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2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曰什麼?”

  “去!”

  薛白大喝一聲,醉眼朦朧間看向屋中,只見辛棄疾用力一推李白,反而自己摔倒在地上,那邊,蘇軾已經醉得昏睡過去,白居易、韓愈等人醉得連連搖手,表示不勝酒力。

  李白大笑,指着薛白道:“起來啊,我再作一首詩你就起來……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這詩,你是現作的嗎?”

  “哈哈哈,當然,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薛白只好撐着地,目光環顧,看到一人,道:“劉……劉禹錫,你來。”

  “好。”

  劉禹錫打了個酒嗝,站起身來。

  薛白踉蹌走了幾步,搖頭晃腦。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話音方落,劉禹錫已趴倒了。

  李白推了推薛白,道:“別醉,繼續喝。”

  “蘇東坡?辛棄疾?”

  薛白只好推了推他的人,末了道:“我輸了……李太白,你贏了我一千三百年。”

  “哈哈哈,豈有輸贏?唯有盡興,來,輪到我了。”

  薛白揉了揉眼,只見李白搖搖晃晃站到了桌子上,用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環顧着薛白那些朋友,仰天大笑。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

  薛白醉倒過去。

  他像是做了一個荒唐的夢,夢到這堂屋中有很多人在歡飲達旦,李白拉扯着蘇軾、辛棄疾,嘴裏唸叨道:“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爲我傾耳聽。”

  他覺得自己也有了李白一樣無拘無束的想象力,跨越了時間、空間,把千年間詩人詞人都匯聚一堂。

  裏面還有一兩個女詩人,他以爲是李清照。

  但對方走近了,原來是李季蘭。

  “季蘭子,你詩寫得雖然好,但在這裏,不行的。”薛白喃喃道。

  “可我喜歡薛郎。”

  薛白於是醒了過來,頓覺頭疼得厲害,像是要裂開一樣。

  環顧一看,他已經被搬到了客房中的榻上。

  “郎君,你醒了。”刁丙走了進來。

  薛白扶着額頭,問道:“李先生呢?”

  “把他搬到隔壁了,睡得正沉。郎君,你昨夜怕是喝了有十五杯吧?”

  “這麼多嗎?”

  “定是有的,八壇酒都喝光了。李先生喝的每壇酒,郎君都不止陪一杯。”

  “這段日子暫時叫我‘三郎’,莫讓李先生知曉了我的身份。”

  刁丙一愣,道:“郎……三郎不與李先生別過嗎?他去長安,並不順路。”

  “我們也不是真往潮陽。”薛白道,“且他是來找我的。”

  說話間,刁庚也趕了過來,低聲道:“胡來水到了。”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作客商打扮的胡來水趕了過來。

  胡來水是豐味樓的夥計出身,因在偃師立了功勞,如今已是薛白暗中勢力的小管事之一,行事愈發利落。

  “郎君,小人扮作商隊,昨夜歇在西面的洩湖鎮,落日時,遇到一隊向東趕路的人馬在打聽郎君,該是李林甫的人。”

  “意料之中。”

  胡來水道:“小人裝作不經意地與他們接近,偷聽他們談話,發現其中有北方口音的胡人。”

  “安祿山的人?”

  “應該是。”

  刁庚道:“郎君,狗胡一定是爲了高氏兄弟之事派人來害你,做了他們吧?”

  聽了兄弟這魯莽的言論,刁丙皺了眉,暗道郎君可是官面上的人物,做事怎麼能這麼無法無天?在長安時……

  “做了。”薛白道。

  “喏。”

  胡來水接過薛白給的牌符,自去安排。

  ***

  用了早膳,薛白還安排了一些事務。

  他雖被貶謫,自己暗中的勢力卻還要經營,比如煉丹一事他也放不下,有心想去看一眼。

  到了將近午時,李白才搖搖晃晃地出來,走進客堂,看着滿牆的詩句發呆。

  薛白再次揉着額頭,心想陪李白喝酒真是太虧。宿醉後李白反正也閒着,一頓酒能打發掉兩天時間,而自己酒量既差,要忙的事務又多……下次再也不可了。

  正想着,李白已招過店家,再要一頓酒肉。

  “李先生,要往長安去?”

  “是啊,長安。”

  剛醒來的李白沒了昨夜的興致,感覺有些惆悵,走到門邊,舉頭西望,眼神中有着嚮往與悲哀。

  他懷念長安,卻又畏懼長安。

  “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李先生要去找那位薛白?”

