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遂將她抱在懷裏。
青嵐愣了愣,雙手環住他,輕輕拍了拍,問道:“郎君夢到什麼了?”
“夢到長安城成了一片廢墟。”
“不會的,你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記得嗎?我和郎君遠遠看過長安,長安夜色可美了。”
薛白卻不需要被青嵐安慰,他把她抱在懷裏時想的是他得要保護她,保護他要保護的一切。
這日到最後,卻有一位稀客來訪。
薛白得了通傳,披衣趕到前堂,只見李騰空正站在那兒,衣袂飄逸卻又亭亭玉立。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寒暄和見禮,卻是徑直說起了正事。
“我勸過阿爺了,他去查了雲南太守近一年呈遞的奏書,還向鴻臚寺調了南詔王的進表。”
“那就好。”
李林甫若能早些反應過來,到時折損的威望自然也會小上許多,但朝廷能早有準備,這其實是薛白更願意看到的結果。
“還有一樁事,你或許已知道,安祿山已經抵達長安了。”
“是。”薛白道,“楊國忠以爲他不敢來,如今既來了,想必聖人更加相信他了?”
“這我不知,你得罪了許多人,小心些。”
說過,李騰空告辭而去。
薛白正好去御史臺,遂再次表示順道送她回府。
兩人這才閒談了幾句。
“聽說,你三月便要成親了?”
“嗯。”
“我與顏嫣亦是好友,到時莫忘了給我請柬。”
“好。”
薛白側目看去,李騰空不愧是修道之人,平淡沖和,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
他覺得自己應得太短促了,有心說些什麼,遂問道:“上元節,你還會與咸宜公主去花萼樓御宴嗎?”
“還未定下。”李騰空道,“你呢?還會在御宴上寫詞嗎?”
“大概是不會了,江郎才盡,寫不出什麼佳句了。”
“你給季蘭子寫的桃花詩就是佳句。”
薛白一愣,李騰空已自覺說錯話,快走兩步,登上了馬車。
他送她回了右相府,門口的金吾衛紛紛側目,顯然是認爲最近他來得太過勤快了。
***
上元節愈發近了,御史臺也不似平時繁忙。
薛白做完手上的差事,轉到殿院去見顏真卿。
以往顏真卿名望高,公房裏絡繹不絕有官員來套近乎,近來他惹了麻煩,身邊很快冷清下來。
薛白到時,他獨自坐在那,提筆寫着什麼。
“老師奮筆疾書,可是又要彈劾誰。”
“沒有。”
顏真卿搖了搖頭,似對彈劾官員不再感興趣,道:“整理了前些年與郭公往來的信件,盼能對西南形勢更有所瞭解。”
“聽說哥奴已開始重視此事,張垍也會提醒聖人,到時聖人或許會召見老師。”
顏真卿道:“我彈劾李延業,乃因他私會外蕃,確觸犯國法,並非我已洞悉到了吐蕃與南詔之勾結。”
薛白道:“學生不是想讓老師居功,而是,至少不至於使軍國大事交到一些庸人手中。”
他一向都知道,陳希烈、楊國忠肯定是靠不住的,至於張垍,別的不說,張垍與安祿山走得也近,而眼下安祿山已經抵達長安了。
這是多事之秋。
恰此時,羅希奭帶着幾個御史走了過來,論官位,他是殿院主官,面對顏真卿與薛白頗爲傲慢,也不見禮,徑直讓身後人將一封公文遞給顏真卿。
“顏長史,交接公務,上任合州吧。”
薛白看向那公文,只見紙上既有吏部的行文與印章,還有中書門下複覈過的批章。
顯然,陳希烈沒有撐住,竟是連上元節都沒等到,安祿山一到長安,這位左相就心生怯意了。
羅希奭觀察着顏真卿的表情,小聲嘲笑道:“不識好歹,這就是後果。”
不等旁人反應,他緊接着長嘆一聲,又道:“可惜啊,顏長史纔到御史臺不久,我等正盼着能與你攜手國事,沒想到……如今唯願顏長史一路順風,大展鴻圖了。”
“借羅御史吉言。”顏真卿榮辱不驚。
羅希奭譏笑一聲,搖着頭,帶着人揚長而去。
薛白盯着他的背影,眼神中有微微的光芒一閃而過。
顏真卿隨手將調任他的公文擱到一邊,揪着鬍鬚,目露思索。
他對個人官途不甚在意,但藉由此事,卻是看到了朝廷對待南詔一事的態度,不由憂心忡忡。
“看來,聖人是不信南詔叛亂啊。”
“不信?”薛白道,“聖人不信,南詔難道就不叛了嗎?”
***
右相府。
李騰空回到院中,在閨房中坐下,臉上那平淡沖和的神情便褪了下去,眼神裏浮起惆悵之色。
她自詡是修行之人,要求自己超凡脫俗,可世上哪有碧玉年華的少女真能做到心如止水、看破紅塵。
薛白是塊石頭,她卻不是。
私下裏,她也會把頭蒙到被子裏,獨自想着一些羞於說出口的事。
“十七娘。”
“何事?”李騰空掀開被子出來,又恢復了淡泊氣質。
“阿郎喚你過去……有好事。”
今日父女相見,卻是在後院的花廳。
李林甫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見女兒來了,臉上還浮起了笑意。
“阿爺。”李騰空行禮道,“南詔一事,女兒還想再說幾句。”
“不必說了,你一個小女子,管國事做甚?”
