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些人都被安置在興福寺背後,原本暗宅所在的位置。巷牆已經完全拆掉了,磚瓦用來修補屋舍。暗宅也不再神祕,一塊大牌匾上寫着的是“濟民社”,遠看像是一座醫館。
“縣尉來了!”
幾個孩子正在大門處玩耍,見到薛白過來,連忙跑進大堂裏把家人喊了出來,不一會兒,院裏便站滿了人。
“該做事的都去做事吧,一隊二隊去把柴刀、柴禾搬進來。”
“是,縣尉。”
因屋舍有限,這些貧民當中除了一部分夫妻,剩下的則是按男、女分開住,彼此已很熟悉,其樂融融的樣子。
任木蘭手底下的孩子們如今也都住在這裏,再加上收容的孤兒以及貧民家的孩子,白日裏會一起幫忙做些事,也開始識字;織坊也已經開了,由楊家商行出面,僱傭了從暗宅中救出來的奴婢,與貧民家的婦人、女兒們一起織布,領份工錢;老人們則做些洗衣炊飯的雜活;男丁則被編練成隊,眼下每天只是列隊聽訓,偶爾做些力氣活。
都是快活不下去的貧苦人,聚在一起相互幫忙,倒也有條不紊,口角肯定會有一點,有縣署官吏壓着,沒出什麼大事。
只是縣署出了錢糧養着他們,總不能一直這樣入不敷出。
這日薛白過來,先是看了看,見他們已不再像最開始那般餓得有氣無力的樣子。
“坐吧。”
他一開口,一百五十三個男丁齊刷刷席地而坐,傻愣愣地等着縣尉說話。
“都是大好男兒,總不能一直由縣裏養着,連你們的阿孃妻子都還在織坊做事。你們呢?待開了春,我打算帶你們一道去開荒,願意賣力氣的留下,若有隻想要混喫等死的現在可以走了。”
沒有人走,收容這些貧民時,本就初步篩掉了那些奸滑懶惰的,都是老實本分的農人,此時一個個都緊張地大氣都不敢出。
“縣尉,俺們巴不得有田種哩!”
“好!”
薛白道:“但還有一個問題,偃師縣能開荒的山地就那麼些,最多不過三十頃。若依律,一戶八十畝口分田、二十畝永業田,至多不過分三十戶,養不了伱們這麼多人。”
胸殤羲烀婷嫦嘤U,不知如何是好,倒也有腦瓜子好一些的農戶小聲嘀咕道:“不用一百畝,只要少些稅,三十畝地我就養活得了娃兒。”
“依唐律,開荒田三年免租稅。然而一人開不了三十畝的荒,需有腥撕狭Γ銈円话倭憔艖簦深娨馊﹂_荒三十頃,合力耕作,多勞多得。若如此,年產三千石,再添上其它收入,可養活你們四百一十七人……”
這世道,面對一層層的盤剝,這些最底層的貧農如散沙一般各自耕幾畝薄田,顯然是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得要團結。至於私產或更好的分配方式?活下去才能談。
他們凝聚在一起,薛白纔可以更好地帶領且幫助他們。
“我會立一些規矩,你們願意守規矩,接受它的獎罰,濟民社便擰成一股繩,一些由個人做不了的事,百五十男丁還能做不到嗎?”
人羣還是沉默着,沒有人回答,但他們的目光都追隨着薛白,安靜地表達着敬重與服從。
“做得到嗎?!”薛白又問道。
“能!”
“做得到!”
他們回答得雜亂無章。
但沒關係,這個冬天,薛白要做的就是訓練他們,讓他們把孱弱的身體養結實,再明白一些基本的道理。
否則,等開了春,挖渠引水、開墾荒田之後,必然要面對各種壓力,沒有強壯的體魄和精神,他們是守不住他們的田地的……
***
縣署,尉廨。
“要開荒田,除了勞力、農具,最重要的是挖渠引水。”
殷亮正在不厭其煩地教着杜五郎做事,把他與薛白一起去考察的水利圖紙畫出來,道:“偃師境內灌溉水源有伊、洛兩條大河,崔河、馬蹄泉、中州渠,以及一些小河渠。最好的田地都是在水源附近,屬於寺廟、高門所有,或是親王公卿的寄祿田。能夠開墾的荒田只有北邊邙嶺,或南邊嵩山下的山地,離水源很遠。”
杜五郎也不傻,問道:“那得修渠?”
