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4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城南瘟火廟以南的小巷裏有個鐵鋪,看牆上掛着的刀,工藝肯定是不如長安將作監的匠人,但在縣城裏確可以說是拔得頭籌了。

  當然,薛白不能讓長安的匠人給他打鐵。

  趙六引見的鐵匠名叫魯三蝕,快五十歲了,技藝熟練不談,平日裏十分樂於助人,在偃師縣的匠人裏頗有名望。

  “縣尉想要造什麼?

  趙六道:“縣尉要把八千多斤的鐵石全造成農具。”

  “八千多斤?”魯三蝕忍不住再次偷瞥了薛白一眼,暗想這縣尉這般年紀,做事居然好大手筆。

  在溫熱的鐵鋪裏擦了擦手上的汗,他道:“這麼多鐵石要造,要讓小老兒說,鍛爐得搭在伊河邊,讓水車鼓風,還得燒掉許多炭火纔行。”

  薛白見他聽聞此事之後首先想的是該怎麼做,初步感到滿意,之後便遞出了自己畫的圖紙。

  他畫技雖不怎麼樣,魯三蝕卻不像呂令皓,一看便懂。

  “這是鐵犁、鐵鎖、鐵錘,這是耬鏵、鐵鏟、鐵鋤,這是鐵耙,鐵耙得要多造。”

  薛白在這裏待了許久,之後便見齊醜匆匆來稟報,道:“縣尉,有人到縣裏報案,縣令讓縣尉安排捉捕犯人。”

  “出了何事?

  齊醜不敢直說,附到薛白耳邊,低聲道:“來報案的都是縣城南曲的花魁娘子,都說是被人欺負了,卻不肯指名道姓,非要縣令當性手Z必嚴辦此案、爲她們作主,才肯說出被告的名字。”

  薛白道:“連被告都不說,這等案子,縣令可不接。”

  “話是這般,可此案牽扯甚大,幾個花魁娘子人脈也不湥耸驴峙率菭砍兜搅舜髴糁g的爭鬥,縣令如何處置都不妥。”

  “那他是如何處置的?”

  “正是讓小人來請縣尉辦此事。”

  “那我便查查這案子。”

  薛白準備動身回縣署,臨行前卻不忘對趙六道:“你把鍛造之事落實好。”

  “喏。

  回了縣署,已休息了好幾日的姜亥也在,手裏拿一包烤駝峯在喫,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大堂上來圍觀審案的人也比往常多,隱隱還瀰漫着香氣,但案子卻沒在審。

  “縣令呢?

  “吆由吓R時出了件大事,明府已經過去了,這案子便交由縣尉來問話吧。”郭渙還是那張笑臉,帶着輕鬆的口吻,又道:“幾個賤妓,報案卻不肯說實話,賴着不走,有傷風化,縣尉該給她們几杖。”

  姜亥反問道:“縣令是杖不動了嗎?”

  郭渙笑道:“縣尉該管管底下人的嘴纔是。”

  “郭錄事莫再說了。”薛白道,“問話吧,帶到尉廊。”

  “縣尉在堂上審即可。

  “前次說,只有縣令有資格在大堂審案。”

  “無妨,明府交代過了,就在這堂上審。”

  郭渙已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要麼,縣中高門大戶鄭辯的第四子不久前在浣春院尋樂,灌酒時失手弄死了一個妓子;要麼,崔唆的第六子弄大了一個妓子的肚子,都給錢讓墮掉了,那妓子卻躲起來偷生,難產時一屍兩命了……總之這類事多得很。

  今日也不知是哪兩家子弟又互相不對付,指使這些妓子們鬧事給對方難堪。

  郭渙最近忙於重造田冊、戶冊,收好處都來不及,一時也沒想到這種齷齪事與薛白近日在忙的鍛造農具一事有何關係。

  他還是一刻之前,纔剛剛被呂令皓喚過來接替他鎮場面。

  “啪!

  薛白一拍驚堂木,問道:“說,你們要告誰?”

