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5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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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在縣城的十字大街、四個城門、碼頭,以及幾個鎮上,有告示被貼了出來。

  縣署承諾,將會在一個月內重新清丈田地、排查戶口,之後的租庸調將依照重新造冊的田畝戶籍來,不再有“追死”。

  這便意味着,普通農戶們再也不必分攤因爲逃戶而缺少的稅額。

  但平民百姓要想意識到這當中的意義還要時間。不識字的農人們路過,有的不甚在意,有的圍在告示前聽人念着,卻也不甚明白。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呂令皓,他負責徵稅,並直接面對河南府。首先擺在他眼前的一個問題就是,不追死,缺的稅額由誰來補?

  薛白這一舉動,幾乎是把手直接伸到他這個縣令的碗裏。

  薛白一旦減免偃師縣的追死,承受風險的同時也能在民間獲得極大的聲望,這已嚴重影響到他這個縣令的威望了。

  難爲呂令皓心中震怒,面上卻已恢復了涵養,還給了薛白最後的善意提醒。

  “你且想清楚胡作非爲所帶來的嚴重後果,天下哪個州縣沒有追死?地方官每年所要徵收的稅額皆有定數,丁戶逃了,不將這缺額攤派下去,難道他們自己掏嗎?你若太過特立獨行,成了梗在他人喉嚨裏的刺,自尋死路而已。”

  “魚若沒了刺,如同人被拆了骨,與一灘被隨意咀嚼的爛肉有何區別?”薛白竟是態度強硬地頂了回去,問道:“縣令說是嗎?”

  “不識好歹!”呂令皓終於發了怒,怒喝道:“你待如何?要公然與本縣作對不成?!”

  “對。”出忽意料的,薛白竟是坦然承認了,“我希望偃師縣署由我說的算,縣令答應嗎?”

  “你……你瘋了。”

  薛白沒瘋,他只是在接連吞掉了高崇、郭渙之後,已有了宣戰的底氣。

  這次,他要做的是徹底拿下偃師縣。

第256章 分化與抱團

  弄晴別業。

  此處乃宋勉近來新置的別宅,名字出自宋之問的詩,“秋虹映晚日,江鶴弄晴煙”,位於偃師縣城以北、回郭鎮以西,原本是郭太公的鳳凰園。

  每次宋勉從首陽書院過來,都能感到放鬆,聽美妾撫琴,品佳人侍茶。

  三月初三,他在此宴請薛白。

  “薛郎這邊請,可記得此處原本放了個笨重的石盆,俗氣。我改植了一片竹圃,如何?

  “確實雅緻了許多。”

  “泉石齋,挖一泉水景,以花木點綴,如何?

  “宋兄胸有丘壑,信手施爲都顯得雅。”

  薛白若願意夸人,脫口而出都能說到對方心裏。宋勉聽得高興,愈發顯得親近,問道:“你可知陸渾山莊與弄晴別業的區別在何處?

  “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山下?

  “陸渾山莊是族中產業,弄晴別業卻是我的私產。”宋勉笑道,“也是多虧了你的幫襯,我該好好款待你。”

  他能得到這個別業,確實有薛白一份大功勞,薛白也不與他客氣。

  兩人到堂中入座,身披薄紗的美姬當即上前,擁着薛白一左一右下,其中一名美姬還“噗呲”笑出來,展顏道:“說是縣尉要來,奴家還但是是個老頭子,原來這般年輕英俊。”

  她生得貌美,低着眼眸貼了過來,薛白也不抗拒,大大方方地含了她遞過來的果子,小小的手指頭便在他脣上劃過,她還連忙收回,羞澀地吮了一下。

  “薛郎若喜歡,一會帶走便是。”宋勉笑道。

  他作爲首陽書院的山長,平素有些端着,在薛白麪前如此灑脫,也是表達信任之意。

  “卻之不恭,我就多謝宋兄了。”薛白卻沒忘方纔的話題,道:“宋兄說陸渾山莊是族中產業,想必早晚還是歸你繼承的?

  “豈有可能?”宋勉擺手道:“連門蔭都不歸我,官位是從兄們的,往後祖產也是他們的,我不過是個教書先生。”

  “他們既然有前程,何必再眷戀偃師縣的祖產?這些年都是宋兄在操心,不是嗎?”

  宋勉眼神閃爍,笑道:“操勞又如何?命裏註定的。”

  薛白道:“我卻與宋兄不同,相信事在人爲。”

  宋勉沉思了片刻,感到彼此之間愈發親密了。之前也許只是宋家與縣尉的合作,這幾句話之後,卻是他們二人之間的友誼。他可以替薛白對付呂令皓,而薛白也可以助他爭得陸渾山莊。

  但,今日他其實還有別的事要質問薛白。

  “對了,我聽聞你張榜公告,要清算田地戶籍,免除偃師百姓的攤派?”

