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6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但薛白很清楚,自己今日在御前幫李林甫一把,與李騰空無關,純粹是公事公辦的態度,是因李林甫上表與安祿山撕破臉了,他才做出的決定。

  與私情無關。

  但,私情其實是有的吧,只是與公事無關。

  ***

  次日,晨鼓才響過沒多久,薛宅裏十分清靜。

  庭院花樹的葉子上還帶着露水,鳥鳴聲從樹梢傳來,薛白與李騰空並肩走在小池邊。

  “你阿爺還算識趣,最後關頭放棄了安祿山,那這次我就高抬貴手放他一遭。”薛白半開玩笑道,“但他務必積極對付安祿山。”

  李騰空瞥了他一眼,並不覺得好笑。

  薛白原來卻是在笑她,道:“總之,你談成了,合縱連橫,我與右相府達成共識了。”

  李騰空知他沒有騙人,因爲聖人在見過薛白之後,批覆了李林甫的奏章,駁叱了李林甫以子虛烏有之事狀告東宮、安祿山,看似責罵的語氣,其實“子虛烏有”四字,表示聖人或後悔答應許配郡主給安慶宗。

  隻言片語,代表着聖人不喜歡張垍把國事處置得一團和氣。

  昨日,李林甫得到這消息之後精神好了許多,笑着誇了李騰空一通,稱沒想到還有與薛白和好的一天,這都多虧了她。

  可她其實沒有很開心,而是莫名地想到,如果早上一年,右相府與薛白能有今日的關係,也許自己能與他終成眷屬呢?

  這想法冒出來,她便拼命地去壓,腦子裏的《道德經》《南華經》《抱朴子》一本一本地蓋過去……偏是它總能從經文的字裏冒出來。

  然後,她意識到世事弄人,錯過了便是錯過了。

  由此反而難過起來,但其實薛白與顏嫣成親的當日她都沒這般難過。

  當時阿爺病重、家族危機,她忙得沒有心思想別的,而且也認命。偏是現在,她做到了讓家裏與薛白和好,過去本以爲不可能做到的事,真做起來,居然並不難。

  “怎麼了?”

  薛白見李騰空久久不說話,不由再問了一句。

  “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總是銳意進取。”李騰空一開始只是有些難過,開了口,卻是瞬間思緒翻湧,道:“以前我不懂你,這次我也難得銳意進取了一次……一開始,阿兄總是說我做不成的,他說,阿爺不可能爲了薛白而與安祿山反目。”

  “世人總是那樣,事情未做,自己先假設一大堆困難出來。”

  “是啊。”李騰空側過身,看着天邊的雲朵,道:“以前,我也是那樣。”

  “嗯?”

  “我以前總認爲有些事是不成的,若它真是不成也就罷了,我大可當那是一場空,是修行。可你知道最能亂我心的是什麼嗎?是錯過了以後我才發現,它原來是能做成的啊。”

  薛白聽到這裏,已聽明白了她在說何事。

  李騰空站在暮春裏吸了吸鼻子。

  “沒什麼的,我只是有些惱我以往爲何那樣的不知進取,只是有些遺憾罷了……遺憾比嫉妒更蝕人心。”

  薛白甚少看她失態,他知她是修道之人,有時甚至會故意去攪亂她的心神,也不知是何心理,大概有些像小時候總喜歡逗女孩玩……但此時,他看到了她肩膀微微顫抖。

  他想安慰她,又怕她一回頭,又見到她哭。

  “我走了。”李騰空道,“此番事了,往後我不會再管相府之事。”

  “小仙……”

  “沒談完的,讓我阿爺遣旁人與你談,我真再不理會了。還有,你娶了良人,我真的很爲你高興。”

