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妗最懂薛白,見他眼中光芒閃爍,便咬着他的耳朵,問道:“你想做點什麼?”
“我在想,如何召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南詔叛亂。”
“這不難,我們有一樣利器,專門用來做這個。”杜妗道,“難的是如何召告天下,而你還能置身事外。”
“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了,做得再隱祕,只要做了,都會知道是我做的。”
“那便忍一忍,我們等着?”
薛白還在沉思,思忖着倘若真的違背李隆基的心意,將要面對的驚濤駭浪自己能否扛得過去。
而他也受夠了凡事都在李隆基、李林甫這對昏庸君臣的控制下,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試試給他們一巴掌。
良久,他看向興慶宮的方向,喃喃道:“上元節到了。”
***
轉眼到了正月十三,上元將至。
長安城已經沉浸在即將到來的狂歡之中,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着范陽節度使從北方帶來的寶貨與飛禽走獸。
朱雀大街已掛滿了花燈。
薛白策馬從花燈點綴的長街中穿過,神情鄭重,顯得與整個大唐都有些格格不入。
他進了皇城,再次拐入祕書省、刊報院。
隱隱地,有絲竹聲響起,有人在唱着歌,歌聲幽怨。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誰分含啼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
薛白入內,見王昌齡斜倚在堂中,一手持稿,一手持酒,一邊聽着樂師唱歌。
“還請你們先下去。”
“是。”
“上次,我問王大兄是否想升官,答說不要,如今卻又‘空懸明月待君王’了?”
王昌齡哈哈而笑,自嘲道:“我爲人嘴臭,好高談,好抱怨,做不得實事。”
薛白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我老師被貶了。”
“顏清臣聲望著於當世,還會升遷的。宦海沉浮,起起落落……其實已是極難得之事,更常見的是落落落落,一落千丈。”
“當年宰相張九齡公被貶,王大兄若投靠哥奴,或可仕途一帆風順?”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王昌齡懶得回答這樣的話,飲着酒,唸了一句李白的詩。
薛白有話想說,但沒有馬上開口。
王昌齡遂問道:“薛郎有事?”
“我若開了口,或許會害了王大兄。”
“哈,能害我到何地步?”
“大概……貶官?”
王昌齡再次哈哈大笑,道:“你可知,我被你舉薦到刊報院之時,李太白送了我一首詩?”
“略有耳聞。”
“詩名爲《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他以爲我被貶到夜郎了。我問你,官場上可還有比這更壞的下場?但即使這般,我還是收到了李太白的詩。”
薛白愣了一下,看向王昌齡那張豁達的臉,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楊花落儘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
王昌齡高聲吟着,把酒向青天,遙敬了遠在天邊的李白一杯。
唐人之灑脫,盡在這一杯之中。
第291章 潑冷水
上元夜。
花萼相輝樓。
慶王李琮很早就到了,當時天還未暗,故而他親眼看到夕陽餘輝消散、一盞盞燈涣疗鸬那樾危菬艋,不是花燈,要等到醜正纔會燃花燈,但僅靠燈唬ㄝ鄻蔷鸵呀洷稽c綴得瑰麗萬分了。
李琮欣賞不了這種瑰麗,他見得多了,早就習以爲常了。
他在乎的是人。
“縱觀這些年上元御宴,唯有天寶六載最讓我印象深刻。”李琮攜着妻子竇氏登上樓閣,感慨道:“而天寶八載最爲乏味,你可知爲何?”
“少了薛白?”
李琮點點頭,望向宮門處,目光中像一個在踩點的盜伲皇撬氡I竊的是皇位。
他久居十王宅,與人交際的機會極少,自薛白外放偃師到現在,他已許久沒與之就一些大事進行過溝通。
這兩年他也沒閒着,其實已做了不少事……
天色更黑,官員們開始入場,首先到的是低階些的官員,以及外蕃留在長安的質子、使節。上元御宴的意義之一,就是向這些外蕃展示大唐的強盛與繁華。
這些人的席位多在外圍,唯有幾個大蕃的使者坐得近些。阿倍仲麻呂到時,滿臉笑容地上前向李琮行了一個禮,躬身問安,熱情洋溢。
“上元安康,慶王殿下,真是美妙的燈節啊。”
“是啊。”
李琮點點頭,看着阿倍仲麻呂落座在蕃臣的第二個席位,留意到前一個席位還是空的。
那是南詔質子鳳迦異的位置。
此時,朝臣們也陸續到了,其中有一道身披青袍的挺拔身影一瞬間就引起了李琮的注意,他遂向被他收買的宮婢使了個眼色,轉身走過長廊,隱進了無人留意的黑暗處。
花萼樓這個檐角的燈徊恢潜徽l弄滅了,成了一個談話的好去處。
李琮早在兩個月前,便收買宮人,爲的就是這一場談話,但他其實不確定他的談話對象們是否都會來。
腳步聲響起,有人來了,在月光下顯出隱約的身影,正是薛白。
“許久未見,長高了,也壯實了。”李琮語氣欣慰,像是一個親厚的長輩,“我一直很擔心你。”
“謝慶王。”
“私下喚我‘阿伯’即可,不論你是薛鏽的兒子還是養子,我都視伱爲子侄。”
“阿伯。”薛白當即就喚了。
這讓李琮有些驚喜,雙方雖早有約定,但兩年來他看薛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以爲薛白並不真心助他爭儲位。
但今夜看來,薛白並不害怕趟這灘渾水。
“我聽說你處境不好。”李琮道,“今夜見你,是問你可需援手?”
“阿伯猜錯了。”薛白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樹立威望的機會。”
“哦?”李琮訝然,“我聽說你老師被貶了,聖人似乎更信任李林甫?”