  “是。”

  “如此一來,稅賦的缺額誰來交?”

  說到正事,薛白抬手示意身旁的美姬不要再湊上來,道:“實打實地交,各家有多少田地交多少租稅如何?”

  他沒有提戶稅,因爲僅靠這些舉措,高門大戶還是能躲避戶稅。

  宋勉卻還是皺了眉,問道:“這租稅……宋家也得交?”

  “交。”

  “薛郎啊,如此,你讓我很難做啊。”宋勉搖頭不已。

  雖前一刻兩人還友誼深厚,頃刻間卻有了翻臉的可能。

  薛白道:“宋家可用銅幣來繳納租稅。”

  “銅幣也不是白來的。”

  薛白道:“我打算重修一條官道,從偃師縣直接通到洛陽上東門,這條路經過首陽山下。”

  坐馬車當然是比騎馬舒服的,只是太顛簸了,問題不僅在於車,還在於路。除了長安、洛陽,地方上大部分馬車都是兩輪的,因爲四輪馬車雖更平穩卻沒有適合的道路。

  倘若有一條平坦筆直的道路,貴胄的家着們就能乘着她們那奢華的鈿車從洛陽直抵陸渾山莊。這對於陸渾山莊的名望與地位自然是莫大的提升。

  “宋家作個表率,響應縣署清丈田畝、繳租稅,實則以假銅幣爲自家修路,

  既得了聲名,又有了實惠。”薛白道:“糧食在倉庫裏放久了會發黴,絲絹會褪色,何不用來做些能讓陸渾山莊漲價的事?我敢保證,拿出這筆錢繳租稅,回報比任何買賣都高。”

  宋勉還在思考,但顯然已經動心了,緩緩道:“我需要回去問一問……”

  “重要的是宋兄怎麼想,我們兩個是年輕人,我們的想法老人們未必能接受。但偃師縣這一片天地,早晚該由我們揮灑。”

  “薛郎不必急,這是大事,容我想想。”

  “做大事豈可優柔寡斷?”薛白道:“我已與呂令皓正面宣戰,誓爭其一縣之權,絕無退路。

  原本宋勉是主人,由他來質問薛白,選擇是否繼續給予薛白支持。一番談話之後卻是被動了,成了看他是否有魄力繼續與薛白合作。

  “我知道老人們會如何說,宋家開了這個頭,難免得罪了其它有隱田的高門大戶,老人們總覺得抱團才能共同富貴。但聽他們的,宋兄辛辛苦苦,陸渾山莊最後也不會是你的,最多成爲這小別業的主人,一生成就一眼望得到頭。”

  宋勉不自覺地有個點頭的小動作,抬起酒杯飲了一口。

  薛白最後道:“在他們眼裏,你就是個棋子;唯有在我這裏,你是同伴。”

  他知道自己這句話對宋勉有多大的影響,說過之後便點到爲止,端起酒杯,飲了這日宴上的唯一一杯酒。

  是夜,薛白沒有醉,但宋勉醉了,醉得厲害。

  “縣尉……我不該再喚你縣尉,你是偃師縣的一縣之主,我會是陸渾山莊的主人。這邙嶺之下的田地人口俱歸你我,伊洛河上的行船載的俱是你我之財貨……都是我們的。”

  薛白能夠想象到他描繪的畫面。

  首陽山的桃花源中雞犬相聞,老涼、姜亥等人的家眷們可以住進去;源源不斷的銅幣叱鰜恚樧乓谅搴舆往江淮,採購回精美的貨物;農人們在秋收的田野裏歡笑;長安、洛陽的商賈也用上了豐匯行的飛錢……

  這天夜裏,薛白還收到了一封從長安來的信,有厚厚一沓。

  打開來,果然是看到了李季蘭的詩集。

  待見到其中有詩句是“別後相思人似月,雲間水上到層城”,薛白目光迴避,翻到了後面說正事的內容。

  李季蘭提到,她與李騰空打算去王屋山隨玉真公主修行。

  玉真公主如今住在玉陽山仙姑頂的靈都觀,地處於王屋山脈,在洛陽正北方向,屬於黃河以北的濟源縣。

  李季蘭、李騰空過去,肯定是不經過偃師的。但她們打算從洛陽走,在洛陽見幾位好友,之後北上孟津渡,渡過黃河。

  信是在二月下旬寄的,那時寒冬已過,春意正濃,是出行的好時節。今日是三月初三,薛白收到了信,而車駕比快馬捎信要慢得多,算時日,她們過些日子該能到洛陽。

  信的最末,李季蘭問道:“可否於洛陽與先生一晤?”

