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4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閣羅鳳之心,朝廷早已察覺,故而張虔陀上書要放其庶弟歸南詔,朝廷還出兵佔下姚州與南詔的鹽場。但誰也沒想到,閣羅鳳一叛就能殺敗雲南太守府,斬張虔陀而擊敗唐軍,他自己也許都沒想到……”

  顏真卿道:“開元二十八年,尺帶珠丹將其姐嫁給了小勃律王,小勃律國方肯叛唐而依附吐蕃,如今閣羅鳳敢叛唐,目的必在於自立爲王,吐蕃顯然許諾他派兵支援、或約爲兄弟之國。其揚言叛唐出於無奈,實存三方並立之心。大唐若不急着出兵於一時,時長日久,南詔與吐蕃難免生隙,而若出兵,務必求速勝。”

  薛白深以爲然,又說了蘇毗國也想從吐蕃自立,並聯合了吐蕃大臣梅色政變一事。

  顏真卿點點頭,道:“我知道此事,在隴右時便聽聞了,此事,哥舒翰也在極力促成。”

  “無怪乎張垍要舉薦老師。”

  顏真卿道:“你知道,蘇毗女王沒陵贊曾想率部投奔大唐?”

  “是,其部兩千餘人都被殺了。”

  “沒陵贊有個兒子,叫悉諾邏,他想要給母親報仇,因此收買了吐蕃九政務大臣中的兩人,準備叛了吐蕃。”

  “虧學生還查了這麼久,老師原來知道,彈劾李延業時爲何不說?”

  “不在於說不說。”顏真卿微微嘆息,“聖人、右相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想到結果會是如此。”

  薛白回想起來,方知哥舒翰、顏真卿其實早就知道吐蕃使節有兩撥人,其中一撥在爲策反南詔之事出力。只是他們以爲雙方都在策反對方的附屬國,大唐的國力更強,顯然能鎮住南詔,先給吐蕃來一場內亂。

  哥舒翰更信任聖人、右相一些,所以主張不動聲色;顏真卿認爲得維護法度,彈劾了李延業。但誰都沒想到,這邊策反蘇毗國還未有進展,那邊南詔已經把西南打破了。

  再一想,薛白就明白了,上元夜的時候,李隆基肯定覺得他這個豎子蠢得不可救藥了,結果倒好。

  “聖人、右相以爲一切盡在掌握,結果沒掌握住,所以只好拼命找補,把罪過都栽在張虔陀身上?”

  顏真卿道:“諷之無益,西南的天破了,得補。”

  “學生只怕往這個窟窿裏填了太多東西。”

  “我今日與你說這些內情,是要讓你知道,聖人在此事中的心情。”

  “明白了,越惱怒,越容易出錯,越填越多,就像賭徒一樣。”薛白道,“好在,老師這次遷任兵部,是個踩着張垍往上爬的機會。”

  “張垍拜相了?”

  “要當真宰執,還差臨門一腳,但有一點。”薛白玩笑般地道:“他與太子、安祿山都走得太近了。”

  師生二人隨意的幾句對話,大概已將他們下一步的計劃勾勒出來。

  之後,顏真卿道:“你們的婚期快到了啊。”

  “是。”

  薛白便有些拘謹起來。

  他有些慚愧。

  也就是李隆基沒去華山,而且南詔也反了,否則他怕是不能升官回長安。到時就是一個在址吹陌咨砼芑亻L安娶顏嫣,也許還要被問罪。

  不過,眼下這情況看似好,萬一沒能阻止那場大亂,往後的日子只怕會很辛苦。

  思緒回到個人之事上來,一路上師徒兩人就沒有再說更多的話。

  待到長安城外,遠遠地有一隊右相府的僕役趕上前。

  “薛白,右相召你到相府說話。”

  “我今日休沐,爲老師接風洗塵,恕不奉陪了。”

  進城不久,還未到敦化坊,李岫竟是策馬趕了過來。

  “薛白!”