  “不錯。”

  薛白道:“但我方纔聽路過的行商說,薛郎已經被貶官了,不能再舉薦李先生入仕。”

  李白竟是灑脫地笑了笑,像是早已接受了自己不能施展抱負的命摺�

  他揮手,將心裏的不甘心暫且像浮雲一樣揮散。

  “既然走到這裏了,到長安與他結交也好,也見見一些好友。”

  “但我還聽說,薛白已被貶往潮陽,王昌齡去了隴右幕府。”

  李白似乎現在才完全醒過來,哈哈一笑,道:“無妨,乘興而來,乘興而歸。能與三郎相識,不虛此行。”

  正好酒菜上來,他漸漸恢復了興致,招呼薛白道:“來,你我再飲一場,一醉方休。”

  “不能再飲了,我打算往東面遊歷……”

  “同遊如何?”李白爽朗道:“我年輕時與你一般,仗劍去國,辭親遠遊,今已遍佈大唐名川大山,三郎欲往何處,我送你一程。”

  “不會耽誤先生之事?”

  “稱我‘太白兄’,我今日最想做的事,便是與忘年交同遊山川。”

  “好。”薛白道:“我不想西折,又不想過藍關,太白兄以爲去何處遊玩爲妥?”

  “向東北走,繞過驪山東,去華山如何?”

  “好。”

  兩人竟是這般隨意就改變了各自的行程,東向華山。

  薛白或是別有目的,李白則是真的瀟灑。

  ***

  一撥一撥的隊伍相繼離開了藍田驛,驛館中安靜了許多。

  午後,有一隊大漢策馬而來,用了茶水,只問了一位南下的俊俏郎君的去向匆匆而去。

  驛館中,還留在那的商旅中有人看着這一幕,使了個眼色,安排人從山林間穿小道去通知前方的同伴設伏。

  “這些漢子,風風火火的,也不知這一路山偻练丝啥唷!�

  過了半個時辰,卻有幾個男裝打扮的漂亮娘子趕到。

  她們顯然是不太習慣趕路奔波,累得不輕,進藍田驛歇了。

  “敢問店家,可有看到一位年輕英俊的郎君……”

  “說是往藍關去了。”

  “店家回答得這般快,可是有人來打聽過?”

  “小娘子如何得知?”

  “他們走了多久了?”

  “午間前後。”

  李騰空其實是從李岫那裏打聽到安祿山派了人追着薛白,心中焦急,想趕來通知薛白一聲。

  “十七娘,你快來看。”皎奴忽然上前道。

  李騰空遂隨着她往後面的客院走去,只見前方頗爲熱鬧,一些趕路的讀書人都聚在堂中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一夜之間,竟能作出如此多首好詩,怕是神仙。”

  “當中隨意挑一句,都遠勝我十年雕琢,這春闈,不考也罷,唉!”

  “這到底是誰寫的啊。”

  須臾,有個客商走來,道:“這些詩,乃是李白與薛白斗酒時留下的。”

  “什麼?!”

  “諸位且聽我細細道來。天寶八載,薛白任監察御史,查得金吾將軍李延業扣下雲南太守張虔陀奏摺,原是南詔王閣羅鳳欲叛大唐,薛白敢言直諫,被貶至潮州,路過藍田,與李白相遇,留下這些傳世詩句,諸位可抄錄、流傳,爲聖明除弊事……”

  李騰空聽着,不由看了這客商一眼,預感到這是薛白的人。

  對方似乎也認出她了,點了點頭。

  她便過去,小聲地問了幾句。

  那邊,李季蘭正愣愣看着牆上的詩,只覺自己要瘋了。

  想到昨夜薛郎就是在此拼酒,你一杯我一杯地對酌,留詩,她無比心嚮往之,覺得若能在場,折壽十年也是願意。

  “天上李太白,人間薛公子。”

  她低聲唸叨着玉真公主以前的評語,心想師父果真是太有慧眼了。

  “季蘭子,走吧。”

  “我再看看。”

  “你是想在這看詩,還是想去找人。”

  “走吧。”李季蘭依依不捨地回過頭。

  出了藍田驛,走了一段路,快到前方的岔路口時,李騰空轉頭四下環顧,見官道上無旁人,低聲道:“我們去華山。”

  “爲何?不找薛郎了?他……”

  “他在華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