“可……”
“爲父已查過了,閣羅鳳對大唐忠心耿耿,對聖人更是敬若神明,此事從其人的進表,西南官員們傳回來的文書上皆可確定。”李林甫一擺手,道:“薛白所言,不過是爲助顏真卿而編的謊話罷了。”
李騰空道:“他那人雖詭計多端,卻不會拿國家大事來編謊。”
“是,是,在你眼裏,他便這般好?”李林甫竟是不怒,而是道:“爲父已將顏真卿貶官外放,必讓顏氏女與薛白的婚事辦不成,你心裏有數便是。”
李騰空喫了一驚,訝道:“阿爺如何能這般?!”
“因爲大唐自有法度。顏真卿誣告鄭延祚,使爲國盡忠、樂善好施之官員膽寒;誣告李延業,泄機要時策,誤邊鎮大事。不思悔改,反做局遮掩,咎由自取。”
“阿爺以這般霸道手段壞人婚事,女兒絕不……”
“夠了。皎奴,把十七娘帶下去,換掉道袍,往後作尋常裝束!”
李林甫如今復有了宰相之威勢,沒耐心再與李騰空多言,吩咐女使將她帶下去。
他還很忙,起身往前院議事廳去。
自從王鉷死後,李林甫直到現在才穩住局面,因爲安祿山到長安了。
安祿山一來,已讓一些人意識到大唐邊鎮的胡人將領幾乎都是右相慧眼識珠提攜的,右相的實力還在。於是,如陳希烈一流,馬上就害怕了。
薛白費力拉扯起來的那個鬆散的聯盟,馬上就開始有了瓦解之勢。
想要罷他的相位?豎子還是太嫩了。
李林甫冷着臉,緩緩在議事廳坐下,看向已拜倒在那的楊國忠。
其實,正月初七,楊國忠就已經來拜會過他了,他都不記得,這是楊國忠第幾次在背叛了他之後又求饒,但官場總是這般。
“右相,我已經說服了陳希烈,想必右相也看到了他貶謫顏真卿的奏章。”
楊國忠再次背叛薛白選擇李林甫的原因很簡單,或者說他不認爲自己是背叛,因爲他永遠只選擇贏的那一邊。
他收到鮮于仲通的信了,確定閣羅鳳沒有叛唐之意。因爲去歲左武衛大將軍何履光纔到南詔取了安寧城以及城中的五鹽井,震懾了南詔。
偏偏薛白把所有賭注押到這件事上,那麼,他只好選擇李林甫。
“本相看到了。”李林甫淡淡道:“劍南節度使的人選定下了,鮮于仲通。”
“右相英明。”
這是一個小小的利益交換,李林甫要貶謫顏真卿,楊國忠收了鮮于仲通的禮物幫忙止伲珬顕绎@然不滿足。
“那,京兆尹的人選?”
“你想當?”
“下官願唯右相馬首是瞻!”
李林甫眼神泛起譏意,愈發看不起楊國忠,若不是薛白回到長安,對右相府造成了巨大的威脅,他絕不會留着這唾壺,眼下爲了應對薛白,卻不得不再用這種廢物。
“京兆尹是要職,容本相考慮。對了,張垍欲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是,是薛白慫恿張垍。”楊國忠道:“此事我極力反對,但薛白、李泌似乎因爲親近東宮,一心要助張垍進入中樞。”
“構陷胡兒一事,也是出自東宮授意?”
楊國忠先是有些發愣,低着頭,眼珠子轉了轉,道:“是東宮授意張垍,張垍一向與安祿山交好,因此能僞造許多以假亂真的證據,再利用李泌、薛白,在王焊叛亂一案中冤枉安祿山。”
這回答,終於是讓李林甫滿意,他點了點頭,道:“等此案了結,你便是京兆尹。”
***
楊國忠出了右相府,心裏還在憧憬着拿下京兆尹一職。
他認爲自己可謂是大唐升官最快的一人了。
之所以能平步青雲,就是因他審時度勢,相比起來,旁人都不如他,陳希烈軟弱、張垍身份尷尬,而薛白有時候太執拗了些,何必咬着李延業一案不放?
“唯有我想着升官。”
楊國忠笑着搖了搖頭,翻上他的駿馬,自往南曲而去。
他沒有留意到,街邊有幾個行人始終在盯着他。
……
是日傍晚,豐味樓。
“唾壺又倒向哥奴了。”
“不意外。”
杜妗目露輕蔑,道:“雖不意外,他脊樑骨未免還是太軟了。”
“那又如何?”薛白道,“你看他們今日貶了我老師,真就贏了嗎?待南詔一叛,贏的是誰?”
“我有時真恨不得南詔叛了,給朝堂上這些昏昏沉沉的糟老頭們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他們明白一個道理,若無心理政了,便早些滾下來,莫還坐在那禍害萬民。”
這樣一句大逆不道的話,薛白聽了,也只是輕撫着杜妗的背,道:“冷靜些。”
“我很冷靜,這一局我們註定是會贏的,不是嗎?”
到現在爲止,薛白也沒拿出任何南詔要叛亂的證據,但杜妗就是無條件地相信着他,因此說註定是贏的。
但薛白想要的不止是贏過李林甫,僅僅是證明他比李林甫有遠見意義不大。
“哥奴、唾壺最明白李隆基的心意,他們聯手貶我老師,說明李隆基根本不相信南詔會叛亂。此時必然只想着上元賜宴,普天同慶。”
“好一個普天同慶。”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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