  當着顏真卿的面,李岫上前扯過薛白,低聲道:“聖人要調王忠嗣平南詔。”

  薛白心念一動,臉上卻是不動聲色,道:“此事我卻做不了主。”

  李岫滿臉焦急,猶想糾纏。

  卻有一顏家家僕上前,彬彬有禮地執了一禮,道:“李十郎還請放開我家郎婿,萬一教別人看到,還以爲右相府想要搶親。”

  李岫一愣。

  他終於感到右相府的權威不好使了……

第303章 相門女

  李岫一心想把薛白帶回右相府,但顏家未邀他入內,他只好留下隨從在門外等候,獨自回去稟報。

  僅僅半日光景,原本百官雲集的相府門庭似乎冷清了些許,又似乎只是錯覺,往日政務少時大抵也是這人數,李岫幾次回頭去看,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他倒沒傷着,但這種時候被人看到他如此慌亂,顯然不是好事,他心中不由煩躁,忍不住便遷怒了身邊人。

  “往日便說府裏的門檻都太高,你也不提醒我。”

  穿過長廊,前方忽看到一道清雅的身影正等在內堂門外,像一株蓮花,以其靜謐的氣質拂平人心中的躁鬱。

  李岫放緩腳步,微微嘆息,上前道:“十七回來了?見過阿爺了?”

  “沒。”李騰空道,“阿爺正睡着。”

  “能睡着也不易啊。”

  李岫遂不急着去見李林甫,思忖了片刻,認爲家中事是應該與眼前這個小妹商議的,以略帶爲難的語氣說起來。

  “南詔之叛,聖人非常生氣,阿爺很不容易才安撫了聖人,勉強維持局面,誰知當此時節,安祿山自行其事,在知情者眼中便是背叛,阿爺威望大跌,聖人只怕也要嫌他老邁……”

  李騰空終於是皺了皺眉,訝道:“局勢變化得這麼快?”

  “你知道什麼?”

  “我回長安時,巧遇薛白……他說,希望能助阿爺解決南詔之事,往後還可合力對付東宮,唯有一個條件,便是撤換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

  李岫後悔至極,不由道:“你爲何早不勸阿爺?”

  李騰空此前分明一直想求見李林甫,只是李林甫不肯見她。

  此時說這些已無用,她道:“我沒想到事情這般突然,薛白計劃等到阿爺騎虎難下之際,逼迫阿爺放棄安祿山,誰知安祿山突然背棄了阿爺。”

  李岫擰眉一想,意識到她話裏的意思,右相府失控的速度比薛白意料中還要快得多,那就愈發容易被人輕視了。

  他遲疑着,問道:“伱能否去找找薛白?”

  有一個瞬間,李騰空愣了一下,問道:“這般大的事,找他又有何用?”

  “事是他挑起的,只能找他。”李岫話裏帶着怨氣,但說到後來,不得不放低姿態,道:“他料事如神,我服氣他的本事了,想請他幫忙,你代爲兄去請他來,可好?”

  說着,李岫觀察着李騰空的反應。

  只見她低下頭,似因有些許不情願而稍稍側過身,顯出小女兒家的羞赧來。

  是羞赧,而不是爲難,可見她心知自己與薛白的關係是請得動薛白的。

  但即便如此,李騰空卻沒有馬上答應,而是握緊了手中的拂塵,思忖片刻,道:“我可去找他,但這便是代阿爺表態了,我作得了主嗎?”

  “何意?”李岫一時沒反應過來。

  “若只是傳話,誰去見他都可以,不必我去。”李騰空道:“既要我去,當由我代相府與他談。”

  “豈能如此?”李岫當即連連搖頭。

  在這右相府,連他都不能作主,豈能將家族交到一個女子手裏,尤其是她還心慕薛白,到時,一個家族都被這小女子賣給了情郎。

  李騰空道:“阿爺想要保威望、保相位,眼下卻無可用之人。薛白確實是有本事,但越有本事之人越有傲氣……我瞭解他,我可代阿爺與他談。”

  “莫說傻話了,你一女子什麼也不懂。”李岫道,“罷了,你若不願去,我也不爲難你。”

  李騰空欲言又止。

  她認爲,自己至少不像兄長那麼感情用事,反而要清醒得多。

  比如,她雖欣賞薛白,卻不認爲彼此間的關係到了能拋下立場,滿心只照顧對方的程度。她有她的原則,也瞭解薛白的原則。

  換作兄長是女子,也許早就貼上去了吧……

  但,李岫真就不需要李騰空再插手此事,讓她自回後院歇着,他則獨自等在內堂外。

  不多時,李林甫已從小憩中驚醒過來,招李岫入內。

  “阿爺,薛白不肯來。”

  “越是精明之人,越是見風使舵,靠不住。”李林甫並不詫異,道:“前幾日他還求着見本相,今日便落井下石了。”

  李岫心中悲涼,暗道顏真卿與薛白幾經挫折猶相互扶持,豈是聰明人靠不住,而是阿爺心胸狹隘,容不下聰明人,故而右相門下皆有利則聚、無利則散之輩。

  “阿爺,十七娘想代家裏與薛白談談……”

