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7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身後腳步聲響起,看地上的影子,是個男子過來。

  “騰空子。”

  聽得這聲音,李騰空心中失望,應道:“宋公。”

  “萬莫如此客氣,我與楊參軍夫婦平輩相交,你喚我道號冥修子即可。”

  宋若思報了道號,本以爲李騰空會問一句他也有道號,沒想到她只是淡淡點頭,又繼續看向遠處。

  “方纔聽十一娘說令堂姓宗?與李白的妻子是同族?哦,我與李白亦是好友。”

  李騰空漫不經心地轉過頭,見薛白就站在不遠處向這邊看來,兩人目光對視……薛白沒說話,眼神還避開了。

  她本是心境淡泊的清修之人,此時卻莫名心亂,乾脆眼不見心不煩,轉身走開,完全忘了身邊還有人在與她搭話。

  宋若思一愣。

  他真的是對李騰空一見傾心,神魂顛倒。深知現在若不把握,以後連再見的機會都沒有了。

  因此哪怕知道時機非常不適合,還是追着道:“騰空子且慢。”

  “宋公何事?”

  這是大唐,風氣豪放,李騰空的師父玉真公主尚未嫁人就有了孩子,而宋若思雖比楊齊宣略長几歲,官位卻也高於楊齊宣,自詡風度翩翩,是配得上李騰空的。

  略略猶豫之後,他開了口。

  “其實我髮妻亡故多年,我未曾再對旁的女子動過心,直到見到騰空子……”

  周圍還有旁人在,聽到這話都呆愣了一下,驚訝於宋若思如此大膽。

  李騰空十分窘迫,再次看了薛白一眼,只見他也是一臉詫異的表情,但還在沉默着。

  她莫名就有些惱他。

  “別說了。”

  很不高興地這般喝了一句,李騰空直接走開。她的性子,還從未有這般發火的時候。

  宋若思還想說話,皎奴已是抬起刀鞘擋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十一娘則是不滿地道:“你也太無禮了!右相府的女兒,豈容你這般唐突?”

  楊齊宣一開始與宋若思親近,此時卻已疏遠,微微譏笑着,拉過妻子道:“宋兄不過是表達愛慕,無妨的。”

  “他守着孝……”

  “宋之問還向武后求歡,這家人一個德性。”

  ***

  是夜,腥怂拊陉憸喩角f。

  宋家子弟都是剛回來的,並未完全意識到府中管事對他們的吩咐陽奉陰違,大小事務都由薛白安排。

  晚膳後不久,一身管事打扮的胡來水走過長廊,到客院見了薛白。

  胡來水是豐味樓培養的夥計裏較出色的一個,初到偃師在假扮成張三娘子護衛時有過幾句機敏的對答,之後扮成樊牢的人,來試探高尚的態度……算是被培養出來能開始做事了。

  “郎君,宋家那幾個聚在一起商議了。”

  薛白問道:“說了什麼?”

  胡來水道:“其中確有幾人聰明且強勢,已經發現了不少痕跡,認定是郎君在對付宋家。”

  薛白還真有些好奇,問道:“他們打算如何做?”

  “打算推舉一個家主,到長安右相府告狀,宋若思官位最高。”

  “他想當這個家主嗎?”

  “他很想,一直在說服幾個兄弟。”

  薛白道:“讓他來見我,把樊牢也喊過來。”

  ***

  夜裏,李騰空與李季蘭同住一個屋子。

  “騰空子,你就別生氣了。”

  李季蘭一直在溫言軟語地勸說,道:“那人雖然冒昧,聽聞宋家家風如此,但你既不喜歡,誰也不可能強求。再說,有人仰慕你,其實是好事呢。”

  李騰空卻不是因這件事不高興,被勸了好一會兒之後,忽然問了一句。

  “你喜歡薛白嗎?”

  乍聽這一句話,李季蘭驚慌不已,背過身去。

  她雙手摸了摸臉頰,輕扇了兩下,低聲道:“薛郎已有婚約了。”

  “是啊。”

  “我就是覺得,能多和他待在一起就很好啊。”李季蘭低聲道,“不求能成一對人兒。”

  李騰空有些詫異,覺得她膽子好大,連這樣的話都敢說出來,一時不知所言。

  “這可是祕密,我只與你說的。”李季蘭道,“你萬不可告訴別人啊。”

  “連你也敢直說呢。”李騰空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今日走了一天的路,李季蘭其實已是累了,躺在榻上,捧着一張寫着薛白送她的詩的彩箋看着看着,睡着過去。

  李騰空準備熄滅燭火,先是看了她一眼,見李季蘭睡夢中十分恬靜,臉頰微紅,連睫毛都像是帶着喜意。

  她想幫她把那張彩箋放好,手伸過去,想到這是薛白送給李季蘭一人的,自己哪好碰的,遂作罷,熄燈睡覺。

  大概是有了心事,夜裏她橫豎睡不着,最後乾脆起身,披了衣衫在院中走動。

  山居幽靜,不知不覺,走到了薛白的客院。

  恰此時,門“吱呀”一聲被打開,薛白與宋若思一起走了出來。

  “明日便當卸ㄏ掠赡憷^承宋家家業……”

  薛白說着話,巧遇到了站在月光下的李騰空,停頓了一下,連招呼都沒打。

  李騰空行了一禮,裝作漫不經心地散步,往左邊走去。

  不一會兒,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她沒想到宋若思竟還敢來招惹,道:“皎奴。”

  皎奴便叱道:“讓你別過來了!”

