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信上他說最近事務繁忙,不能夠去洛陽,甚至也不在偃師,只好讓她們在洛陽見過好友便自去王屋山,往後若有機會,他會再到王屋山拜會。
寫了這封信,薛白將它摺好,思量之後,交給杜五郎。
“你到洛陽看看你阿爺吧,待上幾日,待兩位李小娘子到了洛陽,把信交給她們。”
“我去?”杜五郎十分訝異,“奪權的關鍵時候,我怎能不在?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幕僚嗎?”
“誰說的?”
“郭先生說的。”
薛白道:“他那人總是笑呵呵地說奉承話,你不必相信。你去洛陽一趟,對我很有幫助。”
杜五郎白了他一眼,很是不服氣,道:“我不在就對你有幫助對吧?真是……”
但不論如何說,這件事交給杜五郎,薛白是放心的。
反而是杜五郎很擔心他,問道:“是不是高尚來了?”
“你怎知道?”
“我哪知道啊,但本來一切順順利利的,你忽然這麼慎重,還要支開我保護我,想不到還有別的理由啊……”
薛白也懶得糾正杜五郎的一大堆誤解,沉吟道:“問題不在於高尚來了,而是我們的對手意識到我在分化他們,他們開始抱團了。”
“那不就是我說的嗎,你非要說得複雜些。”
“這很重要,能讓我們認清誰是敵人。”
“誰是敵人?”
薛白知道那一家一家握着不義之財不肯放手、一有風吹草動就抱團抵抗的,都是他的敵人。
第257章 地主之誼
陸渾山莊。
宋勉走進了閱巖亭,只見宋之悌對面正坐着一箇中年男子,氣格峻拔,鼻樑高挺,渾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信從容之氣。
“高尚。”
下意識念出這名字,宋勉自己都感到有些忌憚,道:“果然是你,勸你莫再給宋家添麻煩。”
其實,他已經從宋之悌改變態度時說話的語氣猜到可能是高尚來了,但他沒有與薛白說,畢竟在有可能成爲陸渾山莊的主人之前,他首先是陸渾山莊的子弟。
“我只說幾件事。”高尚道,“八郎不是我義兄殺的。”
“說得彷彿你瞧見了一般。”
“我義兄身邊護衛,皆府君所派之范陽老卒。老卒殺八郎不需砍第二刀,更遑提第三刀,既無閒心斬八郎命根,更不可能讓八郎還有力氣寫下兇手姓氏。”
高尚侃侃而談,除了說話的內容,那自信且真盏膽B度也添加了許多的說服力。
“我斷言八郎乃薛白使人所殺,那以血寫就的‘高’字便是證據,偃師縣不會再有旁人嫁禍。
“你全憑猜測。”宋勉道。
高尚沒有回答,宋家真的需要一份證據,來證明誰殺了宋勵嗎?不需要。
宋勉指高崇爲兇手,因爲這符合宋家當時的利益;他指薛白是兇手,自然帶來更大的利益。換言之,查出殺宋勵的兇手,代表的是宋家態度的轉變。
高尚於是反問了一個問題,道:“薛白既然能除掉我義兄與郭萬金,待利用完宋家,豈不敢除掉宋家?”
“他怎麼會?!”
“貴妃義弟,新科狀元,赴偃師上任,做事大刀闊斧,其志不在小矣,你以爲他憑什麼放過你?”
宋勉答不出來。
因爲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原因可以總結爲他這個層面的人根本就想不到這一層。
高尚盯着他,直到把宋勉身上的不安感盡收眼底,問道:“對了,薛白可有用私利來哄騙你?還是你們義氣太深了?”
“沒有!”
宋勉連忙大喊一聲。
下一刻,他一名叔父已經站了出來,徑直掄了他一個耳光。
“啪!”
巴掌聲清脆,讓整個宋家都清醒過來。
“我沒有。”宋勉臉頰發燙,不敢去捂,以最諔┑膽B度道:“我確是犯了傻,但絕沒有私心。”
安靜了好一會兒之後,宋之悌纔開口,道:“你太急躁了,坐下。”
“是。”
宋勉羞愧地坐下,等着,雖然不知他們這是在等什麼。
直到有下人通稟道:“阿郎,崔公、鄭公來了。”
崔唆、鄭辯到了之後,一個個世紳也相繼抵達,最少的也有兩百頃以上的田畝。
“見過宋公。高郎君也在,今日這般相談安全嗎?薛縣尉可是個莽撞人啊。”
“無妨,他該已猜到我來了。”
說話間,又有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一邊說話一邊還在喘氣,道:“老朽氣力不濟,走山路慢,來晚了,諸位見諒。”
“這是郭太公來了吧?”
