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遠處,有人佝着背正在掃地,聽了他的問話,抬手一指,指向前方的屋舍。
李隆基眯一眯眼,走了過去,看到牆上有字。他老眼昏花,費了好大力氣,才終於看清了那寫的是什麼。
——“不識廬山真面目。”
他喃喃唸了一句,有些疑惑道:“這裏是?”
“藍田驛。”
李隆基一愣,訝道:“朕豈會在藍田驛?朕在興慶宮飲酒。”
“聖人想看看這滿堂華彩,故而來了嘛。”有極爲婉轉動聽的女聲響起,是楊玉環在說話。
“太真,你在哪?帶朕回去。”
奇怪的是,楊玉環並不在這裏。
李隆基於是出了大殿,向在佝身掃地的奴僕道:“朕要回長安。”
“聖人知我是誰嗎?”
“你是誰?”
那人於是倏地抬起頭,大喊了一句。
“父皇認不出兒臣了?!”
李隆基如遭雷擊,嚇得往後一仰,眼前出現的赫然是李瑛那張蒼白的臉。
這一下驚得他背脊發涼,渾身都是冷汗,連忙綻出一聲如雷的怒吼,想以天子的隆威鎮壓住這鬼祟。
“孽子!”
“阿爺。”李瑛身後走出兩人來,哭着大喊道:“阿爺,阿爺,阿爺……”
天地間是各種聲音,孩童的,少年的,青年的,中年的,他們從小到大,每一句的呼喚都在迴盪。
之後是“咣啷”一聲響,一個披甲執刀的身影緩緩走來,是薛鏽。
薛鏽脖子上還流着血,眼神裏卻是一片悖逆之色,一邊走一邊喝道:“事已至此,殿下還在猶豫什麼?!”
“滾!”李隆基大喝道:“朕是天子,朕不信鬼祟,世間沒有鬼祟!”
“世間沒有鬼祟,我是三郎殺死的。”
忽然又是一句女聲在他背後響起,李隆基倏地轉身,武惠妃披頭散髮、瘋瘋顛顛地走來。
他駭然而逃,周圍卻有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有的喚他“阿爺”,有的喚他“三郎”。
李隆基正要逃遠,卻隱約聽到了一句不同的稱呼。
“阿翁。”
他一愣,緩緩回過頭去,只見兒媳薛氏手裏牽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周圍無數鬼怪在張牙舞爪,這孩童稚嫩無害的臉在月色中顯現,卻是最嚇人的。
“阿翁……留下陪孫兒好不好?”
“啊!”
“聖人!聖人!聖人!”
李隆基猛地睜開眼,拼命順着氣,才發現方纔是一場噩夢,驚得他渾身都溼透了。
殺了那麼多妻子、兒子、孫子,他還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夢。
“聖人,沒事的。”高力士柔聲安撫道:“聖人只是憂心國事……”
“藍田驛,朕不想聽到藍田驛……你說有沒有可能,薛白是薛鏽的兒子?”
“並非如此,聖人也知他是薛鏽收養的,而聖人對他恩更重。”
李隆基卻不像兩年前那麼豁達了,他越老,越害怕失去。
他年輕時那英挺的面容已經鬆弛,豪情壯志早沒了,兩年間幾次遇到背叛,讓他原本寬闊的心胸也開始變得狹隘,只有權欲更勝往昔。
“薛鏽死在藍田驛,薛白卻在那寫詩,朕很……疑惑。”
“聖人,老奴聽說一個市井流言,不一定是真的。”高力士道:“有人說,安祿山派人追上薛白,將他殺了。”
“是嗎?”
李隆基也不知聽到沒有,喃喃道:“朕累了,往後再談吧。”
***
長安市井上的流言傳着傳着,也傳到了虢國夫人府上。
於府中奴婢而言,這幾乎是一場地動山搖,面對虢國夫人的暴怒,人人都噤若寒蟬。
明珠小心翼翼走過散落着碎瓷的地面,只見楊玉瑤正坐在榻前喃喃道:“不可能。”
“瑤娘,杜二孃來了。”
“她?”
楊玉瑤眼神立即不同起來,道:“招她過來。”
她盯着屋門,緊張地等着看杜妗的神色,然而杜妗素來是個心機深沉的,來時神情嚴肅,教人看不出半點端倪來。
“怎麼?”
“此處可談話?”杜妗藉着這機會,並不見禮,以一種平起平坐的態度說話。
楊玉瑤顧不得這些,道:“可以。”
“安祿山派人追殺是真,但薛白沒死,受了傷,在藍關附近養病。”
“傷得重不重?”
