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7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次薛白反而是那一隻鴨。

  他一邊寫,一邊思量,最後乾脆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意見寫上去。

  他認爲楊黨絕對不能在李林甫的逼壓之下出手攻訐王鉷,當此時節,李林甫急需助力,楊黨反而應該全力對付安祿山。

  如此雖然會讓李林甫不滿、敵視,乃至打壓。但只要扛住壓力,到最後李林甫是有可能犧牲一部分安祿山的利益來拉攏楊黨的。

  這麼做當然不可能除掉安祿山,因爲一動他必引發邊鎮生變,但只要李林甫開始犧牲安祿山的利益,雙方必然會有嫌隙,這便是楊黨的莫大機會。

  “春菲將盡,西望長安,滿目愁思,唯盼吾兄咬緊牙關,宰執天下在此一舉,萬不可退讓,切記切記。”

  最後這幾個字寫完,薛白長出一口氣,吹乾了這封長信,正要裝入信封,須臾又擔憂起來,提筆再添了幾個字。

  “功業當前,吾兄務必愛惜身體,珍重珍重。”

  如此,他才裝好信,命心腹送往長安,囑咐一定要親手交到楊銛手裏,任何人都不能轉交。

  ***

  那邊楊齊宣轉回驛館,李十一娘正在打骨牌,見了他便沒好氣地罵道:“挨千刀的,一整天去哪鬼混?”

  “被薛白晾在縣署了。”楊齊宣道:“我看他那態度,沒把我當一回事。”

  其實李十一娘也沒把這夫婿當一回事,邊推着牌,道:“你不是要借高尚之事壓一壓他?”

  “壞就壞在高尚,壓沒壓住,反而讓薛白氣焰愈發囂張了。若非如此,我不至於如此爲難。”

  “六餅。”

  楊齊宣站在妻子身後看牌,伸手把她要打出去的牌拿回來,指了另一張。

  “你別動。”李十一娘最恨有人教她做事,瞪了他一眼,啐道:“滾一邊去,我用不着你教。”

  受了這種氣,楊齊宣也沒吭聲,只嘆了口氣,道:“那你教教我罷了。”

  “這還不簡單。”李十一娘登時打開了話匣子,“我早與你說過了,薛白那人喫軟不喫硬的,你再逼壓他,能比我阿爺還了得?此番無非是拉攏他來對付王鉷,好言好語勸便是了。知你抹不下面子,我讓十七去說一聲……”

  “你早些說吧,這偃師真是待夠了。”

  李十一娘這局牌本來馬上要胡,沒想到被人搶先了一步,她猶在嘴硬,只說自己邭獠缓茫雅朴讯即虬l了,再喚人去請李騰空來。

  婢子卻稟報,十七娘今日出去了。

  “出去了?我方纔還看季蘭子買了胭脂回來。”李十一娘訝道,“哦,楊郎你是不知道,因明日要去陸渾山莊,這倆小娘子忙着梳妝打扮呢,還道士呢……嘁。”

  她話多得讓婢子都回答不了問題。

  楊齊宣只好再問了幾句,知道李騰空出門有帶護衛便是。

  “該是那胭脂不滿意,她又去買了。”李十一娘絮絮叨叨,“不然還能去哪,她與季蘭子難得能分開。”

  “是啊。”

  楊齊宣走到窗邊,向院裏望去,可惜沒能看到李季蘭的身影。

  他覺得她是喜歡他的。

  她每次看到他,眼眸都亮晶晶的,雙頰泛起紅暈,顯得格外嬌麗,而她見不到他時,常獨自在那黯然神傷,目露愁思。

  可惜,他已爲人夫,妻子還是如此傲慢的性格,不容他納妾。而這一路而來,他們都沒有機會單獨說上一句話。

  想着這些,楊齊宣看着庭院中將要凋謝的花兒,心情憂鬱,想要賦詩一首向李季蘭表明已收到她的心意。

  搜腸刮肚,他最後只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唉……”

  ***

  “籲!”

  偃師縣西的官道上,有五人策馬而來,在路邊的民舍前勒住繮繩。

  “郎君,到佃戶家中稍歇一會吧?”

  爲首的是個三十餘歲的中年男子,身邊跟着四個家僕。

  他儀表堂堂,頭上戴着孝。風塵僕僕而來,眼眶發紅,顯然正經歷着巨大的悲慟。

  此時聽到家僕問話,他並不回答,只是抬頭望向北面的首陽山,良久不語。

  見此情形,家僕們遂將他扶下馬來,請進了佃戶家中。

  “賀老頭!郎君回來了,快去燒壺水來!”

  農舍裏轉出一個佝僂着身子的老農,見到這一行人,有些驚慌,欲言又止的,最後應道:“好,好哩。”

  “這些馬匹是誰的?有人路過你宅子?”

  “這是……”

  賀老頭都還沒答,中年男子已被擁入農舍中,才進小院,他忽然停下腳步,愣在了那裏。

  院中,一個女冠正在給一個小女孩敷藥。

  她只顯出一點側臉,有着少女的纖細與嬌嫩,又像是個落入俗塵的善良仙子。

  “這是誰?”