  說到最後李騰空語氣決絕,說罷轉身就走。

  她方纔想了很多很多,她與薛白擁抱了兩次,一次就在這庭院之中,因那首《生查子》的元夕詞而情難自禁;一次是在華山那微涼的月夜裏,直抱到大火蔓延。

  因眷戀那份繾綣,她爲家裏出面幾番來與薛白談判,何嘗沒有想過也許能續這段情緣?但此前有一些眷戀可以,如今他已成婚,那一切就到此爲止了。

  事已了,便當做了一場夢,從此舍了女兒家的情意,一心向道罷了。

  腳步故作從容,李騰空穿過儀門,迎面,皎奴、眠兒迎上。

  “十七娘。”

  “說多少遍了,叫我‘騰空子’。”

  “騰空子,顏娘子起來了。”

  “回玉真觀。”

  “可……”

  眠兒輕輕拉了拉李騰空的衣袖,提醒道:“騰空子你來是爲了見顏娘子的呀,怎麼能不見她就走吧。”

  “回玉真觀。”

  李騰空加快腳步,徑直出了薛宅,也不登上她的鈿車,拉過皎奴的馬,策馬便走。

  她怕她再留會哭出來,更怕再多留一刻薛白便要再次擁她入懷,丟了彼此的體面。

  走馬出了宣陽坊,橫穿朱雀大街,過永安渠上的小橋,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只是暮春的微雨,偏是李騰空轉頭看去,見街邊有一對男女正在檐下躲雨,有說有笑的樣子,恍如當年她亦與薛白有過那樣片刻。

  她也不管身後皎奴的呼喊,仰起素面,迎着那濛濛細雨,反而瞬間輕鬆了下來。

  終於不必再忍着不哭。

  一路回了玉真觀,走過庭院,李季蘭打着傘趕出來,見了她,不由訝道:“騰空子哭了嗎?”

  “沒有,下雨了。”

  李騰空應了,往律堂走去,自在蒲團上坐下,對着檐外的雨悟道。

  李季蘭忙趕過來,道:“你呀,先打熱水給你洗洗吧?”

  “季蘭子,我今日曆了妄心劫。”李騰空平靜地笑了笑,緩緩道:“道起於一,其貴無偶,各居一處,以象天、地、人,故曰三一也。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生,神得一以靈。”

  李季蘭卻絲毫沒感到平靜,只覺心疼,沒好氣道:“道法自然,哪有強求來的道?”

  她纔不管李騰空修行得如何,自去安排熱水。

  走到庭院,卻有師姐過來,與她附耳說了一句。

  “啊?”

  李季蘭聽了,連忙多拿了一把傘往門外趕去,到了門外抬眼望去,卻只見她心心念唸的那道身影正消失在濛濛細雨中。

  ***

  薛宅。

  顏嫣揉了揉眼,從榻上坐起來,只見永兒站在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嗯?”

  “娘子,十七娘來過,說想要見你,但與郎君說了會話又走了。”

  “那去玉真觀下個拜帖,問她我明日過去可好。”

  顏嫣雖然年紀小,貪睡貪玩,處置這些家事卻是心裏有數,隨口便作了吩咐,又問道:“夫君呢?”

  “隨十七娘出去了……”

  永兒話音未了,顏嫣向窗外看了一眼,道:“下雨了,夫君帶傘了嗎?”

  “沒有。”永兒應道:“奴婢讓廚房備些薑湯來。”

  她到門邊安排了,顏嫣已經坐到梳妝檯前,拿着一卷故事看着,等她梳頭。

  “娘子,奴婢聽說,長安城可多人都嫉妒娘子嫁了好夫婿呢。”永兒終究是有話想說,道:“只是成親沒幾日,李十七娘已來過兩次了。”

  “她不來,誰給我看病呢?”顏嫣鼓了鼓腮幫子,終還是道:“我知你想說什麼,可青嵐照顧我,騰空子給我看病,季蘭子寫戲本給我看,哪個不是哄着我開心的?”

  “可……”

  永兒還是覺得自家娘子太懵懂,不知男女之情,但不知如何說。

  顏嫣卻已勾了勾手指,道:“好吧,把昨日那些拜貼都拿過來。”

  她這才放下手裏的故事,看着桌上的拜帖,想了想,隨手挑了一張。

  “黃門盧侍郎家的女兒邀我,你可知爲何?”