“放心。”杜妗道,“他會好好地回來。”
“他……”
“我今日來,就是說真相。他在藍關養傷,傷好就會回來。”
杜妗語氣加重,如此說了一句。
所謂“真相”,就是她要讓事情最後所呈現出來的樣子,事先與楊玉瑤說過,彼此就會明白,如何去主導事情的走向。
談過此事,杜妗離開虢國夫人府,回了家。
杜媗也從顏宅回來了,將同樣的真相告訴了韋芸,姐妹倆由此都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只要等南詔叛亂的消息傳回,他要的聲勢便形成了吧?”杜媗道:“到時型鶜w,他與顏公該可還朝主持南詔一事了。”
“計劃是這般。”杜妗道:“至少,我知道的計劃是這般。”
“他還能瞞伱不成?”杜媗道:“即使他不告訴我的事,卻是從來都告訴了你。”
雖是埋怨,她也是溫溫柔柔的語氣,因不是在喫醋,而是認爲薛白與杜妗有時做事太瘋狂了。
“我有直覺,這次他沒有對我全盤托出。”杜妗喃喃自語道,“若依計劃,他不該與李白去華山。”
“便是讓人查到他與李白同遊,世人也只會說他是心灰意冷,躲避安祿山。”
“可爲何是華山?而聖人又恰好要封禪西嶽。”
杜媗擔憂道:“他不會想要在華山再次直諫吧?”
杜妗搖了搖頭,說不上來,認爲這樣太逾越聖人容忍的底線了。
正此時,豐匯行傳來一封密信,杜妗接過上面的標記,不動聲色道:“阿姐,我去處置一筆私錢。”
“你小心些。”
“知道。”
杜妗回了屋中,栓上門,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書來,對照着密信破譯。因這是薛白傳給她的,還是用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能看的標記。
然而,如此機密的程度,信上的內容卻很簡單。
——薛白已到華山了,讓她想辦法暗中離開長安,並調動所有最心腹的人手到華陰縣,聽他親自安排。
拈着信紙將它燒了,杜妗目露沉思。
她想到,薛白也許要阻止封禪西嶽一事,好讓李隆基到時更容易承認南詔之事。
***
華山,鎮嶽宮。
鎮嶽宮是一座道觀,名爲“華嶽觀上院”,開元四年始建,世人因它建在華山之中,以“鎮嶽”相稱。
宮觀在玉女峯、蓮花峯、落雁峯之間,倚山間峭壁而築。
薛白與李白如今便借住於此。
這日下着小雨,薛白站在道觀的屋檐下,俯瞰着雨中的關中大地,獨自站了很久。
“下雨了。”李白提着酒壺走來。
“是啊,去歲春天沒雨,夏秋時旱得厲害。”薛白道:“今年終於是初春小雨,好不容易有個過得去的年景。”
李白這纔想起沒問他的來歷,隨口道:“三郎當過官?”
“沒有太白兄的官大。”
李白仰天而笑,道:“我那官位不提也罷。”
薛白笑問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這是記夢詩,哈哈,我喜歡那個夢。”
因一句詩,李白來了興致,也不管細雨濛濛,拾起樹枝便在院中舞劍高歌。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李白年逾五旬,難得的是身上依然有少年氣,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想做什麼興致一來就去做。
相比起來,薛白反而像是更沉鬱的那個。
他原本是看向北方的,此時轉過身看李白舞劍,目光便落在南面。
這裏也能算是華山之巔了,西邊是峭壁,南邊的南峯則是華山最高處,天子要封禪的西嶽祠就建在那裏,連着祭祀的天台。
險峻無比的高山上,建起一座巍峨祠廟,極爲壯觀。工匠在雨天裏也不停歇,喫力地搬着一塊塊巨石,堆壘着祭天壇,把當今聖人的功業堆向更高處。
李白卻偏要在這壯觀的帝王功業前面,舞他的劍,吟他寄情山水的詩,他寫的是神遊天上,實則世間萬事東流水,最後筆鋒一轉,憤憤然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一掃消沉之感。他做夢都想出仕實現抱負,也曾曲意迎合,最後卻總是恢復他的風骨,昂揚振奮、瀟灑出塵,氣概不凡。
由此,西嶽祠的輪廓、李白的劍舞,在薛白麪前構成了一幅鮮見的畫面。
薛白看到的是叛逆。
其實,他更叛逆……
淋雨一時爽快,末了,還得自己打水、燒水,洗浴驅寒。
“這口井叫‘玉井’,頗有故事。”
李白搖動井軲轆,放下水桶,隨口說到。
“什麼意思?”
薛白常常不知李白說的哪件事是真的,因這位大詩人實在是太有想象力,意興所至,隨口就能描繪出又浪漫又新鮮的事物。
“且看,此樓名爲‘玉井樓’,在井上築樓,既爲方便打水,也是爲了不讓雨水落入井中。”
“爲何?”
“因玉井深達地底,水味甘醇,絕非雨水可比。”李白道:“玉井中可生千葉白蓮,服之可羽化登仙。”
薛白不信,道:“太白兄又胡謅了,這可是華山,如何深達地底?”
“華山又如何?”李白撫須而笑,道:“你來打水,我與你細說。”
也只有他,能讓薛白做這些雜事,以往都是薛白給別人講故事。
“我們登華山時,山腳有個女冠宮觀,你可見了?”
“是。”
“有女冠始終盯着你看,你自是見了。”李白促狹道。
薛白道:“觀主也盯着太白兄看。”
李白一生軟飯喫得多了,習以爲常,侃侃道:“那觀名‘仙宮觀’,也稱‘仙姑觀’,乃是金仙公主修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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