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般的大白話,喬二娃背得也十分喫力。
中年男子側目稍稍掃了他一眼,嘆道:“不必記,沒用。”
“爲啥?”
“都說要減少百姓負擔,朝廷減租庸調、加戶稅,負擔可減了?朝廷說和來是爲了補貼百姓,給貧苦百姓發錢,負擔可減了?
說到這裏,喬二娃已聽不懂了,但那中年男子根本就不在意他是否聽懂,有感而發罷了。
朝廷的告示上不論如何說,差役到你家中徵糧時並不會因此手軟,別信這些。
“我是信縣尉。”
“哦?”
中年男子這才正視了喬二娃,以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他,問道:“你認得薛縣尉?”
喬二娃被他看得不安,道:“不認得,可我信縣尉。”
“那我問你,過一年兩年,他調走了,你覺得這稅能怎麼收?”
喬二娃哪能答出這些道理,眼看那邊力工已經集結好了,連忙趕過去。
兩日後,宋家沒有依照承諾當邪彦X糧哌M縣倉,這讓薛白稍稍有一點兒失了面子。
他就此問了宋勉,宋勉依舊很親近的樣子,笑着說是宋家的錢糧還沒準備好。
“可有發生別的什麼?”
“就這小縣城,能有何事?”宋勉笑着擺手,道:“我問了伯翁,緩些日子便送來。”
“宋公是擔心引起旁家不滿?”
“也許吧,我亦不知。放心吧,且耐心等着。”
是夜,薛白與杜家姐妹說了此事。
杜始道:“臨時害怕了,反悔也是可能的。”
“不怕他猶豫。”薛白沉思着,問道:“三月初七了吧?”
“是。”
“離高崇出事,過了四個多月了。”
薛白有了個猜測,只是暫時還沒證實。
“人手還夠用嗎?”他向杜姱問道,“調些夥計,盯着呂令皓、宋勉、崔唆、鄭辯等人。”
次日,纔到縣署,殷亮便匆匆趕來。
“少府,有逃戶把我們分給他們的田地賣了。”
“濟民社的?”
“不是,是不久前回來的逃戶,把邙嶺南面我們從郭家劃出來的四十三頃隱田賣了十六頃。”
薛白竟是點了點頭,稍有些欣慰,至少不是濟民社的貧農這麼做的,畢竟他曾花了一個冬天的時間去告訴他們道理。
“賣給誰了?”
“宋家。”殷亮道:“但是由宋勉的一個從兄接手的。”
薛白微微沉默,那些田地他分給逃戶們還未立田契,乃是縣署租給他們的,隻立了二十年的租約,約定每三十畝收兩石糧的租稅,爲的是讓他們更相信今年不會再收重稅。
換任何人,都買不了這租約,除了宋家,因爲薛白正是最需要利用宋家之際。
這件事讓薛白感到一種挑釁,或者說是試探,宋家在測試他的態度。
“逃戶們呢?”
“還在追。”
“讓薛嶄去追,找到了帶到田地來。”
薛白遂出了城,親自去了那片田地看看。
三月是農活正忙的時候,農夫們得犁地、播種、灌溉、除草、漚肥,除了糧食,也種些蔬菜。一路上時不時能看到農人挑着擔子,扛着兩個木桶晃晃悠悠地走,離得近了,發現裏面是糞水,臭烘烘的。
“少府,前面那幾畝都是。”
薛白抬頭看去,道:“有人在種?”
“許是宋家的佃戶。”殷亮道:“這片都是良田,如今種子都已經播下了,等到秋收,至少又是三千石糧食,自然是要派佃戶來打理了。
薛白蹲下身看了看,土壤已經翻過了,上面澆着糞水,有蟲子正在空隙裏扭動着柔軟的身軀,可見確實是良田。
他看向不遠處一個正在除草的農人,問道:“這是你的田嗎?”
“阿郎喚俺來種的哩。”
“每畝你能得多少?”
能喫飽,種得好阿郎還給娃娶媳婦。”
感覺得出來,宋家收的也許比朝廷還少,這些人說話時的勁都不一樣。
薛白也不爲難他們,問清了他們都是今天被派過來的,也就放他們去了。
薛嶄終於押着幾個逃戶回來了,一路上罵罵咧咧,到了薛白麪前,重重將人摁下,道:“阿兄!我把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押回來了。”
幾個逃戶慌忙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般,說的都是很諔⒌耆珱]用的話。
“縣尉,小人對不住縣尉……
薛白認出了其中幾人,其中還有兩個是當時他在修渠時向他攔路請願的逃當時其實也沒說太多話,他就是看到他們眼睛裏的懇求,被那種拼命哀求就只是想活下去的期望打動了。
他們希望有一片田地種,不要收過多的租庸調、雜色、腳錢……他知道這就是個理所應當的要求,於是一直向着這個方向在做事。
倒沒想到,他們先逃了。
“關阿麥,你來說,才翻的田,種子才播下去,你把地賣了?賣了多少錢?”
“十……十貫。”
薛白原本還不生氣,此時才被他畏畏縮縮的德性而惹怒了,問道:“一畝十貫,還是三十餘畝地一共賣了十貫?”