  那女冠回過頭看了一眼,答道:“貧道來給幼娘治病。”

  “鄙人宋若思,出身陸渾山莊宋氏,官任監察御史,家父……亡父……”

  “節哀。”

  “敢問道長尊號。”

  “騰空子。”李騰空給小女孩敷好藥,道:“你不要碰水,過兩天再來看你。”

  說罷,她起身便要走。

  “且慢。”宋若思連忙示意家僕拿出錢銀來,“這是給道長的越稹!�

  “不必了。”

  “該給,賀老頭是宋家佃戶,我身爲主家,不可……”

  “不是了。”

  李騰空終於停下腳步,頗爲認真地道:“他已經不是宋家的佃戶,而是偃師縣的編戶。”

  宋若思愣了愣,不明白賀老頭是如何自贖的。他身邊的家僕正要喝問,被他抬手止住。

  “原來如此,但這越疬�請道長收下。”

  李騰空沒有馬上走,就是想看看宋若思對佃戶變編戶之事會如何反應,見他沒有生氣,方纔離開,但還是悄悄留下了一個護衛看着事情之後的變化。

  ***

  “宋若思對編戶之事沒太大反應,在賀老頭家只待了一會兒就趕回陸渾山莊了。”

  縣署,薛白一邊聽杜妗說着,手裏還拿着一本冊子。

  趕回來的宋家子弟一共有十三人,他需要從這其中選一兩個最好控制的作爲陸渾山莊名義上的繼承人。

  重點在於,是由他選,是由他給了對方一個機會,他纔是施恩的一方。

  “目前看來,宋若思是人品最好的一個。”

  “是。”杜妗道,“但有一個問題,他官位太高了,三十七歲已官任監察御史。”

  “都與我老師差不多了。”

  監察御史其實只是從八品下的官,但卻是相當重要的一道門檻。連宋若思這般身世,在這年紀任此官職還算是年輕有爲,可見大唐官途之難。

  薛白沉吟着,最後道:“官職高不怕,反而能服校嬲碌氖悄芰Ω摺⑿愿駨姟魅障鹊疥憸喩角f看看吧,若他夠弱就用他。此事,讓杜五郎去試探便知,他看人還是準的。”

  “五郎也只能看出與他差不多的。”

  “是。”薛白笑了笑。

  杜妗抿脣一笑,問道:“明日帶兩朵李花去?”

  “都說了,與她們只是朋友。”

  “是朋友,你還與楊玉瑤是姐弟,與我是家人?”

  說話間,薛白已放下了手中的冊子。

  他明日要帶二李去踏青,杜妗顯然在想給他來點狠的。

  她今日穿了一條長裙……

  “現在很多事都可以入手了。”

  若說這兩人的野心原本毫無希望,如今似乎已踏出了第一步,所以他們控制了偃師縣之後,一直都很興奮。

  但這日還有一些不同。

  杜妗能容忍薛白與楊玉瑤,近來還在幫忙拉攏李騰空,心裏未必就真不介意。能夠忍下這些,因她有些想法。

  因此這日情到濃時,她附耳對薛白說了一句。

  “我給你生個孩子好不好……唔!”

  她的野心還在蓬勃燃燒,在這一刻被頂到了最高點。

  ***

  次日醒來,薛白有了一點小煩惱。

  但其實都是很遠的事,暫時多想也無用,他安排好縣務,準備去往陸渾山莊。

  去驛館接人的路上,杜五郎竟是忽然問道:“你也有難解決的事嗎?”

  “我神態有異嗎?”薛白問道。

  “那沒有。”杜五郎道,“但我們多熟啊,旁人不瞭解你,我還能不懂嗎?”

  薛白自省了一下,提醒自己要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其實我就是瞎問的,你真有什麼心事?”

  “沒有。”薛白道:“我看你有心事。”

  杜五郎一問就說了,道:“過了年我與吣锊痪鸵呀浭肆藛幔窟@都三月份了,我們還是沒有結果,阿孃一直催我一直催我。”

  薛白很驚訝他這般着急,感到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昨日的少年已開始考慮爲人父的事了。

  轉頭看去,只見路邊的野花已經凋落……他卻沒有因此傷春悲秋,心中只想到,時不我待,得要更快地上進了。

  “薛郎。”

  李騰空、李季蘭攜手從驛館出來,少女的俏麗讓人眼前一亮,一掃暮春的凋落之感。

  薛白的目光落在李騰空身上,愣了愣,點了點頭,卻只轉向楊齊宣與李十一娘,道:“楊兄請。”

  腥怂焱憸喩角f而去。

  唐時風氣,女子出門多數也騎馬,李騰空原本是打算與薛白並薅械模共皇撬耄抢钍荒飳λ兴鶉诟溃淮D告薛白一些話。

  但當李季蘭熱情跟在薛白身邊,她卻是又猶豫了。

  ……

  “可有半年未聽到薛郎賦詩詞了。”李季蘭今日異常開心,“我寫了那許多詩詞寄於薛郎,換一首可以嗎?”

  她騎術是所有人裏最糟糕的,偏說到興起,還抬起手來,用纖纖玉指比劃了個“一”,有些許卑微地強調哪怕只有一首。

  薛白連忙伸手扶了她一下。

  “你好好騎馬。”

  “那薛郎答應了。”

  “好吧。”

  “太好了……”

  楊齊宣就在薛白另一側不遠處,轉頭看向李季蘭笑靨如花的樣子,莫名有些喫味。

  他其實也沒想怎麼樣,但就是覺得分明是一個愛慕自己的女子,如何能與薛白走得這麼近?是想離這邊更近一點嗎?

  進了首陽山,前方的風景漸好,待走過山路,進入幽谷,更是山色怡人。

  腥嗽谛∠吷孕瑮铨R宣不由吟道:“寒露衰北阜,夕陽破東山。浩歌步榛樾,棲鳥隨我還。”

  這是宋之問的詩,他來之前準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