“是啊,修渠可不是易事,若非太過辛苦,縣中大戶早便組織人手開荒了,豈須等少府來做。”
“殷先生說怎麼辦?”
“有了農具,無非是僱人挖渠罷了。”殷亮道:“偃師縣不缺閒散的漕工。”
“我還以爲要徵力役呢。”杜五郎道,“徵力役來辦有利於百姓的實事,都已經是難得的好官了,這次打算僱人,工錢又從哪裏來?”
“五郎可有妙法?”
“要我出?要不讓豐味樓再捐一筆?”
殷亮搖頭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說話間薛白推門進來,帶來了門外的寒風與飛雪。
“少府回來了。”
“在聊什麼?”
殷亮道:“在愁開春挖渠的費用。”
薛白道:“這筆錢該是縣署出的,賬房上也有,畢竟剛查抄了郭萬金。”
“只怕呂縣令不會拿出來。”殷亮道:“聽說他花了大價錢在殷墟造了個祥瑞,看來寧可把縣中錢糧花在奉迎之事上。”
“殷先生對金石之學感興趣,可有去看過?”
“我不是感興趣,是很感興趣。但看了呂令皓那破土而出的祥瑞,怕要被他氣死。”
薛白想了想,道:“他問我能否替他遞禮物給楊貴妃、高將軍。”
杜五郎道:“他也不關心別的了。”
“那便以此名義來支用吧。”薛白遂將此事敲定下來,接過殷亮算好的修渠的花銷。
“修渠可不是小錢。”杜五郎道:“沒有上千貫可辦不成。”
薛白反問道:“你知道呂令皓願意送多少錢的禮嗎?”
“我還是別知道了,給我心裏添不痛快。但你讓他支了錢,卻給楊貴妃、高將軍送什麼合適?他們的眼界,一般寶貨還真看不上。”
“寫封信吧。”薛白道:“我的字也不錯……”
***
新的縣丞還沒消息,大概要等吏部試之後,也不知多少人在盯着這個畿縣闕額,上下打點、爭破腦袋。
偃師縣署中,縣令與縣尉卻漸漸找到了相處的模式,在這個冬天,像是一切都步入了正軌。
到了臘月,虢國夫人送給薛白的年禮到了,裏面竟還真夾着一封楊貴妃的回信,薛白把這信的後半部分給呂令皓看了一眼。
那顯然是由宮人代筆的,答覆已收到了偃師縣官的問候,並代高將軍答覆……也就僅此而已了。
呂令皓大爲驚喜,他把縣署賬面上的錢挪走了上千貫,爲的就只是這一句。
“這真是……楊貴妃與高將軍也知道我這微末小官了?”
薛白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呂令皓目光留戀地再次看了那信紙,前面的內容都被折起來了,他只能看到後兩列。此時卻發現前面還有很長的紙頁。
“薛郎,這信上還寫了什麼?”
“義姐對我的囑咐,就不必給縣令看了吧?”
“是,對了,我沒打聽到你吡耸颤N寶貨到長安,還以爲你沒送。但不知這次送的是什麼,往後貴妃、高將軍問起來,我纔好回答。”
“真是書畫。”薛白道:“縣令莫非以爲我貪墨了送禮的錢不成?”
兩人之間其實毫無信任,耐着性子應付對方罷了。呂令皓眼睜睜看着薛白將那信紙收回袖中,忌憚有之,嫉妒亦有之,臉上的笑容卻更溫和起來。
“你我同縣爲官,往後要多加親近纔是……”
這大概是薛白與偃師縣官紳們關係最好的一段時間。
一方面他還在消化高崇的遺產,另一方面他還在積蓄力量,施政也選擇不觸碰到那張強大的利益網。造農具、開荒田,只是在邊邊角角小打小鬧,因此大家都十分和睦。
過了臘月,伊洛河也結了冰,不論是漕工、農夫、奴隸,或是世紳,都已進入了一年中最閒暇的時候,等待着過年。
宴邀薛白的請帖也開始多起來,臘月十二,崔晙便廣邀親朋到宅中赴宴,整個縣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皆在受邀之列。
“薛縣尉年少有美才,卓爾不羣。其實待人有風度,人品絕佳。”
宴上,提及薛白,崔晙不吝嗇讚譽之詞,呂令皓、宋勉等人亦是附和稱讚。大家雖然有過不愉快,但只要利益相得,不愉快都會過去。往前看,才能攜手共享富貴。
“本縣亦欣賞薛郎……對了,他怎還不來?”
