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5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還想騙我?”

  高尚看得出胡來水在說謊,他也瞭解樊牢的性子,有擔當,願意代人但這次,樊牢也當不起。事情已經鬧開了,當着所有人的面,他必須恩怨分明,給對他恩重如山的義兄報仇。

  “回去告訴樊牢,把刁氏兄弟的腦袋交給我,否則我踏平二郎山。

  胡來水感到殺氣逼來,連忙應下,落荒而去。

  高尚與宋之悌低語了兩聲,宋之悌遂安排人綴着,胡來水沒到偃師縣城,而是一路到了碼頭,找了小船渡河,往南面去了。

  入夜。

  薛白正在翻看公文,聽得敲門聲響。

  “郎君,回來了。”

  施仲說着,引進了一個黑衣短褐打扮的年輕人,正是胡來水。

  “沒被人盯着吧?”

  郎君放心,我是繞了一大圈纔回來。”

  薛白引着胡來水入內坐了,親手倒了一杯水,詳細地問了他見高尚時宅院寂靜,漸漸到了天明,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打開門,門外已聚集了一大堆人,擔架上躺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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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懇請薛縣尉把宅院還給草民的阿孃!”

  突如其來的哭喊聲把宅院中的不少人都嚇了一跳。

  杜五郎與薛吣镎谑帐叭ヂ尻柕男欣睿牭絼屿o,連忙跑到門外,只見氣氛已經沸騰了起來。

  “宅子是縣署要我租給縣尉的,我阿孃在這裏住了一輩子啊!”

  “這麼大的宅子,每月給兩百錢!”

  我沒說我不願意,可我阿孃如今病情加重,唯盼着能回到熟悉的宅院居住……”

  杜五郎聽得頭大,上前就去與他理論,但再抬頭一看,見到外面的百姓指指點點,忽然想到,這不就是自己帶人鬧事時的樣子嗎?

  那理論還有什麼用?

  他乾脆蹲下身,向那老婦笑道:“阿婆,你早膳可用了啊?”

  那老婦牙都掉了,記憶也不好,見了這圓乎乎的少年郎,還當是她的孫子,咧開沒牙的嘴笑起來,可惜她已老得沒氣力說話,

  過了一會,薛白出來,首先也是與這老婦人打了招呼,看外面風大,先使人將她搬到堂中,再談其他。

  逡轮心暌娏嗣Φ溃骸翱h尉莫非想佔草民的宅院,避而不談……”

  “讓你娘在門外吹着風談嗎?!

  薛白怒叱一聲,威風凜凜,嚇得逡轮心赅淙艉s。

  宅院讓就讓了,本就是人家的,鬧下去損的是他的名聲,氣勢薛白卻是不肯相讓。

  殷亮則是配合默契,跟着罵道:“縣尉初來任上,你等巴結着要獻宅院。今縣尉不肯與你等同流合污,隨你等花樣百出,卻不知公道自在人“好!”杜五郎當先捧場叫好。

  無非是搬也得搬得體面。

  安排了搬家之後,薛白說是身體不適,沒去縣署,交代殷亮將一些緊要的文書先處理了。

  殷亮到了縣署,先是發現有幾個文吏沒有把公文交上來,而是重新去了呂令皓的令廊。到了中午,郭渙的妻子到縣署來找他,說是家中那五歲的小孫子病得很重。

  “殷錄事,那小老兒先回家一趟?”

  郭渙放下手中正在覈算的賬冊,看向殷亮,目光中帶了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殷亮讀懂了這道目光,嘆道:“郭先生去吧。”

  郭渙走後,殷亮過去拾起案上的冊子,自己覈算起來,忽然想到了當年他隨顏真卿到醴泉縣,花了四年多的時間也沒能重新清查田畝、戶籍。

  對這些事的困難,他是有所預料的。

  “錄事,有婦人在縣署外報案。”

  今日薛白沒到縣署來,殷亮遂讓那婦人到尉廊問話,對方進來時,他抬頭一看,竟見是一個十分美貌且有風韻的女子,他當即便警覺起來。

  “嗚嗚,請錄事爲奴家作主,奴家乃陳州淮陽郡人氏,被偃師縣民汪大拐來,奴家要狀告他。”

  殷亮皺了眉,因他正是河南府陳州人。

  果然,美婦哭哭啼啼地便想貼近他,他當即一拍桌案,喝道:“汪大來了沒有?帶到法曹錄供!”