世紳們議論起來,道:“郭渙既已投靠薛白,如何還邀他來?”
高尚道:“無妨,並非要談見不得人之事,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說過之後,他很有風度地去扶了郭太公進來。
腥寺渥斚乳_口的是高尚,道:“我這一趟先到洛陽見了令狐少尹,他談及偃師縣,用了三個字不安穩……”
若說高尚、薛白都是有本事的人,腥藢Ω呱酗@然是更熟悉且信任的。而提到高尚,不得不提另一個人——曾經的河南尹、水陸轉呤估铨R物。
宋之悌聽着,再次閉上了眼,一邊聽,一邊想着舊事。
開元二十四年,李齊物擔任懷州刺史,舉薦了高尚。旁人只關注到了這份賞識,卻甚少意識到,是因爲高尚出謩澆撸瑢医ü冢u得到了賞識。
比如,天寶元年,李齊物在三門峽開漕撸瑮壥牒樱さ盟魍呐鄄荒苋搿5呱惺召I了吳懷實,與聖人說李齊物興修水利,惠濟於民,聖人龍顏大悅,賜貂裘一領、絹三百匹,特加銀青光祿大夫,兼鴻臚卿,賜玉尺一把,詔稱因他能幹,故有此賜。
這般一路高升,天寶三載,李齊物升至河南尹,那時便常到陸渾山莊來,高尚也相陪着來過幾次,因此宋之悌與他們相識。
當時高尚沒有結識安祿山,卻已展露出不同尋常的志氣。其人還極爲敏銳,從陸渾山莊的一些異樣,發現了宋傢俬鑄銅幣之事,但卻沒有揭發,反而替宋家隱瞞了下來,後來還舉薦義兄高崇來幫宋家遮掩。
再過了兩三年,李齊物被貶,高尚投奔了安祿山,卻還沒有忘記當年熟悉的這些人。
這次的事,高尚把道理一點明,宋之悌就明白了……是宋勉這個蠢材被薛白利用了,而他也老糊塗了,差點就被欺瞞過去。
“假道伐虢,諸公皆聽過這典故,可事情未發生之前,誰也不會意識到自己成了虞公。昨日,薛白奪了郭家田地;今日,他清算田畝戶籍,逼你們交租稅;明日,他便要奪走你們所有的田地!”
高尚說着,激昂地揮動了拳頭,以此來刺激腥说那榫w。
但他心裏卻是很平靜。要做成事情,必須讓旁人興奮,但他卻必須保持冷靜。
另一方面,他其實很理解薛白的想法。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麼想的……他幼時在河北生活,河北的稅賦可比河南府要重得多。且除了土地兼併,他的家鄉還有更多、更大的問題。
戰火一起,朝廷便強制徵兵;大量的胡人部落內遷,稍有管治不當就到處搶擄;他最最恨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偏見,連河北世族到了關中以後都瞧不起他們這些河北的平民。
但那時,他也以爲一切還可以治理,有一度他也想要在規矩之內以溫和的手段來改變不公,他跟着李適之試過了。
不行的,治理不了。
故而,今日高尚要除掉薛白替義兄報仇,也就是相當於扼殺掉一個曾經的自己,很簡單,簡單至極。
他沒有想什麼新的主意,他只是把這些世紳平時控制地方的做法說了一遍。
“薛白機關算盡,沒用的。諸公只需要反應過來,且齊心協力,便能讓他無計可施。偃師縣的大半田地是你們的,糧食是你們的,錢貨是你們的,連縣署裏的吏員也都是出自你們的支系,他憑什麼與你們鬥?”