  “拜見縣尉,民女所告之人身份高貴,縣尉若當性手Z,一定不會包庇他,民女纔敢說。

  堂下便有人粜ζ饋怼�

  “胡鬧!此爲公堂,爾等既伸冤,戲弄本官不成?!”薛白喝了一句,接着卻道:

  “若你等指證屬實,本官自是絕無包庇。

  民女等人告狀羅玢仗勢欺人,強……強……嗚嗚……

  “奴家來說,稟縣尉,羅玢仗着自己是縣衙官員,他拖欠酒錢,趕走奴家的客人,他不僅強迫奴家,他還強迫奴家的婢女……”

  “嗚嗚嗚……他騙奴家說,要贖奴家,結果騙走了奴家的積蓄……五年賣笑的全部積蓄啊!天殺的!與旁人說,全都不信,個個都說縣吏豈會騙人?”

  “奴家還要狀告羅玢,他趁奴家到鄭公的宅院跳舞時,穿上奴家的衣衫,蒙上臉,混進鄭公的後宅,與一名小妾私通……

  此言一出,堂上如煮沸了一般。

  原本心有惴惴的鄭四郎驚呼一聲,勃然大怒,喊道:“好個羅嫖,我阿爺的妾室都敢偷?!”

  郭渙本還在好整以暇地喝茶,見此變故,茶湯灑在了鬍子上。

  他已反應過來,這竟是薛白故意陷害,或者說故意對付羅玢的手段。只是平平無奇的上位者除掉下僚的動作,可薛白纔來偃師多久?打得人措手不及。

  四郎息怒,此事必爲污衊,羅玢相貌醜陋、身形短小,絕不至於……

  “啪!

  驚堂木再次響起,薛白麪沉如水。

  有心算無心,位高算位卑,何況這些事羅玢真的做過,他豈有審不出的道理?

  “班頭薛嶄。”

  “在!

  “押羅玢來。”

  “喏!你們,跟我來!”

  薛嶄風風火火,很快把羅玢摁到了公堂上。

  羅玢常年混跡歡場,與這些妓子之間的瓜葛數都數不清,一旦給了她們攀咬的機會,不僅是證據一股腦地遞出來,還個個牙尖嘴利,誇大其詞,恨不能咬死他。

  “你們……賤貨!賤貨無情!我掐死你這個賤人……

  “咆哮公堂,當堂行兇,罪加一等,押下去!”

  羅玢還想撲掐一名妓子,薛嶄大步上前,殺威杖重重橫掃,將羅玢擊飛在地上。

  “縣尉,拿下了!

  “依律,流三千里,允贖刑,押入大牢,退堂!”

  薛白雷厲風行便斷了這案子。

  他要以縣尉之身份,堂堂正正地、當谐窊Q一個六曹主事,進一步奠定他在縣署的威望。

  這次,不是他向呂令皓求來的權,而是他奪來的。

  另一方面,薛白卻也不認爲這算是多大的進展,天下還有無數惡吏,羅玢還遠遠不是最惡的一類。

  呂令皓確實沒想到自己才避了半個時辰,一轉眼間,士曹主事就被撤了。

  待郭渙轉達了薛白提議的士曹主事人選,他更是驚訝。

  “你說誰?趙六?

  “是。

  “那就是一個門房。

  “稟明府,正因如此啊。薛白無非是找到了縣署裏最容易因地位低而不滿的一個。

  “看來,趙六已經完全是他的人了。”呂令皓道:“本縣待趙六不薄,他竟不明白,門房亦是親信才能當的,本縣是惜才啊,可惜,他不明白。”

  “是。”郭渙沉吟道:“此事,縣令或許還是先答應下來?”

  呂令皓心有不甘,沉思着。

  郭渙道:“鄭家不想讓羅玢贖刑,正在與薛白商議。連接發生了這麼多事,眼下正是這小子威望正隆之時。包括崔家、鄭家、宋家都與他關係甚近……

  “他們被他騙了,薛白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話雖如此,明府既準備開春就調走他,何必拂了諸公的面子?

