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3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與此同時,在南下往藍關的道路上,正有兩撥人在廝殺。

  “遇到山倭耍】烊舅{關守軍……”

  “噗。”

  喬二娃蒙着臉,雙手持着長柄陌刀狠狠劈下,將一名大漢劈倒在地。

  他原本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戶,如今卻已能面無表情地殺人。

  不難,仗着人多且有武器,只要聽着頭領安排,保持紀律就可以。

  “補刀,別留活口!”

  “把他們的財物衣服全剝下來帶走!”

  一行人指揮有序,動作迅速,很快隱入了山林。

  就在次日,從死者身上剝下來的物件已經送到了長安城。

  ……

  長安城。

  杜妗拿起一枚刻着火焰的奇怪牌符看了一會,收了起來。

  “傳出流言,說安祿山派人把薛白殺了。”

  杜媗道:“有用嗎?只怕他們不會信。”

  “阿姐是說聖人與哥奴不信?”

  “是。”

  “不需要他們信。”杜妗道:“只要能鬧出聲勢就好,我們要的已不是聖眷,而是名望。消息傳開,以後每一個討厭安祿山的人,都會傾向於薛白,這就是型鶜w。”

  說話間,達奚盈盈匆匆趕來。

  “何事?”

  “聖人詔告天下,兆庶皆安、邊疆寧靜,迫於萬方之請,難爲多士之心,今載十一月封禪西嶽。”

  “知道了,去查具體的。”

  “喏。”

  達奚盈盈走後,杜家姐妹對視了一眼,杜媗憂慮道:“若是如此,只怕聖人更是不會承認南詔有變了。”

  杜妗譏笑道:“正是如此,到時更能讓他下不來臺。”

  ***

  華陰縣。

  縣城內外正是熱鬧非凡,舉目看去,到處都能看到推着獨輪車咚臀镔Y的商旅、民夫。

  薛白與李白沒有入城,在城外的小酒肆坐着,等刁丙去打聽回來。

  “郎君,華陰縣沒有客舍了。”

  李白問道:“爲何?”

  “聽說聖人要封禪西嶽,此事籌備了數年了,元月,朝中大臣接連勸諫,許多人已提前得了消息。希望能借着此事謧�出身。”

  “謧�出身?”

  李白喃喃了一句,抬頭看向天空,彷彿遙思着他待詔翰林的那段時光。

  末了,意興闌珊地搖了搖頭。

  但不等薛白想安慰他,他已笑道:“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藍田驛得三郎這一句詩,平生大慰啊。”

  薛白其實早記成了“沉舟側畔千帆過,直掛雲帆濟滄海”,倒沒想到醉後反倒能把原句念出來。

  李白忽然豪氣頓生,道:“那夜我耍了賴,用了一首舊詩,今日你我也不必去住驛舍了,就在這酒肆歡飲達旦,繼續以酒佐詩,如何?”

  薛白已玩不起了,酒量與詩才都不行。

  他轉頭看向遠處那高高的山巒,道:“不到華陰縣了,直接登華山,太白兄可有雅興。”

  “捨命陪君子。”

  兩人都不是嬌生慣養的,遂打算趁着天還沒黑,先登華山。夜裏看能否在山中尋一道觀,或乾脆野宿。

  李白從年輕時就仗劍去國,遊歷天下,登山非常有經驗,他曾來過華山,路上便隨意地說起一些經歷。

  他聊一座名山,不僅以天馬行空的想象給它添上一抹瑰麗色彩,說的更是他的一泻糜眩约耙皇资椎脑娫~。

  從華山聊到峨嵋山,講的是“峨眉山月半輪秋”的風景,而他思念友人,便會在夜裏直接乘舟去尋訪……

  薛白正聽得津津有味,前方忽然有一隊人抬着十餘口棺材路過,擋住了去路。

  隊伍中,竟還能看到一個綠袍官員,想必是華陰縣令。

  李白大爲好奇,拉過路人便問道:“出了何事?縣令抬棺,死了許多大人物不成?”

  連問這句話之時,他的姿態都十分瀟灑,多少有些不妥。

  好在並未死人。

  “聖人下詔封禪西嶽了!縣尊在做準備呢。”

  薛白問道:“縣令要死諫聖人不成?”

  “那哪能啊?這可是讓全縣受益的大好事,郎君你想,到時滿朝文武都要隨御駕前來,華山路可不好走,萬一死了幾個朝廷重臣,縣令一時半會找不到棺材,可是要影響前途的……”

  “他真是周全。”

  薛白也不知作何感想,末了,只能如此評價一句。

  一縣之主,爲了迎合聖意,早早就做好了如此周全的準備,何愁不能升官?

  李白則是哈哈大笑,吟道:“遙裔雙綵鳳,婉孌三青禽。往還瑤臺裏,鳴舞玉山岑。以歡秦蛾意,復得王母心。區區精衛鳥,銜木空哀吟。”

  旁人不懂他這詩的意思,薛白卻聽出其中的譏諷之意。嘲笑華陰縣令是會討王母歡心的綵鳳,而他則是銜木獨自哀吟的精衛鳥。

  “走吧。”

  等搬着棺材的隊伍離開,他們繼續登上華山。

  抬眼看去,遠遠地竟已能看到那座還在修建的華山祠,巍峨地立在山巔,像是當今天子的文治武功已在大唐之巔……

第296章 人間薛公子

  時近二月,長安城春意漸融,興慶宮的梨花開了。

  是日,楊玉環原打算到梨園排戲,偏是遇到了惱人的小雨天氣,只好作罷,在殿內百無聊賴地挑選着新衣裳。

  侍婢張雲容見她心情不佳,便勸慰道:“貴妃莫惱,這微雨梨花天,正可與聖人賞景品歌呢。”