  “錄事,人來了,就在法曹。”

  “走,問話。”

  六曹院裏正有個醜陋短小的漢子在哭嚎,吏員們都無法安心做事,站起身看着。

  殷亮趕到之時,見了這汪大的模樣,不由驚訝,竟因此有些懷疑那美婦真是來告狀的。

  “是縣尉來了?”汪大見到有官吏過來,迫不及待就撲上來,喊道:“她真是我婆娘啊!縣尉你爲我作主!”

  殷亮連忙伸手一推,喝道:“我不是縣尉,好好說案情!”

  汪大被推得一個跟蹌,腳步虛浮。

  “奴家是被他拐來的……”

  “不是!我下了聘禮娶的!”汪大血氣翻湧,憤聲大吼,“你與縣尉,你話音未了,他竟是仰面倒了下去,響起“嘭”的一聲,腦後一片鮮血。

  殷亮大喫一驚,連忙上前伸手去探,汪大卻是已經死了,鼻孔裏隱隱有血,該是有隱疾或中毒。

  “殷錄事推死他了!”

  “是被殷錄事嚇死的。”

  議論聲起,那美婦撲上前,抱住了汪大的屍體,竟是悲哭道:“汪郎!嗚鳴……你死得好慘啊……”

  後堂,呂令皓已轉了過來,喝道:“出了何事?!”

  這不過是尋常伎倆,殷亮早有預料,只有一點他沒想到。

  要陷害他,辦法多得是,其實不需要枉殺一條人命的。

  他愣愣看着汪大那張醜陋的臉,見到的是至死還在着急、憤怒的表情,急怒得讓他很想要了解這個卑微的男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但再瞭解也晚了,人已經死了,成了一個不值一提的工具。

  “因爲薛嶄那小子衝得很,隨時可能要動手的樣子,呂縣令最後沒有押殷亮下獄,但藉機停了他的權職,奪了他的權。

  高尚已住進了弄晴別業,以方便盯着偃師縣的形勢。宋家也很信任他,安排了很多人手聽他使派,打聽消息,溝通聯絡。

  今天的進展很順利,但此時高尚聽了結果卻有些疑惑,事情雖然都是依照他的計劃在進行,但他似乎還沒看到薛白的應對。

  他當然有派人盯着,知道薛白今日一早答應搬出魁星坊之後,直接就搬到了城西當鋪後的一間屬於楊氏商行的宅院,之後便稱病在家。

  高尚卻知薛白是故意的,或是託病不出,以靜制動,等待這邊士氣衰竭;或是託病求援,等待幫手前來。

  “再去探,他手下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盯牢,包括杜家、楊氏商行的管事……”

  “高郎君,薛白出城了。”

  “去了何處?”

  “洛陽。”趕來報信的人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連忙答道:“是他手底下的幕僚杜譽,帶着一大隊車馬出城了,在碼頭登船,說要往洛陽。”

  薛白?你親眼見到他了?

  “沒……沒有,是小人覺得薛白一定藏在隊伍中。”

  高尚臉色嚴肅,叱道:“往後盯梢,別再讓我聽到你臆測之事。”

  “小人是覺得……”

  “夠了,我要的不是你的猜想!”

  話雖如此,若讓高尚來推測,他也認爲薛白有可能去了洛陽,要證實也簡單。

  “阿浩,你去洛陽一趟,見了令狐少尹,問問薛白是否從朝中尋求支援。”

  受高尚的賞識,不久前剛被推舉爲隊正,因感激高尚,主動請纓陪他來走這一趟。

  被喚作“阿浩”的人其實名叫田乾真,還不到二十歲,因聰明勇武,很“喏。”田乾真應了,卻又問道:“是否我找機會弄死他罷了?早些報仇,早些回去。”

  高尚擺擺手道:“打探清楚就好。”

  除此之外,他並未做太多的佈置,從頭到尾,只是給地方世紳提了個醒、打探些消息。他做事完全不像高崇一言不合就動武,他三言兩語就能四兩撥千金,利用大勢壓人。

  縴夫們拉着船隻逆洛河而上,前方漸漸顯出繁華的洛陽城。

  杜五郎回看了一眼身後的洛河水,垂頭喪氣道:“感覺像是落荒而逃了啊。”