“薛縣尉昨日便出城了。”郭渙再去打聽了回來,小聲道:“許是有事耽誤了,沒趕得及回來。”
***
風雪中,有一名四旬左右年歲的大漢牽馬到了魁星坊薛宅,正要叩動門環,恰遇一對小夫妻牽着手要出門。
“敢問,可是薛縣尉當面?”
大漢看着眼前少年郎君那張臉,也有些遲疑,暗想也許是大家贊薛縣尉才貌都是客氣話吧。
“我不是啊,我是縣尉的幕僚、春闈五子之一的杜謄,可聽說過我的名字?”
“原來是杜郎當面,某家姓樊名牢,想要拜會薛縣尉,不知他可在?”
杜五郎反倒是喫了一驚,連忙把薛吣锢缴磲帷�
“你就是樊牢?!”
他抬頭看去,樊牢身量至少六尺五寸,虎背熊腰,滿臉都是絡腮鬍子。這是很威武的身材相貌,唯獨一對眉毛是八字形,眉頭還皺成一個“川”字,顯得憂慮過甚的樣子。
“是,我想找薛縣尉談些事務,方纔到崔宅打聽了,他似乎不在那裏?”
“我倒是知道他在哪,你等一下,我帶你去。”
杜五郎有些驚慌,連忙拉着薛吣锘卣海班亍钡仃P上門,等再出來,身邊帶着的已是姜亥,還牽了兩匹馬。
樊牢渾身氣勢很強,但一遇到姜亥,卻還是被壓了下來。兩人彼此對視了一會,姜亥傲然咧嘴一笑,驅馬走在前面。
***
冬月到臘月,薛白已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在偃師境內走走逛逛,實則是暗查田畝。
他當然信不過郭渙。
這日在伊河南邊,他看到前方的一排農舍有些眼熟,向殷亮道:“我們上次就是丈量到這裏?”
“是,到了這裏,崔河到鞏縣之間的田地就都丈量好了。”
“去看看。”
今年讓宋家捐贈了一筆糧草、再加上抄沒了郭萬金,縣署催稅不像往年那般緊,希望農戶們能過個好年。
這一帶的農戶今年逃走了三戶,剩下的也過得緊巴巴,薛白上次來便見到有一家四口擠在榻上,連褲子都不夠。
他不打算直接給他們一條褲子,而是讓織坊過來僱了一批婦人,讓她們在這寒冬給子女掙兩件冬衣罷了。
“前面那間也去過,只有一個漢子與他阿孃,他阿孃病好了嗎?”
“是,冊上記的是喬二娃。”
薛白對喬二娃有印象,那是個默默承受了很多的農夫,感覺已到了逃戶或造反的邊緣。
上次來,薛白見到喬二娃的阿孃病了,便安排大夫到各鄉義浴_@種善舉倒是縣中各家世紳都全力支持,出錢出人出藥材,惠而不費,一點花費就能揚善名。
今日過來,只見喬母病已經好多了,喬二娃還是不聲不響的,只跪地磕了三個頭,表示記得縣尉的恩情。
磕的這三個頭,讓薛白感到深刻的不是感激之情,而是想到縣尉只需要輕輕一句吩咐,於一個農戶卻是關係一家子活路的大事,權力地位的差異如此之大。
“起來,我們這趟來,想與你聊聊你的田地和稅。”薛白道,“清量田畝,是爲了讓你們有多少地,交多少稅,這點你明白嗎”
“小人明白。”喬二娃明白,但此前並不相信薛白。
此時,北面馬蹄聲響,有人在路邊問道:“薛縣尉在哪裏?”
殷亮遠遠聽了,道:“是五郎來了,想必是崔家的宴請催得急。”
“不去了。”薛白道:“難保過陣子不翻臉,眼下何必浪費精力堆笑。”
他們也有猜錯的時候,不一會兒,姜亥過來道:“阿郎,樊牢來了。”
“樊牢?”薛白遂遞了幾枚錢給喬二娃,笑道:“那得借你這地兒與他談談了。”
***
沒有酒,也沒有火爐,只有寒風嗖嗖地往屋裏鑽。
樊牢沒想到與縣尉談話會是在這樣的場合,進屋便愣了一下。
“樊大當家若不習慣,可以回縣城裏談。”
“沒不習慣。”樊牢回過神來,道:“我以前當班頭,常常是在這樣的地方催稅。”
杜五郎恍然大悟,道:“所以你落草爲寇……”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