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清查了郭家十三萬貫。”薛白開門見山道。
“什……什麼?”
“伱在詫異什麼?覺得郭家不該能拿出這筆錢?”
郭渙滯愣了很久,拿起酒喝着試圖澆愁,哭道:“我從來沒想到,家族能在一夜之間垮了。”
“富貴如浮雲嘛。”薛白這般安慰道,“好在人都沒事,郭太公年紀雖然大了,但是個能扛事的,對家中子弟管教得也不錯,不見有甚惡行,否則,這次落獄的遠不止你一個。”
郭渙盯着他看,眼睛裏浮起恨意。
“你恨我無妨。”薛白並不在意,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許經此一遭,你家中子弟往後更能爭氣,從混喫等死變成立志做出事業。”
“你是爲了羞辱我的?”
“不,郭家既然補繳了積欠,念在郭錄事曾經爲縣中庶務盡心盡力的份上,我可放了你。”
“放了我?”
“你利用權職爲人痔铮魅Ю铮誓阙H刑。”薛白從懷裏拿出一封判文,“找人給你贖刑吧。”
郭渙看過判文,目露訝異,再抬頭看着薛白,眼中恨意不散,但也浮起了求生的期望。
薛白道:“還有,我與你說的話還作數。你若一無所有了,可以來找我,我會給你一個重新再來的機會。”
郭渙以爲薛白是在開玩笑,但等這一壺酒喝完,薛白竟真讓他兒子郭憬來牢中看他,還很大方地讓他們父子倆單獨談話。
“阿爺!”
郭憬一到牢中就大哭起來,道:“阿爺啊……家裏人都在怪你,二叔把我們趕出了本宅,三叔還把你在城內的宅子賣了……”
“莫哭了,你先去提一千貫來贖刑。”
“沒了,阿爺,家裏都沒錢了啊。”
郭渙愣了愣,嚥下滿嘴的苦意,道:“你去找明府,就說……我知道是明府給薛白施壓,給了我機會,必銘記於心。請他在縣署賬填上一千貫,放我出去。”
***
從郭家抄查的十三萬貫財物在接連搬吡硕嗳罩幔@日終於全數搬到了縣署庫房。
呂令皓原本是極力反對此事的,眼看不能改變,只好無可奈何地接受下來。
畢竟這也是他的政績。
當主官便該有這種超然心態。他不會像薛白、高崇那樣親自出面去爭鬥,因爲縣裏但凡有功勞都少不了他一份;而出了差池,他還可想辦法先撇清責任。
因此,這件事雖然是薛白對付郭渙,也讓呂令皓感受到了危險,但呂令皓輕易就能變壞事爲好事。
冬天才收繳了郭萬金的“五萬貫”給朝廷,開春又追回了郭家的積欠,連着兩樁大功,他只要再用力打點一二,已經可以升遷。
問題反而在於,呂令皓既不想去長安看人眼色,又不願去旁的州縣當佐官……終究是當慣了一地之主官,太超然了。
郭憬找來之時,他正在變壞爲好。
“贖刑?”
“是,求縣尊救我阿爺一命,他年紀大了,若流放三千里如何還能回來啊?”
“你糊塗啊。”呂令皓扶起郭憬,痛心疾首道:“你阿爺以權炙降淖C據都被薛白捉到了,他能有那般好心放了你阿爺嗎?爲的就是讓你來求情,他好順藤摸瓜,拿住郭家更多把柄啊!”
郭憬一愣,面對縣令這樣論吹恼f辭,不知怎麼辦纔好。
簡單而言,就是不幫忙。
等郭憬無可奈何地告辭,反而是呂令皓的幕僚元義衡提醒道:“明府,郭錄事畢竟輔佐明府多年,若見死不救,是否失了人心?”
“這明顯是薛白拖本縣下水的詭計,更何況,郭家失了勢,郭渙丟了職,還要他的人心有何用?”
