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4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刁丙只當前兩批給高崇的鐵石是虧了或是找高崇要回來,眼下把糧食呋厝ィ岃F山上的人過個好年,這纔是實實在在的。

  薛白想要的卻有更多,他上下打量了刁丙一眼,目光落在那雙草鞋上。

  決定來河南時,他想看看那些一塊胡餅就能收買的災民是什麼樣,看了之後,卻覺得他們其實只需要有塊田地就好……大部分農民真的就適合種地,不適合殺人。

  只有其中小小一部分人能磨礪出來,眼前這些人就是。

  正好他們想要他的糧食,他卻想要他們的人。

  於是薛白露出了笑容,道:“這次就當結個善緣。”

第251章 爐火

  “啪。”

  老涼掰斷一枚嶄新的銅市,因牽動肩上的傷口呲了呲牙。

  “真他娘硬,姓刁的有些指力。”

  “這就是一塊胡餅了。”薛白拿起斷開的銅幣看了看,回想起每次買胡餅時所見的情形。

  攤販起早貪黑,劈柴、燒火、挑水、揉麪,可這面又是如何種出來的?耕田、挑糞、收割,全都是重體力活。

  相比起來,私鑄銅幣用的是水力鼓風,銅汁流出鑄幣爐,兩塊銅模一壓。輕輕鬆鬆就能換走普通人辛苦種出來的口糧……雖然他們已經通過侵佔田地、人身買賣剝奪了很多,但誰會嫌得到的多呢?

  當然,鑄幣也是有壁壘的,普通農戶也幹不了,鑄私幣的憑的也是實力。

  “郎君。”施仲過來道:“他們哞F石過來了。”

  “倒是守信。”

  薛白起身,走到船舷邊看去,只見刁丙手下的百餘人搬下了糧食之後,趕着馬車過來。馬車很沉重,載着的是他要的鐵石。

  他之前派人跟蹤刁庚,早知他們大老遠把鐵石叩劫葞熈耍豢赡茉龠回去。因此在交易時故作大方,讓他們先把糧食咦摺�

  畢竟,買的雖是鐵石,實際上是人心。

  “薛縣尉,貨給你呱洗孓o了。

  “你們斬殺了高崇,可到縣署去領賞。”

  “不了。”刁丙擔心多此一事,到時人反而被扣下,道:“薛縣尉高義,再會了。”

  若是賞錢幣便罷了,但既然是這些物件,刁丙不免猶豫起來。

  刁庚道:“阿兄,我帶人去領了?

  “五十匹絹,快過年了,帶回去給家眷們裁衣服也好,還有木炭、花椒、茶葉等物獎賞。”

  “那你小心些。

  見慣了生死,兄弟倆也沒矯情。刁庚提着人頭,便帶上了薛白的船,往縣衙而去。

  路上,施仲特意吩咐夥計們敲鑼大喊。

  “逃犯高崇偷襲縣尉,被好漢刁丙、刁庚等人擒殺,還縣治平安!”

  “別這樣,這人頭…是我撿到的。

  刁庚也知道不妥,連忙解釋。他不好說高崇是薛縣尉所殺,但實話實說,人頭真是滾到他腳邊被他撿起來的。

  可惜,施仲等人以及圍觀的民卸继^熱情,他的解釋根本就沒有人相信。

  如此大張旗鼓,已驚動了宋勉,他得知殺害他兄弟的兇手已死,免不了要出面。

  宋勉得了消息,匆匆從首陽書院趕到縣署,待見了刁庚,不由暗喫一驚,心道,這不正是那咩~料的力工頭子刁家兄弟之一嗎?

  他壓住驚訝,仔細一想明白過來,高崇原來是逃到了刁氏兄弟那兒,可惜錯估了彼此的交情,一個當官的竟想讓泥腿子庇護,直接被人拿了頭顱來換獎賞。

  賤民無義,不可輕信,此事須引以爲誡。

  宋勉心中如此作想,臉上卻是浮起悲痛之色。之所以是悲痛而不是感激,因爲他要的不是拉攏斬殺高崇的刁庚,而是要彰顯兄弟情深、宋家有仇必報。

  “高崇狗伲ξ倚值堋P业昧x士出手,使我可祭仇人首級於兄弟靈前。

  總之,宋家對此感激不盡,另外又賞了刁庚黃金二十兩。

  刁庚還有些感傷認識了十多年的高崇死於非命,雖然那時高崇是官、他們是民,只算是見過,這一年多則是有交易往來……另外,高崇還有兩批鐵石沒有付賬。

  接着,一邊感傷,一邊看着一匹匹絹被搬上騾車,明晃晃的黃金盛在匣子裏,擺在他眼前,還有周圍人們的一聲聲呼喊。

  “義士!