關阿麥自覺羞愧,跪在那,俯下頭應道:“是……是一共。”
“別跪我。”
老涼察覺到薛白的火氣,上前一腳便把關阿麥踢倒,罵道:“讓你別跪了。”
“小人知錯。”關阿麥連忙重新爬起來,繼續跪着。
“啖狗腸。”老涼又是一腳,“叫你他娘別跪了。
“縣尉恕罪。”關阿麥再次爬起來跪在那。
薛白問道:“你一年種不出六十石糧?”
“種……種得出……”
“那你以不到一年收成的價格把所有的地賣了?!”
關阿麥嚇得一抖,以頭抵地。
薛白道:“這是你第二次賣地了,去年你只賣了三石糧,今年長本事了?”
“小人……小人……”
老涼看不慣關阿麥窩囊的樣子,拿起他的包袱,往地下一倒,嘩啦啦地倒了滿地的銅錢。這錢已經被花了不少,遠沒有十貫,卻還是一小堆。
“縣尉!”
關阿麥連忙上前去抱住銅錢,哭道:“求縣尉給小人一條活路吧!”
“求縣尉給活路,給了你,你走嗎?”老涼蹲下身,拾起一枚銅錢,掰斷,丟在他面前,罵道:“窩囊廢,看清楚。”
薛白又問宋家是如何勸他賣地的,關阿麥卻說,對方沒有如何勸,是他自己看到銅錢就決定賣糧了。
“爲何?”
“縣裏收稅加起來一年也不止十貫,等有了收成,剩不下七八貫,萬一再年景不好……小人想到洛陽做些小本生意……”
薛白問道:“也就是說,你不相信我能爲你們減稅?”
關阿麥哆嗦着沒說話,唯有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作爲對薛白的回答。
這日,回去的路上,隨行的腥耍ㄒ罅炼己苁�
薛白卻忽然道:“這些農人雖然不識字,不太會說話,但其實很聰明。”
“我只看到他們的短視、愚昧。”
“目光長遠,也需要有資格才能做到啊,總不能在岸上批評落水的人不學游泳。
“愚民愚不可及,你太過在乎他們了。”次日宋勉很早就到了縣署,見了薛白便道:“若非此事,我尚不知你還把郭家的良田分了四十餘頃出去,何必呢?”
他這麼說,顯然只是爲了撇清罷了,實則眼裏還有些微微的嘲意,笑薛白因幾個愚民而栽了跟頭。
薛白苦笑道:“我初到偃師,想在聲望上能勝過呂令皓,總該辦幾件實事。
“獻寶貨,朝廷自會記你功勞;修寺廟,民間自能傳你的功德。要聲望多的是辦法,你偏選了最麻煩的一種。”
“做都做了。”
“那十六頃地,薛縣尉是作何打算?”宋勉看着薛白,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笑問道:“不會連宋家這一點小事都不能容忍吧?
“買都買了,歸你們了。”
“多謝。”
薛白也在觀察着宋勉的態度,問道:“對了,近來陸渾山莊可有客人?”
“客人?”宋勉先是愣了一下,之後搖搖手,隨口應道:“哪有甚客人,爲何這般問?
“沒什麼。”薛白答非所問,道:“是我想去黃河北面的王屋山探望一下玉真公主。
“這種時候?”
薛白當即反問道:“這是哪種時候?”
宋勉稍稍一滯,應道:“眼下你對付呂令皓的關鍵時候,不宜擅自離境纔是。”
兩人說話時都帶了些試探之意,氣氛已不再像是不久前那般和睦。
薛白心中有個預感已愈發強烈。
待見到杜始,他當即便問道:“派人去探了?有發現?”
“今日整個偃師縣的官紳只有一個動作。”杜始道:“崔唆添了個孫子,各家都有派人去送禮。對了,我替你送了一副玉如意。”
“呂令皓親自去的?”
“是,但這證明不了什麼。陸渾山莊只派了一個管事,帶着八個人過去。”
薛白又問道:“崔唆只有第六子的妻子在待產吧?
“是。”杜始忽然想到一事,沉吟道:“我記得上次……該是羅玢那案子時說過……”
“不錯,崔六郎讓一個妓子懷了,一屍兩命。”薛白道:“他妻子回了洛陽孃家。
“在洛陽生產了?”
“都沒接回來,如何會大宴賓客?”
“你的意思是……高尚來了。”
“未必是高尚,但范陽也該有人到了。”薛白喃喃自語道:“另一隻靴子終於落地了。”
這天夜裏,薛白獨自在院子裏想了很多。
他在想今日所見的那些農人,接着又想到自己希望以權力鬥爭的方式解決偃師的積弊,到底是對是錯。
甚至還想到更遠……倘若沒有一場安祿山之亂,大唐這樣的盛世能否一直維持下去?
這問題顯然想不出結果來,畢竟一切都還未發生。
薛白只明確了一件事,再難再險,他得做出改變,纔不會愧對上蒼的厚待。
薛白之所以會忽然與宋勉說想到王屋山拜會玉真公主,是爲了詐一詐對方。
原本只是偃師縣內的鬥爭,若是范陽方面伸手了,他亦需要偃師縣之外的力量。
而之所以用王屋山來詐對方,卻是因爲薛白的一點私事。
思量着,薛白提起筆,磨了墨,這纔開始給李季蘭寫回信……他今日才確定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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