“可……”
呂令皓作爲主官,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靜制動,見元義衡如此相勸,不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元義衡見了這目光,不由心下一凜,不敢再多言。
這日,呂令皓沒有去見郭渙,而是特意邀薛白來詳談,打算把他變成下一個郭渙。
“哈哈哈,薛郎來了,坐。近來有傳聞說,薛郎拿下郭渙是爲了與本縣爭權,但本縣從來不信這些。本縣相信薛郎所爲,乃秉公斷案,正大唐法紀,清查隱田,解百姓困厄。”
見面便是這樣一番安撫,稍稍展現了主官的風度,呂令皓又問道:“還有,薛郎是宰相之材,志不在偃師,接連立下大功,升遷可有眉目了?”
薛白問道:“還得請縣令提攜,不是嗎?”
呂令皓心中譏嘲,暗道右相如此討厭你這豎子,如何會容你升遷?
他表現得卻是非常親切,笑道:“本縣確已致書於長安,據愛婿所言,萬年縣尉便要出闕了,他會爲你謩潯2贿^薛郎也該在此事上更盡心纔是。”
如此示好,他幾乎就差直說了——爲了奪權也好、立功也罷,薛白你動了郭渙就算了,但別惹本縣,彼此維持和睦直到你升官。
薛白也沒有理由再不答應。若爲個人前程,他在偃師已經做得夠多了。若繼續下去連官長都對付,過猶不及,反而要被官場排斥。
***
又過了三天,郭渙才得以贖刑出獄。
換作從前,他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會連一千貫都拿不出來。
更讓他無法相信的是,偃師縣沒有一家高門大戶願意拿出錢來爲他贖刑。須知他在縣署爲吏的二十年間,一直盡心盡力爲他們质隆�
隱田不是隻有郭家一家有,各家所佔隱田比郭家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因爲他郭渙在縣署做事,每年租稅交的還是最多的。
結果出了事唯他一家來擔,這也就罷了,他遇到薛白這種不講理的,只能自認倒黴。然而,各家卻是背信棄義,瓜分郭家的田地,連一千貫的贖刑錢都不肯出。
出獄這日,唯有趙六牽着一頭騾子在縣署門外等郭渙,遞了被荷葉包着的胡餅給他。
“郭錄事,你在縣城的宅子被賣了,該是要回鎮上,路遠,騎這頭騾子吧。”
“縣尉讓你來的,收買人心?”
“不是。”趙六道:“我阿爺過世時,是郭錄事你作主,讓我到縣署做事。好歹有份月俸,我阿孃纔沒餓死。”
“唉。”郭渙長嘆一聲,喃喃道:“我老了,眼力不如你們年輕人嘍。”
“郭錄事不算老,還有從頭再來的機會。”趙六道:“這是縣尉說過的。”
郭渙眯了眯眼,猶覺薛白可恨,卻也提不起心氣了……
到了回郭鎮,氣氛與往昔大不相同,本宅的積蓄沒有了,族人們顯得緊張兮兮,還有不少人對着他指指點點。
隱隱地,他們說的是“都怪他得罪了縣尉”之類。
“十三嫂,不是我得罪縣尉,人家就是衝着我們的隱田……”
郭渙想要解釋,纔開口,腥艘呀浵訍旱乇苓^了他。
他愣了好一會,想到這些年族裏大事小事,誰沒有拜託過他,當時常聽就是“數你最有本事,在縣署掌權,嫂子也知道欠你太多了”。
人情翻覆,翻覆之前誰都想不到會是這樣,或是想到了也難信。
“大伯呢?”
反而是主院的奴婢願意搭理他,應道:“家主在書房。”
郭渙腳步沉重,到了書房,他推門進去,只見郭太公坐在那,老態龍鍾像是馬上要枯萎了,但還活着。
老人大概是不放心就此撒手人寰,希望親自帶着家族度過這場劫難。
郭渙再抬頭一看,擺在桌案上的那塊瑪瑙香爐已經不見了,那是郭太公最喜歡的一個物件,價值不菲。
“阿伯,侄兒對不住你!”郭渙哭着便跪倒在地。
郭太公原本還好,聽得哭聲,悲從中來,再次失魂落魄。
“一無所有了……郭家除了這空屋,一無所有了。”
“阿伯,侄兒去殺了薛白,再以死謝族人!”