  永兒傻傻搖了搖頭。

  “笨,你就只會盯着待我好的。這盧四娘、裴六娘當年便想嫁薛白,沒能嫁成,定是要給我難堪了。你看,正經事你卻不關心。”

  “啊?娘子,那怎麼辦?”

  “到杜家請大姐與我一道,盧四娘怕她,喜宴時我便看出來了。”

  “杜家該是二姐更厲害呢,連杜公都怕她。”

  “請大姐便夠了。”

  顏嫣其實感覺得出來,杜妗有些不太喜歡她,該是不甘心是她嫁了薛白。

  但旁人怕杜妗,她卻不怕,至少杜妗可還不知她已察覺到杜妗的心思了。

  “早晚壓服了她。”顏嫣心裏暗想道。

  她面上卻依舊是那人畜無害的樣子,彷彿萬事都不在意。

  待梳完了妝,這位薛宅主母先是喫了朝食,之後,青嵐把家中帳薄送上來。

  “娘子,內宅的用度還是該交給娘子。”

  “我看看,但我可不管。”

  顏嫣大大方方地接過,同時做了表態。

  青嵐先是不明白這隻看不管是何意,卻見顏嫣翻看過一遍之後,提筆劃出兩個錯處,寫了一張單子。

  “每月該留的支用與應急錢我依着賬簿列好了,剩下的你七成放到豐匯行喫利錢,三成拿着去請杜二孃幫忙放更高的利,這部分得來的利錢一半添作花銷,一半分給府里人。總之呢,還是你管着賬,我每月看一眼,就當盡了責。”

  青嵐好生佩服,愣愣看着顏嫣。

  她不是沒見過厲害人,她在杜家時,就覺得二孃好生厲害,但如今這位自家娘子的厲害是不一樣的……

  下一刻,青嵐便見顏嫣放下筆,拍了拍手,展顏向她笑了出來,依舊是那乖巧模樣。

  “好了,可以帶我逛宅院裏沒去過的地方了?”

  “哎,好。”

  青嵐愣了愣,顏嫣已經拉住了她的手。

  ***

  御史臺。

  到了下衙之時,薛白看了眼窗外,只見那微雨已經停了。

  而他的公房內已多了幾把傘,那是顏嫣派人送來的……他都能想到她小嘴一扁,擺着有些無奈地要盡到妻子責任的表情,眼中又帶些調皮的笑意。

  他忍不住笑了笑,下一刻,腦海中卻又浮起那個淋雨的身影。

  “在想什麼?”

  不知何時張垍已站在了門外,隔着門檻看着薛白,道:“一會歡喜,一會惆悵,想必是在想兒女情長?”

  “是啊,欠了些情債,駙馬有過類似經歷嗎?”

  “這話不該問一個駙馬。”張垍道,“我來御史臺辦些公務,談談嗎?”

  “好。”

  張垍看了刁氏兄弟一眼,進門,關上了門。

  他嘆息一口氣,站到窗邊,負手而立,道:“爲何早不提醒我?”

  “提醒了。”薛白道:“我數次與駙馬說過,不可與安祿山走近。駙馬卻瞞着我,大肆提拔東宮一系官員……”

  “我在朝中根基太薄。”張垍道:“我提拔的不是東宮一系,而是這些年被哥奴打壓的才望出兄叄麊紊夏囊粋�人不是才能、人品皆可靠之人?與東宮有何干系。”

  “也許吧。”薛白道:“至少,我給駙馬的名單,都是有才幹,而官位低微之人。”

  “那般太慢了,僅他們支持我,我能從哥奴手上接管天下庶務嗎?何況馬上就要徵南詔。”

  薛白問道:“郡主與安慶宗的婚事,如何回事?”

  張垍道:“此事,所有人都被張汀算計了,主意是她出的,也是她設計讓韓國夫人出面請求聖人的,卻到處說是我給太子出謩澆撸鰱|宮聲望。”

  “此事,駙馬默認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