  呂令皓點了點頭,思考了一會,卻是道:“傍晚,本縣親自去探望一下趙六的老母親。

  “妙啊!”郭渙笑道:“如此一來,讓不知情者以爲趙六是受明府提攜,或許還能在他與薛白之間埋下猜忌,明府蜻蜓點水,不知比高崇高明瞭多少。”

  “不必拿本縣與那死人相提並論,沒來由沾了晦氣。”

  兩日後,趙六一躍成爲了縣裏士曹的主事,雖只是一個胥吏,但這般一飛沖天還是十分引人側目。

  他當時便有話與薛白說,吞吞吐吐的。

  “縣尉,我……”

  薛白擺擺手道:“莫爲難了,知道你要說什麼,相信我的器量,好好做事吧。”

  “喏”

  得了這一句話,比什麼都更能讓趙六安心。

  當然,他要讓士曹諸吏員服氣也是不容易,但萬事開頭難,縣署裏至少已經有了支持縣尉的一派人。

  而趙六在鍛造農具之事上,充當的更多還是雜吏的作用,他熟悉偃師縣、熟悉縣署,能寫會算,忙的都是安頓鐵匠、裝卸原料、準備食宿之類的事。

  真正在背後掌握重要環節的,除了縣尉薛白,之後還多了一個楊氏商行。據楊氏商行的管事說,爲了支持縣裏鍛造農具,他們願出錢置辦作坊、供養鐵匠,只要縣裏造出農具之後,剩下一部分鐵石,給他們造鐵鍋販賣就好。

  人們提及此事,憚於楊家的權勢,無非是說了一句“這楊氏商行,便是最先有炒菜的豐味樓,賣鐵鍋不是很正常嗎?

  如此,在進入冬月之前,鐵石被叩搅素Q爐旁,強壯的大漢們拉動風箱,把爐中的炭火燒得通紅。

  等到爐火最紅的時候,鐵石開始軟化,流淌成鐵水。

  錘聲一響,火花飛濺,在黑暗的屋子裏分外的耀眼。

  薛白站在一旁看着,莫名想到一首詩。

  “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

  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

  因見到了大唐的工藝,想到了大唐的詩,生機勃勃的詩。

  他也終於完成了接替高崇的第一步,也是他執政一縣的第一件實事……

第252章 深耕

  “嗞——”

  錘成鏵式犁的紅色烙鐵冷卻時騰起一團煙氣。

  薛白挺喜歡聽這種聲音的,每次來鐵匠坊巡視,都會在繁忙中抽空,駐足在鍛鐵臺邊上看一會。

  他吸了吸鼻子,這次沒有烤肉的氣味,只隱隱聞到鐵器那微微有些澀的味道,卻更讓人心安。

  “看看,這可是縣尉要的犁鏵?”

  “魯老覺得這犁能耕到地裏多深?”

  “一尺該是有的,少有犁能耕到這麼深。”

  薛白點點頭,笑道:“所謂深耕細作,耕得深,種子放到了土壤裏,才能更好地汲取養分。”

  魯三蝕訝道:“縣尉也懂農活。”

  薛白說的既是農活,更是他自己,得把自己放到最底層的土壤裏。

  他畫的圖紙都是根據童年時在鄉下見到的農具,至少都是一直沿用下來的。

  比如如今農人用的多是長直轅犁,迴轉困難,耕地費力。他造的曲轅犁則易於調頭、轉彎,可節省人力畜力;踏犁則是適合在山地上用;另外還有些農器是大唐已有了,但在形制上還可稍微加以改進,或者還未推廣開的。

  相比於創造一個新的工藝,若能讓一個工藝稍加進步一點並且真正地推廣開來,帶來的改變反而會更大。

  作坊內熱火朝天,鐵鏵、鏟子、鋤頭、鐮刀越擺越多,外面的雪卻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冷了。

  ***

  冬天的土地凍得硬梆梆的,還是得等到開春了才能開荒,要做的準備卻還很多,首先是人。

  薛白趁着冬天,收容了一百零九餘戶,四百多個無家可歸的貧民,有剛失去田地的農戶、漕工、流民,五花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