郭太公招了招手,讓郭渙到近前來,緩緩道:“意氣用事,不行的。你回來之前,有人來見過我。”
“誰?”
“事已至此,你得分清,哪些人想對你剝皮拆骨,分清誰能給你機會。”
說到這裏,郭太公自己都覺得不甘心,淚水流下,流進深邃的皺紋裏。
“郭家的危險還沒有過去,獸羣裏,若有一隻野獸倒下了,是要被別的野獸喫掉的。”
郭渙愣了一下,覺得這些話的語態有些耳熟,他不久前才聽過。
“阿伯。”
“唉。”
郭渙有些不確定,緩緩問道:“不會是……薛白來過了吧?”
***
轉眼間二月又快要過去。
偃師田地不論怎麼劃,農戶與佃戶們都已經將縣裏的田地種上了。
眼看縣裏的權力爭鬥沒有耽誤春耕,薛白也是鬆了一口氣。
而在這個二月末,一份公文也送到了。
薛白看過,將它遞在殷亮手中,道:“殷錄事,你的告身到了。”
殷亮愣了愣,問道:“少府真辦成了?”
“不是我的功勞。”薛白道,“是宋勉請託了韋府尹,一個縣的錄事之職還是好辦的。”
話雖如此,殷亮隨顏真卿到醴泉爲幕僚時,連顏真卿也沒能爲他值眠@樣的闕額,只能說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了。
杜五郎見此情形,反而是哀嘆一聲,嘟囔道:“如此一來,我要做的只怕是更多了。”
當然,他近來也是本事見漲,否則大可不必擔心。
“放心,我還招了幾個幕僚。”
“可是像我這樣值得信任,又有才能的……不多啊。”
話到最後,杜五郎略有些沒底氣。
不多時,幕僚們進來,他目光一掃,見到一個熟人,卻是王儀。
杜五郎雖說與王儀之間有些交情,主要就是被擄走的交情,但還是先拉過薛白,小聲提醒道:“他可是王彥暹的隨從,你用他,宋勉不會猜忌嗎?”
“證據都交給宋勉了,何妨?”薛白雲淡風輕地應着,“他們追殺王儀,我卻能收買他,方顯我能耐。”
事實上,有些事情王儀知曉的比杜五郎還多。
讓王儀當幕僚,除了因爲近來薛白觀察了其人的才幹,還有一個原因則是王儀對宋家有仇恨。
經過了年節到開春,王儀已經學會了隱藏這種仇恨的情緒。私下裏,他喚薛白已是喚作“阿郎”。
“阿郎,陸渾山莊派人到豐匯行了,說是答應阿郎的事已經辦妥了。”
“好,我會把田契給宋勉。”
這確實是早就說好的,宋家爲薛白忠粋�錄事之職,換郭家的剩下的田地。
“還有,下次他們打算直接放出一萬貫的銅幣,需要我們的商行到揚州採買些輕貨……”
說話間,薛十一郎卻是跑到縣署裏找薛白,神神祕祕地道:“阿兄,有個叫郭渙的到家裏來想要見你。”
薛白聽了,眼神便篤定下來。
他如今終於有些把偃師縣理順了的樣子,但偃師縣真正的主人還不是他。若有郭渙這個二十餘年的老吏相助,他便敢與舊主人碰一碰了。
……
到這一日爲止,薛白與呂令皓相處還算得上是和睦。他離開縣署回家時,恰好還在花廳外面遇到了呂令皓。
“薛郎這是是要先走了?對了,煩請替老夫恭賀殷錄事一聲。”
“縣令不怪我安插心腹?”
“薛郎太小看本縣了。”呂令皓撫須道:“本縣是主官,巴不得屬下的官吏有本事,助本縣將偃師治理好。”
“是,有縣令掛帥,指揮得當,纔是最重要的。”
不論薛白說的真心於否,呂令皓捧腹大笑。
在他看來,這是兩人目前最好的相處方式,相比最開始,他其實已經做了很大的退讓。
可惜,呂令皓送到薛宅中盯着薛白的僕婦、婢女們已經被送回來了,不知就在這一天薛白又見了郭渙。
而他已經忘了,這些年來是郭渙一直盡力幫他,才把縣務打理的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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