  他雖然懶,但也理解薛白在做什麼,把田畝、戶籍清算了,百姓多少地就交多少租稅。若做成了,就能讓農戶減輕一半的負擔,對世紳而言雖有損失,但每年還是能從田地裏獲得大量的糧食。

  說白了,就這麼簡單一件事,他忙着忙着,一度覺得快要做成了。結果倒好,原來世紳不能接受此事,反應過來了。

  杜五郎很失望,倒不是像薛白那樣有大志向,一心改變這些,而是他對幾個農戶吹了牛,這麼灰溜溜地被趕出偃師,過意不去。

  偏偏薛白交代的事還要去辦。

  平時他雖嫌薛白太過自重,可若真要讓他幫忙送個信,他還是發了牢騷,自語道:“都什麼關頭了,只顧着兒女情長。

  到了洛陽的次日,杜五郎便去了思恭坊,一路打聽,尋找着李林甫在洛陽的宅院。

  這一帶有很多唐元功臣。

  唐元功臣指的是唐隆政變時的功臣,因避諱李隆基的名字而稱唐元,總之多是在武周朝時猶忠心李唐之人。他們年輕時多在洛陽度過,老了也隱居於此。

  杜五郎問了幾間宅子,主人都是他根本沒聽過但據說很厲害的老功臣,高德、劉玄豹、張德、李獻……

  終於,他找到了一間佔地小到讓他詫異的宅院,在一刑圃Τ嫉恼褐酗@得很不起眼。

  “啊?這裏是右相在洛陽的宅邸?”

  “不然能是你的宅邸?!”

  眼看門房鼻孔朝天,杜五郎便確認了此事,想來李林甫任相以後就沒再來過洛陽了。

  “那什麼……你們家十七娘若到了,能否派人到道德坊杜家與我說一聲,我有封信……

  “你算什麼東西?”

  因杜五郎的氣質實在不像權貴,說話又吞吞吐吐,那門房已經不耐煩起來。

  杜五郎只好撓了撓頭,應道:“我不算什麼,總之你與十七娘說,薛白的信在我這裏。

  說罷,他也不理會這趾高氣昂的相府門房,轉身走掉了。

  小巷那邊,正有人在遠遠盯着杜五郎,之後將他的所有行程遞給了河南府少尹令狐滔。

  令狐滔聽罷,轉頭吩咐道:“持我名帖,到思恭坊問一問是否右相要來,府署該準備迎接。”

  “喏。”

  做出安排之後,令狐滔繼續處置公文,直到半個時辰之後,心腹回來稟道:“阿郎,小人去問過了,右相沒有要來洛陽的安排,是相府千金要來……另外,因之前的掠賣良人一案,右相安排了右金吾衛兵曹參軍楊齊宣巡查此案,隨道護送。

  “相府幹金?”

  令狐滔倒想起了此前聽過的一些傳聞,搖頭苦笑。

  先前是假的張三娘,這次是真的李十七娘,薛白不愧是攀附裙帶起家的,但高家兄弟豈可能被同一種手段擊敗?

  他招過田乾真,道:“告訴高尚,薛白又請了一位紅顏知已……”

  說到一半,他微微一愣,發現高尚與薛白經歷倒有些相像之處。

  很多年以前,高尚還是個如同乞丐的賤民,偏勾引得令狐滔的一個堂侄女委身與他。

  旁人只知是懷州刺史舉薦高尚,使賤民也能得以任官,卻不知最初把高尚從泥潭裏拉出來的是令狐家。

  從洛陽送回偃師縣的消息是順流而下,當天夜裏就遞給了高尚。

  “還真去求援了?”

  高尚竟有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彼此都明白,棋盤上的棋子就這麼多,大勢在高尚,薛白若不肯認輸,必須借來更多的棋子。這次薛白不可能再利用偃師縣的農戶、漕工,因爲高尚不像高崇,能給他這種機會。

  那麼,薛白很可能要倚仗相府千金。

  也許是障眼法?

  屋中燈火通明,高尚抬頭看向外面的天空,心想相府千金能到洛陽,虢國夫人也能派人來,務必小心提防着。

  官道上一片漆黑,薛白正舉着火把夜行,低頭看着滿是泥濘的道路,腦子裏想的還是那個問題——如果一切計劃順利,高尚沒來,那他能否解決偃師縣的弊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