  李騰空聽她語氣,回眸看了一眼,見來的卻是薛白,遂向皎奴道:“算了,讓他過來吧。”

  這趟來偃師,此時纔算是有個好好說話的機會。

  月光下,李騰空站在那,踢開一顆石頭,像是還在生薛白的氣。

  她方纔都聽到了,他打算讓宋若思繼承宋家家業,他不在乎甚至利用了宋若思對她的愛慕,這讓她很不高興。

  “方纔我與宋若思說過了,他不會再打攪你。”薛白道。

  “嗯?”李騰空訝異。

  薛白也有些訝異,問道:“我多管閒事了嗎?”

  “沒有,我就是煩他。”

  李騰空說着,轉身順着小徑走去,薛白自然而然地與她並肩走着說話,任皎奴與眠兒跟在後面。

  “你如何說的?姓宋的官職比你還高,能聽你的?”

  薛白道:“用了些手段,算是……威逼利誘吧。”

  明明沒想開玩笑的一句話,李騰空卻是笑了出來。

  “你威逼利誘,就是爲了讓他不來打擾我嗎?”

  薛白竟有些不知所言,最後乾脆實話實說,道:“本來就想在宋家子弟裏挑個沒用的繼承家業,好把陸渾山莊賣給我。挑來挑去,挑到了宋若思,我就順帶敲打了他。”

  “順帶?”

  李騰空還是有些氣鼓鼓。

  這次到了偃師,她比以前要患得患失一些,不太像個道士,更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子。

  “你呢?睡不着?”

  “不是。”李騰空嘴硬,道:“我聽說,首陽晴曉乃偃師第一景。此時上山,稍坐一會,便可看到日出……觀天地,有助於我修行。”

  此時分明還是深夜,再登上閱巖亭怎麼也得坐一個時辰才能看到日出。

  薛白卻沒揭破,默默與李騰空走着,願意陪她到山頂稍坐一會。

  一男一女半夜登山,即使是在唐朝這也算是一個頗瘋狂的舉動。

  “以前我在長安,從未見到人們過得那麼辛苦。”李騰空低聲道,“餓了沒有糧食喫,病了沒錢醫治……”

  她很想與薛白多說說話,其實並不止是少女心思,更多的還是她理解薛白。最近時日,她爲那些貧民治病,心中有一些觸動,想來也只有薛白能與她有所共鳴。

  因此,兩人登山的一路上聊的也不是什麼兒女情長,反而是面對民間疾苦,個人到底能出多少微薄之力。

  今夜的月亮不怎麼亮,但漸漸習慣了這種微微的光亮之後,走山路反而很有意思。

  雖是修整過的道路,難免也有坑坑窪窪與絆腳的石頭,薛白伸手扶了李騰空幾次,沒敢牽她的手,而是隔着她寬大的道袍握着她纖細的手腕。

  終於,兩人登上了山頂,坐在巨巖上看着星光點點的天空。

  山上風大,夜裏冷得厲害,薛白不說話,把外氅解下來披在李騰空身上。

  李騰空對此也沒說什麼,縮在氅子裏顯得整個人小小的。

  “對了,十一娘有話讓我轉達給你。”

  “你阿爺想對付王鉷嗎?”

  “嗯,說你若答應,可以調你爲萬年縣尉。”李騰空道,“我只是帶話,你不必顧及我。”

  說着,她大抵明白爲何自己與薛白沒能成爲一對。

  他與她家中政見完全不同,終究是走不遠的。

  薛白卻沒有馬上回絕,而是道:“去歲冬,偃師縣丞高崇罪名敗露,畏罪潛逃,朝廷還未委任新的縣丞,不知右相是有何打算?”

  “我轉達給十一娘嗎?”

  “嗯。”

  薛白分明可以直接問楊齊宣,但不問,這是談判的態度。代表的是看在李騰空的面子上,纔給右相府一個開條件的機會。

  他反正不着急,偃師之事他還未安頓好。

  聊了這類正事之後,氣氛有些不如方纔了,兩人再次陷入沉默,坐在那等着日出。

  “其實……”

  薛白猶豫着,最後還是道:“今日那首詩,是寫給你們的。”

  “我們嗎?”李騰空訝道,“山寺桃花始盛開……與我不符呢。”

  “好吧。”

  “我們是道士,你的詩卻是‘山寺’桃花。”

  她難得開個玩笑,薛白遂配合地笑了笑。

  便是在御宴上,他也未必有這麼配合李隆基。

  李騰空見他笑了,遂道:“重寫一首吧。”

  “寫不來了。”

  薛白看着天空,見夜還長,想了想,道:“倒是想到有一篇文賦,我試試看能不能記起來。”

  “真的?”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薛白輕聲念着。

  李騰空一時還未聽出妙處來,心想他贊李季蘭是桃花,是人間春色。相比而言,卻給她念這般普普通通的句子。

  然而,隨着他繼續往下念,她忽然愣了一下。

  “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李騰空抬頭看向薛白的側臉,只見他很認真地在思考着,沒有留意到她的目光,於是她大膽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今日她心裏惱他,都有旁人當着他的面向她訴衷腸了,他還那麼不聲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