  “女兒向外,豈能答應。”李林甫淡淡擺手,果然是拒絕了這建議,沉吟着,緩緩道:“形勢還未至最壞地步,我還是宰相。當務之急,在於穩住邊鎮將領的人心。”

  “是。”

  “雜胡雖狡詐,明面上還是支持本相,高仙芝遠在安西,其餘者,哥舒翰、鮮于仲通、安思順、阿布思,還有王忠嗣,他們的態度至關重要。這樣,你去招陳希烈、楊國忠、苗晉卿、宋遙等人來。”

  說着,李林甫咳了幾聲,補充了一句。

  “本相門下,還不至於連個人才都沒有。”

  李岫有些爲難,道:“陳希烈、楊國忠見風使舵之輩,消息又靈通,阿爺該不必指望他們了。至於苗晉卿、宋遙,孩兒聽說……張垍招他們到中書門下了。”

  李林甫有些震驚。

  須知,苗晉卿、宋遙一直以來就是他的心腹,尤其是在拽白狀元案之後,苗晉卿壞了名望,難以拜相,李林甫便給了他更大的信任,沒想到相府才顯出些權威衰敗之端倪,這人就叛了。

  “阿爺?”

  “把我的冊子拿來。”

  李岫一愣,順着李林甫的手指看去,從桌案的屜中拿出一本冊子來。

  他把冊子打開,見到的是一個個的名字,第一個是“裴光庭”,之後是裴耀卿、張九齡、嚴挺之等人,整整兩頁,都已被用墨水與丹砂劃掉了,原來是這些年他阿爺除掉的敵人。

  裴光庭這名字李岫是有些陌生的,想了想之後才回憶起來,裴光庭的妻子就是武三思的女兒武鳳娘,阿爺就是從與武鳳娘通姦開始青雲直上。

  “拿來。”

  李林甫接過那小冊子,展開到後幾頁,眯着老眼看去,看剩下那些還沒被他除掉的名字。

  父子二人都知道,朝堂上有能力、有聲望的人才,幾乎都在這上面了。王忠嗣、顏真卿、李泌、薛白……李泌的名字已經用墨水劃了一下,以示已罷官了。

  過了一會,李林甫抬起手指,指了指其中一個名字。

  ——韋見素。

  “用他吧。”

  十多年來,李林甫雖然瘋狂打壓有可能拜相的人選,奈何大唐人才太多,總是有些漏網之魚,韋見素便是一個。

  韋見素出身於京兆韋氏,很年輕就進士及第,先帝還未登基時就在王府任職。資歷老、聲望高、才能足,但一直被李林甫壓着,直到房琯外貶,才得以任給事中,不久前纔出任檢校工部侍郎,在朝中實權並不高。

  李岫道:“可是,韋見素一直都不依附阿爺。”

  “遷他爲尚書右丞。”李林甫緩緩道:“讓他出面,替鮮于仲通拿出一個平定南詔的計劃來。”

  說罷,他疲倦地閉上眼。

  李岫明白他的意思,右相府現在缺的是能與各方節度使包括哥舒翰、王忠嗣、鮮于仲通都說的上話的人,且有才幹、有聲望,能夠替相府拿出一個聖人滿意、朝野接受的策略……其實,薛白纔是最適合的人選。

  至於韋見素,只是臨時找來的一個才幹很不錯的官員而已。

  ***

  皇城,門下外省。

  大堂中響起溫和而從容的聲音。

  “南詔之事,右相略有疏忽,恐將影響攻吐蕃之大局,朝廷亟待平定南詔,故而聖人命我平章中書門下事。錢糧上,還須國舅多多支持。”

  “好說,好說。”

  “劍南節度使早晚會是鮮于仲通的。”張垍略壓低了些聲音,道:“這一戰之後,王忠嗣的勢力不會留在劍南。”

  他正在極力拉攏楊國忠,楊國忠也並不難拉攏,只要捨得給好處。

  幾句話之後,此事便談成了。

  張垍於是轉向韋見素,笑道:“會微兄,可算時來咿D了,我已向聖人舉薦,欲任你爲吏部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

  韋見素已年愈六旬,坐在那是最像宰相的一個,撫須點了點頭,頗爲矜持,但也沒拒絕張垍的好意。

  爲官者,哪怕歲月蹉跎,但誰沒有經世濟民的志向?

  正在此時,有官員匆匆入內,低聲稟道:“駙馬,公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