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4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自己想的時候,理由想了一大堆,反倒不如胡兒直言直語,說出了最讓他忌憚之事——王忠嗣乃聖人義子,滅過東突厥,任過四鎮節度使,再滅了南詔國,武勳已無可賞,下一步必是入朝爲相。

  安祿山顯得比李林甫還慌,像一顆肉球在堂中滾來滾去,驚疑道:“他若拜相,以後扶立東宮,第一個殺的就是胡兒啊,怎麼辦?”

  “本相問你,誰向聖人提議此事的?”

  “胡兒想想。”

  安祿山眼珠靈活地轉動着,道:“昨日,先是崔駙馬讓胡兒與哥舒翰和睦,胡兒都說了好話了,哥舒翰卻罵我,後來,聖人問計,哥舒翰卻說要私下稟呈。”

  “哥舒翰?”

  “之後,到胡兒獻策,學着哥舒翰私下稟奏,說一直以來邊帥都是右相舉薦的,右相以募兵替府兵、用微寒胡人,大唐擴地千里,今次南詔叛反,陛下該問右相。”

  “後來呢?”

  “張駙馬到了,同樣是私下稟奏。”安祿山一臉無辜,道:“說了什麼,胡兒便不知了。”

  李林甫捻着長鬚,仔細打量着安祿山。

  眼前那張臉太過於癡肥,怎麼看,都只能從那肥肉中看出憨厚來。

  看着看着,李林甫不由想到一樁秩事——

  他以往每次見安祿山,不等這胡兒開口,揣測其心思並先說出來,再加上他那“仙官”的傳言,安祿山真以爲他是神仙,敬畏無比。聽說,安祿山在河北,每聽人從長安回來奏事,必先問“右相何言?”倘若是好話,則歡喜到跳胡旋舞,倘若有說一點不好,安祿山便在榻上哭滾,高呼“我死也!”

  李龜年曾幾次在宮中表演這情形,引得聖人哈哈大笑。

  這樣一個安祿山,必然是不敢有所欺瞞的了。

  思量着,李林甫又想到了哥舒翰與王忠嗣的關係,不由背脊發涼,若是哥舒翰倒向了張垍,不必等王忠嗣立功,這相位已經岌岌可危了。

  他不再有心思理會安祿山,又遣人去把哥舒翰請來。

  “右相,胡兒明日啓程,還得去辭行。”

  安祿山告辭出來,捏了捏李豬兒的臉,催促道:“快走快走。”

  由李豬兒頂着肚子翻身上馬,他臉上那憨笑的表情漸漸褪去,在長安的春風中顯出些得意來。

  反倏紤]事情,當然與宰執不同。

  ***

  哥舒翰拖着有些跛的腳走過右相府的長廊,進了議事廳,只見李林甫沉着臉坐在上首,氣場壓人。

  “見過右相。”

  “你曾在王忠嗣麾下。”李林甫緩緩道,“是想與他並肩作戰,還是想報他的知遇之恩?”

  “不知右相是在說何事?”

  “你昨日對聖人說了什麼?”

  “自然是對吐蕃的戰略……”

  哥舒翰話到一半,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訝道:“聖人想用節帥平南詔?”

  李林甫冷眼看着他,愈發不悅。

  “右相莫非以爲此事是我向聖人諫言?”哥舒翰訝道:“或是說,右相以爲……我被薛白說動了?”

  “是嗎?”

  “不是。”哥舒翰正色道:“我既答應右相,如何敢誤國事?”

  李林甫拍案喝道:“誰不知你哥舒翰是個意氣爲重的遊俠兒?!”

  哥舒翰一愣,道:“右相若不信我,此事還有何好說的?便如阿布思,右相若願用他、信他,何必把他的族人遷到幽州?”

  “胡人舉族入境,從來都是遷往河北,此事有何好說?!”

  “所以河北難治,只能用安祿山?”

  哥舒翰昨日才與安祿山吵過一架,此時心裏更不痛快,反問了一句,指着自己的胸膛,問道:“天下精兵強將俱在隴右,我們有沒有爲此養寇自重過?!”

  他一向對李林甫很客氣、很感激。

  但說實話,他也不怎麼害怕李林甫,尤其眼下這時節,他有選擇,大可支持張垍任相,或等一個入朝拜相的機會。

  說出來旁人不信,他之前對李林甫的支持,真就是出於守信。

  “反了不成?”李林甫喝道:“本相何時說過不信你?”

  “右相從來都不信我!”

  談到這等地步,哥舒翰懶得再解釋,但也不受這種氣,乾脆一吐爲快。

  “節帥統領四鎮,因與吐蕃抗衡,需有四鎮之力,朝廷害怕尾大不掉,拆分四鎮可以。但河西、隴右素來一體,右相爲何讓安思順鎮河西、而我只鎮隴右?且還明知我與安思順不和,故意防範罷了。”

  “你放肆!”

