道,你修道有什麼用?天生的貴命卻不能安心去享,你修來修去,修出個矯情!”
罵了個痛快,她才懶得再給李騰空講道理,一把便拉住她要帶她回相府。
“阿姐放開,我真不回去。”
“我不管是道是佛,普天之下,孝字爲大,走。”
李騰空執拗,甩開李十一孃的手便喚皎奴。
“此間是玉真觀,還不容阿姐無禮。”
“你!”
李十一娘氣極,反而擺出哀求語氣,道:“好十七,回去吧,你若不回,家裏誰能治得了薛白?他也說了,只與你談。”
李騰空默然,低頭不語,依舊顯得有些倔強。
“唉,今日是我被他唬住了。”李十一娘道:“讓他撞見了阿爺發病,家裏奈何他不得。你便看在阿姐的面子上,再出手一遭可好。”
都如此央求了,李騰空想了一會,終究是小聲應了一句。
“好吧,那便看阿姐的面子……”
***
相府花廳中,李岫正臉色凝重,滿是爲難。
他的幾個兄弟們也不坐下,在廳中走來走去,大呼小叫,讓人心生煩躁。
不時還有人埋怨李岫幾句。
“我看,十郎便是內伲瑢敳×酥峦嘎督o薛白!”
“不錯,眼下來俸白劫了。”
“你們……”
李岫聽得氣急攻心,滿腔憤鬱無法發泄。
唯有薛白一臉從容地看着這一幕,饒有興趣地觀察着每個人的表情。
李林甫前六個兒子皆爲侍婢或外室生的庶子,母家無勢力,自也無話語權,六人中今日在場的只有長子李崦,官拜上牧監,舉止唯唯諾諾,偶爾說兩句話意思不過想分家;七子李嶼的生母是李林甫第一任妻子,他算是嫡子,因此官位高,任太常少卿,他與薛白有過節,想與李岫爭家業;李岫與李騰空的生母是一對姐妹,她們雖已不在人世,但過去想必頗受喜愛,故而李岫最得李林甫看中;十三子李崿,官任五品司儲郎中,他是當初給薛白暗通消息之人,很有與張垍通氣之嫌疑;二十一子李崤,曾當街強搶民女,被暴徒砍成了殘廢,沒當官,在家中操持細務,知道的多、不滿的多,亦有嫌疑……
另外還有幾個女婿在場,三女婿張濟博,年近五旬,官任鴻臚少卿,他與薛白打交道少,但南詔叛亂之事正是在他職責之內,他還有個外甥是羅希奭,換言之,張濟博甚至不曾與薛白交手就已連續喫了好幾場大虧;八女婿鄭平,官任戶部員外郎,品階不高,手上權力卻不小;十一女婿楊齊暄,家世清貴,升遷很快,他妻子性格強勢想必他心中有不滿,很有嫌疑;十四女婿杜位,京兆杜氏出身,家中與東宮一系交情不錯,嫌疑亦不小……
這只是顯眼的幾人,而右相府家大業大,人丁繁冗,簡直是讓人眼花繚亂。
他們吵着吵着,忽然,有人抬手一指。
“我看都是薛白害的!”
薛白收回心神,發現這說話之人自己並不認得,也沒人引見,總之相府公子們他大概沒法認全了。也不知李騰空認不認得全?
“大家想想,阿爺成了如今這般模樣,還不是薛白一次次害的?!”
腥四抗饪磥恚Π滓膊环瘩g,坦然道:“害不害的,官場利益使然,今日若我對相府無用,我這便離開。”
“使不得。”李岫連忙起身來攔,按捺着自己的委屈,賠笑道:“薛郎莫與舍弟見怪,他不懂事,胡言亂語。”
李岫至少有眼界,知既已被薛白撞破了阿爺大病之事,倘若將他趕出去,到時薛白一翻臉,右相府真就無可救藥了。
花廳內亂糟糟也說不了話,李岫只好囑咐蒼璧看好了他的兄弟們,自帶着薛白到外邊說話。
“薛郎,你是外人,如何能拿着我阿爺病中一句戲言,要在相府拿內伲俊�
“我大可不管。”薛白道:“但你阿爺答應撤換安祿山,我方在御前爲他說話,轉眼便做不到了?那一拍兩散罷了。”
“做得到,做得到,待我阿爺清醒了再談如何?”
“你阿爺這把年紀了,清醒了又如何?指望他好轉?這次是在我面前,下次當着聖人的面嗎?”
“聖人總是不常見的……”
“百官也不見?”
“薛郎何必苦苦相逼?難道張垍還能更聽你的嗎?”
薛白心想李岫這句話倒是不經意地說到了點子上,他略略沉吟,道:“照你這般,穩不住局面,真不如請你阿爺致仕,分家罷了。”
“給右相府一些時日,總會好的……”
“你我清楚,有內僦虏皇羌俚模肟磕惆斂到礞傋雒妫y。你若不拿出魄力來,萬事皆休。”
“如何做?”
“揪出內伲瑲㈦u儆猴,清理門戶,接管你相府所有事務,簡單來說,你得能時刻替代你阿爺。”
李岫喫了一驚,道:“做不到的。何況阿爺還在病中,我身爲人子,豈可擅自……”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因見到薛白眼中有些冷笑之意。
“你自己考慮。”
李岫只覺嘴脣發乾,心中難以決斷,薛白言下之意讓他與阿爺爭權,但他阿爺的心胸,即便是對自己的兒子也並不寬容。
此時,花廳那邊已經鬧了起來。
“李岫!你勾結外人,想把相府賣了不成?!”
“有什麼話是我們不能聽的?!”
李嶼、李崿與一邢喔拥軒ь^,彷彿不怕把家醜傳出去一般大喊,蒼璧壓不住他們,急得滿頭大汗。
“我若是你,便命人將他們全都拿下。”薛白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李岫搖了搖頭,自上去好言相勸,道:“都輕聲些,深怕家中麻煩還少嗎?”
見此一幕,薛白笑了笑,轉身走去,蒼璧見了,連忙追上來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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