  “義士!

  刁庚因一聲聲吹捧而有些迷糊,他還在人羣中看到了盆兒,遂抬起手衝着人羣揮了兩下,咧嘴露出傻笑來。

  出了縣城、到了伊洛河南岸,他還沒從這種被當成英雄好漢的興奮中回過神來。

  “看你樂的。

  “沒樂啊,阿兄,薛縣尉沒扣押我,人家可忙了。

  刁丙沒看那些黃金,見騾車上還有幾匹麻布,拿起來摸了摸,嘆道:“你當了這‘義士’,等高尚來了河南,怎和他解釋啊。”

  “實話實說,高郎君恩怨分明,能和我們這些粗人一般見識?”

  “走吧。

  還有幾天才進入冬月,偃師縣的鐵匠們忽然全都被召集起來了。

  據士曹的吏員們說,是縣尉要鍛造一批農具,連鐵石都已買好了,要求今冬務必要造出上千件,以在開春前領着農戶開荒。

  十月二十七日,在連續的忙碌之後,士曹主事羅玢感到十分疲憊,不由抱怨起來。

  “要我說,有什麼用呢?就是造出農具來,能開多少荒田?二十頃?三十頃?抵什麼用?

  他手下幾個吏員多是縣中大戶的旁支,聞言各自笑了起來。

  須知他們族中叔伯的田地皆上百頃,更有上千頃者……雖然他們自己是沒有的。

  之後便見戶曹的賬史趙六抱着文書與算盤過來,笨拙地放下手裏的物件,行禮道:“羅主事,鐵石數量、鐵匠工錢,由我與你們審對。”

  “你算老幾?

  有吏員上前,仗着人高馬大,用肚子一頂,把趙六一個趔趄頂在地上。士曹腥艘娏耍娂姶笮Γ瑲夥諝g快。

  “怎地?拍着新縣尉馬屁進了戶曹,還想管我們士曹的事了?”

  趙六連忙從地上起來,賠禮道:“羅主事見諒,我就是做些公務……

  “縣署原本纔多少公務?新官上任,沒事找事,變着法地使喚人,這也叫公務?”

  羅玢拿起趙六帶來的公文一看,道:“支的工錢不對,我們辛苦這些天,找來了鐵匠四十八人。”

  “可整個偃師縣都沒有四……

  “還敢再伸手管士曹!”

  羅玢大怒,直接便把手裏一疊的公文砸到趙六臉上。厚厚一疊竹紙並不輕,砸得趙六鼻血直流,公文撒落了滿地。

  “把戶曹的事做好,大冬天的,莫剋扣了鐵匠們的工錢。”

  再說了這一句,羅玢徑直便帶着吏員們走了。

  趙六不言不語,掄起袖子,拿胳膊擦了鼻血,仰頭等鼻血幹了,蹲下來收拾公文。

  過了一會,有人進來,蹲在他身邊,拾起了那張由羅玢提供的鐵匠名單。

  “縣……縣尉。”趙六喫了一驚,連忙扶着薛白要起來。

  “發生了何事?

  “鐵匠,這件事,士曹也想,想有份賞賜。”

  薛白懂了,道:“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喫一份虛額?”

  “是。”趙六也不瞞着,“縣尉剛來,也許該拉攏他們。

  “誰打的你?

  “沒有,小人自己摔的。

  趙六的情況,薛白都打聽過了,他阿爺本是縣屬吏員,可惜死時趙六還年幼,他阿孃多病,家裏還有個殘疾的兄長,縣署有人想搶了他家的吏額,趙六連門房都是好不容易當上的,因此不敢有脾氣。

  薛白也沒多問,吩咐道:“你是偃師人,對工匠熟悉嗎?

  “回縣尉,還算熟悉。”

  “這個名單你再寫一份,還有這些士曹給的文書,你重寫過,明早交給我。”

  “喏。”

  薛白轉回尉廊。

  路過捕廳時,只見一羣差役正圍在那看任木蘭與薛嶄比武。薛嶄腚上的傷還沒好,任木蘭卻拿着一把真刀追着砍,引得差役們紛紛驚呼“別把帥頭砍傷了”。

  薛白知老涼心裏有數,因此也不攔着,自去處置了些文書,等他們比試結束,任木蘭卻是灰頭土臉地被帶過來。

  “輸了?