  “我若放肆,早不理會安思順了,賠笑至此,猶不信我,今日我說甚也無用,便當是我背叛了便是。”

  哥舒翰自顧自發泄了心中積鬱,轉身便走。

  那高大而微跛的身影遠去。

  李林甫猶愣在那兒,確實是當了太久的宰相,他已很久沒感受過這種有人敢與他翻臉的感覺了。

  右相府的局面有些失控了,只是還不明顯。

  ……

  次日。

  與過去十數年一樣,這日大唐的軍國機務皆決於李林甫,官員們依舊抱着公文悉集於右相府。

  陳希烈雖坐檯省,只蓋章而已。

  但今日有一封陳希烈複覈過的詔書送到了李林甫的案頭。

  “張垍兼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李林甫揉了揉眼,起身,嚅了嚅嘴。

  他知道這次與楊銛拜相不一樣,這次是真的要威脅到他的地位了。

  好一會,他才招過李岫,道:“去,把張垍喊來。”

  李岫還沒轉身,蒼璧卻又遞了一封信來,稟道:“阿郎,駙馬張垍使人送信來。”

  一瞬間,李林甫竟有些驚懼。

  這就是張垍與楊銛的不同之處,張垍出身相門,文武雙全,是真的有宰相之能的,才平章中書門下事,已顯露出完全不一樣的野心與魄力。

  “拿來。”

  李林甫還是穩住了心緒,接過那封信,打開來。

  入目只有一列字,寥寥七個字。

  “趾訓|者,雜胡也。”

  李林甫瞪大了眼,一瞬間眼睛裏出現了各種神情,從質疑、驚訝,到憤怒、警覺,再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胡兒人呢?招他來見本相。”

  “這就去招……”

  “快!”

  李林甫其實還不信,他不認爲自己這個仙官會看錯安祿山。

  回過頭,眼前看到的還是安祿山在榻上打滾,因聽了他一句苛責而高呼“我死也”的可笑場景……他揉了揉那雙老眼,只見眼前的亭臺樓閣開始變得模糊。

  “我死也!”安祿山還在大叫。

  之後,大叫聲變成捧腹大笑。

  “我死也!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此爲張垍離間之計。”李林甫一揮手,想讓自己鎮靜下來,“待問問胡兒便知……”

  “阿爺,阿爺。”

  “人呢?!”

  “胡兒已離京了……”

  “遣快馬去追!”

  李林甫怒叱一聲,奮然將眼前的屏風推翻,罵道:“我一手提攜的雜胡,他敢背叛我不成?!”

  “阿爺?”

  李岫還沒明白出了什麼事,但看到這場面,猛然想起他以前諫父時的場景。

  右相府就像一輛拉着大唐這個沉重貨物的車,全憑下面的幾個車輪支撐,也就是門生故舊。一旦車輪散了,右相府也就倒了。

  以前,看不順眼的車輪想拆就拆,如今,似乎有個最重要的車輪要掉下去了?

  李岫腦中不由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疾呼,“阿爺久居相位,前路滿是枳棘,一旦禍至,如何是好?”

  終於,有下屬回來了。

  “阿……阿郎……小人已派人追出城門,但胡兒稱……他不能回京了……”

  此時,李林甫已鎮定下來,撫着長鬚思忖着,忽然一個激靈,驚道:“哥舒翰。”

  “阿爺?”

  “快,速去找哥舒翰來!”

  這是一段更漫長、更讓人煎熬的時間。

  半個時辰後,蒼璧一邊小跑,一邊擦着額頭上的細汗回到了相府主廳。

  李林甫正站在堂外踱步,見了他,目光灼灼。

  蒼璧莫名緊張起來,遠遠便喊道:“阿郎……”

  忽然,他腳一崴,摔倒在地,一把老骨頭卻是沒能馬上爬起來。

  李林甫心情差到了極點,不由叱罵。

  他不由想到有一次,薛白頤指氣使地提醒他,右相府的管事該換了。

  今日之後,他就要把蒼璧換了,確實太老了。

  “阿郎。”

  “說!”

  “阿郎,哥舒翰不肯來,他,他正在……張垍府中……”

  這一日,沒有人說那是“寧親公主府”,那座宅院在二十年裏難得被稱爲“張垍府”。

  “咳咳咳咳……”

  李林甫正要破口大罵,卻覺得嗓子幹得厲害,一口痰堵在喉嚨裏上不來。

  他感到自己快輸了,原本是邊鎮盡用胡人,邊鎮盡是他的黨羽,沒想到這些胡人最不講信義,說背叛就背叛。

  “去找薛……咳咳咳咳……”

  ***

  子午驛。

  薛白正坐在驛館中等人,腦子裏想着杜媗與自己說過的官途上八步走到宰執之位。

  他走得雖快,資歷卻還太湥岜厝粫щy很多。但顏真卿這次已一躍爲兵部員外郎,若下一步能遷中書舍人,就算不是宰相,也能染到中樞之權了。

  如今是天寶九載,兩三年內,妥善地解決好南詔的問題,讓朝廷不至於在此事上損兵折將,同時建功立業,把顏真卿扶上相位,再以三五年緩解河北局勢,暫時消除最大的隱患。之後,也許就有時間從根子上解決更多問題了。

  故而說,南詔之叛,是個大危機,卻也是個大機會,沒有這個變局,也就沒有機會立下能飛快升官的大功。

  想着想着,前方塵煙滾滾,有人策馬而來了。

  薛白起身,眺望了一會,待見到顏真卿那雄武的身姿,微微笑了出來,莫名也有些緊張。

  終於,馬到了驛館前。

  “籲!”

  “老師。”

  “你已歸長安了。”顏真卿塵風僕僕,道:“先說說南詔叛亂的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