“郭太公,你的田地、宅院都可以還給你,只有一點,勸說郭渙背叛薛白。郭渙太瞭解縣務了,好在他的一切都是郭家給的。”
“花錢,送女人,不惜代價收買他身邊所有人,幕僚、吏員、差役、僕人,哪怕是門房、奴婢。不願收東西的,栽贓、誣告,讓他們麻煩纏身。
“薛白現在住的宅院是誰的?收回宅院,將他趕出去。別以爲這是小事,這能摧毀他的威望,打擊他的信心,還能讓我們更好地監視他。”
“我們該讓這偃師縣沒有任何他的容身之地,爲他做事的人走在路上,你們都應該把路堵住,因爲偃師縣連沿街的商鋪都是你們的。”
“不必捨不得花錢,把倉庫裏的糧食拿出來,分發給城中百姓,毀掉他的聲譽。這些人是最愚蠢且最見利忘義的,讓他意識到連百姓都不站在他這一邊,是對他心理最大的打擊。
“我們做的都是合規矩的,該讓他像深入泥潭一樣不能自拔……
高尚有一瞬間的恍神,回想起過去輔佐李齊物時的經歷。他深刻明白一個官員到了地方,是絕對不可能抵抗當地世紳之力的。
聚議之後,高崇的首級與屍身也被挖出來了。
當時刁庚是把首級和屍體一起邅淼模瑢粕砭吐裨趤y葬崗,首級則是給了宋家祭奠宋勵。至於如今還找不找得到,總歸是由着宋家怎麼說,高尚已不可能認出來。
宋之悌把爲自己準備的楠木棺材拿了出來,給高崇披了華衣,重新下葬在邙嶺。
高崇死時,極盡潦草。死後數月,第二次的葬禮卻又極盡奢華,躺的是王公重臣的棺槨。
“義兄!”
“魂兮歸來!”
高尚拜倒在墳前,淚如雨下。
“我自幼失怙,煢煢孑立,是義兄收留我,以高氏宗門,引我置下,入籍爲兄弟,我之身份、姓名,皆義兄所賜……鳴呼哀哉!”
“深恩未報,深恩未報!殺我義兄者,不共戴天,此仇不報,誓不爲三根香線插在墳塋前還未燃盡,管事來稟報稱有人來找高尚。”
“找我?”
高尚十分詫異,心中有個直覺,能這麼快找來,該是薛白的人。但來的卻是個年輕矯健的漢子,自稱是二郎山樊牢手下。”
“樊牢?”
高尚不由詫異,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問道:“你姓甚名誰?哪的那年輕漢子像是微微錯愕,沒想到高尚會問他這樣一個小人物,答道:“小人胡來水,是陝州、平陸縣人。”
高尚問道:“平陸縣?知道爲何叫平陸縣嗎?”
胡來水應道:“知道,以前叫大陽縣。後來,太守修漕撸瑹猩绞诔隽艘话焉瞎盆F戟,上面刻着‘平陸’兩個字,是大祥瑞,就改了縣名。”
高尚聞言微微一笑,因當年就是他給李齊物出的主意,獻上了祥瑞。
“你是陝州人,爲何跟着樊牢。”
“那年開鑿三門峽,水漲得厲害,我阿爺在岸邊拉船,被黃河水捲走了。我剛十六歲,跟人跑商,在二郎山跟了帥頭。”
“你今年幾歲?”
“二十四。”
高尚這才點點頭,知道修漕呤窃谔鞂氃辍H绱苏f來,胡來水的遭遇還與他有關,但他已習慣了,李齊物當時是河南府的重臣,隨便一個決定就能影響了許多人的一生……就像螻蟻。
“樊牢如何知道我來偃師了?”
胡來水應道:“前段時間,出了一些事,帥頭自認對不住高郎君,特讓小人在偃師縣等着。他說,郎君一定會來爲義兄報仇。”
高尚臉色冷淡下來,道:“他既然知道,還不把刁庚交出來?!”
他當然知道刁庚,因他纔到偃師就得知了刁庚是怎樣拿着高崇的首級到縣衙請賞、招搖過市。
“請高郎君聽小人解釋,高縣丞並不是刁庚殺的……”
“還想騙我?!”高尚故意施壓,身後的侍從立即便拔出刀來。
胡來水駭然,說話時聲音都在抖,道:“是,是是……帥頭……親手斬的高縣丞。”
“是嗎?”
“高縣丞成了逃犯之後,便投奔帥頭。後來,薛白想要買鐵礦,高縣丞便讓帥頭帶着他到伊洛河邊,沒想到還是被薛白找到了,威逼帥頭把人交出來。”
“然後呢?”
“帥頭不願背叛高縣丞,可薛白不停逼壓,高縣丞先動了手……”
“夠了!”
高尚知道以高崇的性格確實不會坐以待斃,他這義兄有些太過狂傲受過。
“到底是誰殺了我義兄?”
“是,是……帥頭。”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