“此事起因在於老師彈劾李延業,背後則是李延業助吐蕃封鎖南詔已叛亂的消息。哥奴一錯再錯,最後只怕以身謝罪猶難平民憤。老師仗義執言,今日所遭受之打壓,必將成爲他來日之聲望,所謂名臣,不是順着聖心、粉飾太平就可當的,名臣是腥私宰矶毿眩请m千萬人而往矣。這次,成就了誰,毀滅了誰,慶王且拭目以待。”
“你是說,這是個機會?”李琮道,“可我聽說,陳希烈、楊國忠都……”
“正因爲他們都是庸才,我們才能踩着他們成事,倘若他們皆是能臣,誰還在乎我這八品監察御史?”
薛白的態度與李琮預想中完全不同,半點不顯得驚慌,反而有種勝利前的振奮。
“阿伯想看清勢態,不能看庸才怎麼選擇。”薛白道:“你得看聰明人怎麼選擇。”
“比如?”
“老師,李泌,張垍,還有我。”薛白手指點了點自己,又道:“還有,李亨、李林甫都還想拉攏我,爲何?他們有遠慮。”
李琮頓覺壓力。
他做了充足的準備,是想趁顏真卿被貶、薛白受挫之際,驅這豎子爲己所用。沒想到,此時已漸漸失去了談話的主動權。
“你與他們皆有仇。”李琮提醒道:“李亨、李林甫今日說得好聽,往後決不會放過你。”
“我明白,故願輔佐阿伯登上主君之位。”薛白道,“此志,我從未忘過。”
“真的?”
“我在偃師招募了一些能人異士,他們盼着能見見阿伯。”
李琮眉毛一挑,彷彿臉上的傷疤都舒展開來。
薛白接着卻又道:“但此事很危險,阿伯若信不過我的話,便罷了。”
“我既託付大事於你,自是信得過你。”
“不止得信我的忠眨�得信我的能力。”
“信。”
薛白踱了兩步,這才道:“那我若說,今夜上元御宴,便是阿伯爭儲位最好的機會,阿伯可有膽量一試?”
“是何機會?”
“南詔必定是叛了,此事我萬分確定。然而哥奴阻塞聖聽,延誤軍國大事。慶王可敢在今夜上元夜彈劾哥奴,直諫聖人?”
“這……”
李琮臉色一變,幸而黑暗中並不能看清。
薛白道:“這是大好良機,但也非常危險,有被聖人一怒之下貶爲庶人的可能。但等到南詔叛亂消息傳來,此事能給阿伯帶來的聲望卻是無窮的。哥奴恣弄威權,士紳百姓苦之久矣,羣臣緘口,聖人不見國政,當此時節,誰能振臂一呼,肅清社稷?”
“君等獨不見立仗馬乎?終日無聲,而飫三品芻豆,一鳴,則黜之矣。”李琮低聲喃喃了一句。
這是李林甫的名言,以立仗馬告誡羣臣,誰敢多嘴就罷黜誰。但這真的只是李林甫的心意?不,這是聖人的心意,是聖人不想聽任何人的敢言直諫。
薛白的建議蘊藏的風險太大了。
李琮不敢答應,猶豫道:“李亨就喜歡要這樣的聲望,但你看他……”
“我看他是太子,阿伯不是,阿伯什麼都不是。”
李琮聽了這話,愣了愣,不知所言。
薛白道:“當聖人要選一個儲君,有人覺得李亨不錯,提議李亨,這就是聲望。可誰提阿伯一句好話?因爲你什麼都沒做,那既然不想做事,爲何爭儲位?”
“可我若諫言,哪怕對了,真等南詔反叛,聖人只會遷怒於我。”
“慶王怕這個?”薛白譏笑一聲,反問道:“既然慶王只想順着聖意,膽魄連太子都不如,那我何不去投靠李林甫?”
稱呼一變,他轉身便走,毫不留戀。
做大事而惜身,一個畏手畏腳的皇子,與其只饰唬蝗缋蠈嵃卜菪┣髠�平安。
“薛白。”
李琮連忙喚了一聲,擋在薛白麪前,道:“你誤解本王的意思了。”
薛白道:“聖人確實會遷怒慶王,甚至會說是慶王逼反了南詔。”
李琮諔┑溃骸拔襾K非害怕。”
“討好聖人還有何用?能把儲位給慶王嗎?討得來邊疆安寧?討得來安祿山不反?局勢不同了,天寶五載的韋堅案至今已過了四年,四年前李亨與韋氏和離,若是如今,且看他還與張良娣和離?”
說到這裏,薛白很小聲地補充了一句,道:“聖人老了。”
李琮喫了一驚,忙轉頭看向身後。
“要登上儲君之位,當型鶜w,看朝中如顏真卿、張垍、李泌等人支持誰,看邊鎮如哥舒翰、王忠嗣、高仙芝等人支持誰。”薛白道:“這其中,我揀一人與慶王分析……哥舒翰。”
“對,哥舒翰。”李琮深知河隴兵權至關重要。
“今日哥舒翰相信哥奴,是因哥奴曾提攜他,他投桃報李。這是什麼?邊鎮胡將臣服於相權。而一旦南詔反了,吐蕃在西南方向的壓力頓減,青海局勢頓變,哥舒翰不在乎嗎?此時哥奴罷相,一個更睿智的宰相繼任,只要願意拉攏哥舒翰,甚至能穩住南詔局勢,還能得不到哥舒翰的支持嗎?那麼,河隴傾向於誰?”
李琮連連點頭,道:“張垍不行。”
“我老師。”
“顏公資歷太溋恕!�
“楊國忠是墊腳石,陳希烈是傀儡,張垍是障眼法。南詔變局之後,一兩年間或可讓老師任吏部、兼給事中,掌一半相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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