  “帥頭畢竟是將門子弟嘛。

  “士曹的羅玢你熟悉嗎?

  “是‘羅嫖’嗎?要是的話,我們從他身上一共摸走了兩百錢。”

  任木蘭也不怕被捉到縣牢裏去,大大方方就供認不諱了,之後更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他最愛去城北的妓館嫖,那地方一個個喝得醉醺醺地出來,最好偷了。就前兩個月嘛,盆兒就是看他抱着一個妓子邊走邊啃,上去偷了他的荷包,他一腳把盆兒踹到溝裏,說“縣署的官吏你都敢偷’,我們就知道他是縣署裏的。”

  “你帶盆兒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這幫乞兒平時不甚引人注目,其實終日在城中晃盪,見到的事情其實很多,雖說都不是什麼祕聞,卻可有效地幫助薛白這個外來戶。

  而除掉了高崇之後,薛白已有了初步的實力,在縣中做事漸漸地順手起來。對付一個小人物,已是手到擒來。

  他招過老涼與薛嶄,吩咐道:“你們去城門的妓館一趟,打聽打聽羅玢的事。這種人老愛去嫖的,難免有欠些孽債……”

  薛嶄十分不解,問道:“阿兄,爲何?”

  “這是長年累月的經驗,一兩句話說不清。”老涼會心意一笑,拍在薛嶄的肩頭,“你學着便是。”

  薛白確實有經驗,卻是處理這類案子的經驗,奈何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只讓他們去辦事。

  老涼卻不想去,讓薛嶄自去找姜亥帶他去,薛嶄不由問道:“可他的傷好了嗎?”

  “你喚他去,他傷便好了。

  次日一早,趙六竟把士曹整理的鍛造農具的相關公文都修改了一遍,將其中有所欺瞞的部分盡數挑了出來。

  薛白看過公文,又看了一眼趙六發黑的眼圈,問道:“一夜未睡?”

  “回縣尉,是。”

  “這些情況你都瞭解?”

  “我阿爺是縣裏的老吏員了,以前縣裏修渠鋪路他都常帶我去的,因此瞭解。”

  “帶我去看看。”

  趙六連忙躬身走在前面引路,帶縣尉去見他推舉的老鐵匠。

  不久前他還只是個門房,那時他想着是熬上大幾年等論資排輩,如今則是隨着第一次的機會,心思才逐漸活泛一點。

  世間有人起點高,很早就志氣不凡;有人起點低,則是慢慢拓寬着眼界。趙六便是後者,昨夜之所以一夜未睡,便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是有可能成爲縣尉的心腹的。旁人覺得“狀元郎又怎樣,與我無關”,他只有把自己與狀元郎聯繫在一起,才意識到薛縣尉的前途無量與他相干。

  去的路上,趙六再說起羅玢的勾當,已經不再藏着掖着了。

  “羅主事推舉的幾個匠鋪,技藝不好,但與他的關係很好,找了很多人冒充徒弟,想要吞縣署鍛造農具的錢。”

  這辦法也不新鮮,與軍中的掛籍虛額一樣。

  羅玢自接了這差事,其實也只在趙六面前吆五喝六的,面對薛白時還是十分謙卑的,表現出勤懇辦事的樣子。換言之,若薛白真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官場新人,再不上心盯着,很容易便讓羅玢欺上瞞下。

  到時,縣署支錢,再把鐵石都交給羅玢安排好的匠鋪,這邊昧下匠人們的工錢,那邊倒賣了鐵石,摻些錫、鉛,甚至沙礫。等開了春,農具租借到農戶手上,一鋤頭揮到要開荒的山地裏,鋤頭崩成兩節,一切的罵名都得由薛白來擔。

  “縣尉還是太年輕了,花費了縣署原本就緊缺的錢糧,一意孤行要造農具、開荒只爲自己的功績、置百姓的生死於不顧。

  “倉庫裏五千石糧食,全被縣尉換了無用的鐵石,要害死我們所有人啊!”

  現實只會比這設想中的更可怕,若是一個年輕、熱血、不諳世事的官員步入這權場,敢與這利益鏈上的人們有所違逆,只會被吞噬得屍骨不存。

  大唐三百六十餘州府、一千五百五十餘縣之中有無數像羅玢這樣的人,隨隨便便就能遇到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