  “那也得聖人召我纔行。”

  楊玉環應着,心裏思忖,也許是到了該與聖人鬧一遭的時候了。

  時人都說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不過是尋個由頭暗指聖人倦怠國事罷了,實則後宮佳麗無數,她再得寵,人與人相處久了,總容易平淡無趣,偶爾“悍妒”一番,方不至於黯然失色。

  乾脆藉着範女一事發作,尋聖人一點錯處,折騰折騰這老頭子。

  正思量着,謝阿蠻到了。

  在這微雨天氣入宮,謝阿蠻額前的碎髮微微有些溼,她卻渾不在意,把那抱在懷中保護得好好的幾份書卷一股腦地遞出來。

  “貴妃可看了?”

  “嗯?”

  “藍田驛。”謝阿蠻激動得話都不知如何說,揮手道:“薛白與李白對詩呢!”

  “是嗎?”

  楊玉環不動聲色,攤開其中一份書卷。

  自從李白賜金放還之後,她再沒聽到過“雲想衣裳花想容”那樣的詩,直到薛白橫空出世,他們是她眼裏最爲出色的才子詩人,沒想到竟是在藍田驛相遇對詩了。

  她看似平靜,手指卻在微微地發顫。

  一首用漂亮的小楷印成的詩句落在美目當中,讀來,口有餘香,這還不算什麼,但下一首也是那般的清新俊逸,然後又是一首,一首接一首。

  殿外的梨花微雨漸漸消散了,楊玉環看到了一輪明月映照着江水,清風徐徐,天空中有兩個神仙衣袂飄飄,他們隨手一揮便是飄飛的杏雨,詩才無盡,散落於萬古蒼穹。

  那豪邁灑脫的絕世之姿彷彿凌跨百代,使古今詩人盡廢,高風絕塵,讓人心嚮往之……

  “貴妃,貴妃。”

  不知過了多久,接連的幾聲喚,把楊玉環從那個由詩詞構建出的仙境中喚回神來。

  她轉頭看去,見張雲容竟是哭了,正在拿手背抹着淚。

  這個侍婢,最喜歡李太白的詩。

  “平生竟能一下看到這般多的絕世佳作。”楊玉環感慨道:“我竟覺得,一次唸完都是暴殄天物,心情忐忑。”

  “聽說藍田驛的客堂,四面牆都被寫滿了。”謝阿蠻道:“他們真是佔盡了天下才氣,肆意揮霍,縱情揮灑。若是我,恨不能把這才氣好好捂住呢!”

  “奴婢若能在藍田驛見他們作詩,真是……”

  張雲容心情激動,幾乎要說出“死了都願意”,楊玉環卻不許她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真是滿堂華彩,正是有這些詩,才叫大唐盛世。”

  “聖人。”

  “聖人。”

  說話間,殿內的侍婢們卻是一個接一個行了禮,卻是李隆基已到了。方纔侍婢便是因此接連呼喚楊玉環,可惜她沉浸在那些詩句中沒有聽到。

  “請聖人安康。”

  “太真在看什麼?”李隆基問道。

  “在看李白與薛白的詩詞。”楊玉環展顏一笑,傾國傾城。

  她知聖人素來喜歡詩詞歌賦,想必都已經看過這些詩篇了,遂沒捨得把手上的書卷遞過去,而是莞爾道:“聖人可是爲此事才捨得來的?要召永新來唱新曲?”

  李隆基竟是先淡淡掃了高力士一眼,伸手要過了那些書卷,展開來看了幾眼。

  楊玉環這才意識到聖人竟是事先並不得知此事,有些驚訝,美目一瞥,只見高力士顯出些許爲難的神色。

  一向喜好詩詞的李隆基今日卻沒耐心看完這些詩作,一掃之後即抬起頭。

  他略作沉吟,之後淡淡一笑,道:“太真說錯了,是有了大唐盛世,纔有了這些詩句。”

  “聖人所言極是。”

  “朕乏了,擺駕吧。”

  “聖人纔過來呢。”楊玉環不由驚訝,問道:“是臣妾失言,惹聖人生氣了?”

  李隆基情緒不高,擺了擺手,很快出了這間宮殿,也不把書卷還她。

  高力士躬着身,欲言又止,最後沒說什麼,匆匆跟上御駕。

  ***

  是夜,李隆基並未召任何妃嬪,獨自飲了幾杯酒,在御榻發着呆,眼神裏偶爾浮過不容冒犯的威嚴之色。

  “聖人心情不好,可是惱那薛白與李白了?”高力士終於找了個機會問道,“這兩人,皆不識趣。”

  “皆自詡風骨,不識趣,朕不惱他們,反頗喜他們的詩作。”

  “因貴妃說錯話了?”

  李隆基笑了笑,道:“朕豈能與太真置這種氣?”

  高力士猶豫片刻,輕聲道:“那是……”

  “朕只是累了吧。”李隆基輕嘆一聲,示意高力士休再多言。

  他飲着酒,坐在空曠而奢侈的宮殿裏,看着殿外的月亮。像是一尊神祇,在俯視着屬於他的大唐,彷彿他若對着那月亮照照鏡子,都能擋住人間清輝。

  月光一黯,不知不覺中,天完全黑了下來。

  “這是在哪?”

  李隆基忽然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地方,於是環顧四周,看到了長安城在遙遠之處,於是又問道:“朕在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