  薛白思忖着,沒有馬上回信,他不知近來是否方便離境。

  “宋勉答應了,這是宋家的田冊,覈實之後,以實際田畝來定宋家的租稅。

  次日到了尉廊,薛白把一份田冊交在殷亮手中,道:“過兩日,宋家還會咭慌X糧當腥雮},爲各家表率。”

  “好,有了宋家的支持,此事便成了大半。”殷亮大喜,“就算是有哪家還想要反對,也沒了主心骨。”

  薛白道:“我近日還有一位新的幕僚,你也見見。”

  “哦?”

  殷亮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白髮圓臉的老者有些尷尬地走了進來,正是郭渙。

  “郭錄事?”

  “殷錄事不要如此多禮,如今你纔是錄事。”

  郭渙依舊是見人就笑,圓圓的臉頰洋溢着熱情,只是臉上已多了許多皺紋,舉止也拘謹了起來。原本縣署是他的地盤,如今則像是來做客。

  他二月中旬就出了牢,等了半個月,連生計都快撐不住了,終於是忍不住來找薛白。

  殷亮則很灑脫,大大方方道:“郭先生放心,少府志不只在偃師,你今日既來了,所得只會比所失更多。”

  “希望如此。”郭渙對這套安慰人的說辭不太有信心,賠笑了兩句,道:“盼能爲少府盡些微薄之力。”

  他說是微薄之力,但以他對偃師縣的瞭解,幾句話就能夠起到莫大的作用。

  “眼下,少府已分化了各家高門大戶,並取得了宋家的支持,下一步,該是奪呂令皓之權了吧?”郭渙道,“小老兒帶了一些證據,乃是這些年他侵吞縣署錢糧的賬目……

  連這一環也被補上,薛白整個分化大戶、架空縣令、主宰偃師的計劃也就鋪開了。

  目前爲止,他用的都是一些官面上的手段,以權職逼壓、以利益驅使、以言語打動。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儘可能把權力鬥爭放在官紳這一層面,讓整個局勢平和、波瀾不驚。

  所有的博弈都在規則之內解決,不驚動朝廷,有助於他往後在偃師造鐵器、鑄銅幣、開錢莊等等。

  另外,最好是能夠在解決田地問題時減少破壞,不耽誤春耕,避免太過激烈的衝突給農戶造成損失。

  此時眼看着進展這般順利,薛白反而感到有一點點的不踏實。

  他心中也在思索,靠這種溫和的方式,真的能夠解決偃師縣的積弊嗎?

  若在偃師可以,河南呢?河北呢?

  答案不在他身上,得看六萬農戶到底過得好不好。

  洛水邊。

  喬二娃正在搬呒Z食,他殺人落獄,被刁庚從牢裏劫了出來,準備隨他到郾城去。

  幸叩氖牵h尉還讓人把他的阿孃與劉翠也送來了。今日把採買來的糧食哌^河,他們就要啓程。

  臨行前沒能跪謝縣尉的救命之恩,他十分遺憾。

  “好了,最後一批了。”刁庚站在船上喊道:“我先隨糧食過河,你們帶着力工過來。”

  “好。”

  喬二娃站在那等着力工集結,轉頭看去,見碼頭上有張告示。他不認字,但已聽說這是縣尉的新政,往後不用追死,每年的租庸調能少一半,總之是對農人好的。

  說實話,他並不想跟着刁庚到鐵山去,農夫在當今是值得驕傲的身份,若再有幾十畝田,更是代表着安定、本份、體面,不是鐵山上挖礦的苦力能比的。

  喬二娃只認得告示上那一個“田”字,他就一直站在那盯着看,暢想着若少交一半的稅,攢上幾年,與劉翠成了親,生五個娃兒,慢慢也能養活。

  他於是想把這告示背下來,往後遇到逃戶也好與他們說,可惜原有個念告示的小吏今日已不在了。

  此時,一箇中年男子乘着小舟從洛河上游過來。

  這人看似三十歲左右,身材魁梧,北方人長相,面容英俊,眼神明亮而銳利,上脣留着短鬚,顯得十分精明強幹。他身後還跟着兩個隨從,都是壯漢,正在從船上把馬匹牽下來。

  三個人,卻帶了六匹馬,都是駿馬。

  中年男子獨自走到告示下,目光看着。他側臉有個顯著的特點,鼻樑挺拔得像是刻出來的。

  “那個。”喬二娃道:“念念唄?

  不是他沒禮貌,實在是拙於口舌。所以崔家田莊的管事還在叨叨,他直接就揮起釘耙將其打死了。

  此時求人辦事,喬二娃笑了笑。

  “可。”中年男子點點頭,張口便念道:“縣尉薛白告諭偃師士民,因青苗、色役二簿年久未編,租庸調所徵稅額多有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