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4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沒讓你動。”老涼卻是一把將他摁了下去。

  而薛白已重新走到了船舷處與刁丙說話。

  “縣裏暫時只能拿出這些糧食。”薛白道,“足夠你們喫一個冬天,下一批開春了再來拿,如何?

  “你們莫非是想賴賬?

  薛白道:“你們出發時只帶了百餘人手,想必也沒有料到會出現眼下的情況。甚至一粒糧食都帶不回去亦是有可能的。時局特殊,還是等風聲過去了爲好……

  高崇在船艙裏聽了,感到刁丙是有可能被說服的。

  畢竟,那麼多的鐵石都邅砹耍侵匦逻回去,還是帶着足夠過冬的糧食回去。

  這是一個明眼人就能做出的選擇。

  高崇偷眼往左右一瞥,他身邊只有老涼、任木蘭。

  老涼實則是來保護薛白的,目光看向船舷;任木蘭則是拿着短刀很認真地抵着高崇。

  “縣尉小心,刁丙有弩具。”高崇突然想起了此事,出言提醒道。

  老涼一皺眉,大步往船艙外走去。

  高崇見他走開,心知唯一的機會來了,縱身一撲,躲過任木蘭的短刀,他確實沒將這小女孩放在眼裏。

  “他是縣尉薛白,他要把我們一網打盡!”

  “助我逃脫,府君必然有厚報!”

  “快,殺了他們!

  三句大聲呼喊,高崇目光盯向船邊最近的木欄,準備一躍而出,只要再游到岸邊,就能得到刁丙那百餘手下的保護……也就自由了。

  與此同時,刁丙也是嚇了一跳,忙驚呼道:“兄弟們!操傢伙!

  這呼聲入耳,高崇大喜過望。

  他忍辱負重是值得的……

  “噗。

  任木蘭衝下來,一刀便砍在高崇的股間;前方,老涼也回過身來,臉色依舊平靜。

  高崇顧不得別的,還想再逃,腳上又捱了一刀,終於栽倒在地。他真是沒想到,一個小女娃子有這麼狠,出手這麼果斷。

  不等他爬起來,老涼已過來一腳踩在他背上。

  高崇的頭都已經到了船邊,伊洛河就在他眼前,可惜離成功只差一步。

  他不得不把這懊惱的心情壓住,重新開始思量局勢——“現在刁丙等人已經被激得暴起了,薛白現在只能挾持我,讓我來安撫刁丙……

  薛白果然走來了。

  高崇抬起頭,強壓着心中的狂意,飛速道:“我錯了,薛縣尉,我可以勸他們停手。”

  “噗。

  高崇眼睜睜地看着那匕首捅進心窩,一時有些滯愣。

  他有些憤怒,心想薛白你就不怕激怒刁丙等人嗎?

  另外,他覺得薛白還需要他的,鐵山的事還沒解決,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接……

  是薛白說的,得要交接。

  “你……我義弟……

  高崇判斷薛白至少該留着他等到高尚過來,須知高尚肯定會來,到時薛白才能多一個籌碼。

  至死,他都自認爲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

  “咣啷!

  刁丙手下腥艘鸭娂姲纬龅秮恚珞@弓之鳥。

  “官府要捉捕我們了!

  緊接着,一顆人頭被擲到了刁丙腳邊,在地上滾了滾,表情還栩栩如生,臉上帶着震驚,眼神裏則是一股自以爲是的傲慢……高崇這人在懷州時就是這種表情了。

  擲人頭的正是老涼,站在對面船上,大喝了兩句。

  所有人住手!高崇已死,案子已結,你們把他的人頭獻到官府,記你們一功!

  若高崇未死,此時難保不會火上添油,鼓動這些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的走私販們。

  但他死了,反而讓這些人連動手救下他的理由都沒有……除非他們願意爲他報仇。

  此時底艙的漕工不論聽到什麼,到時只需說高崇是被搜出來的,這案子便能結。

  都放下刀!後退。

  薛白手下執刀的夥計們也後撤了幾步,不再給走私販們施壓。

  局面稍緩下來。

  “我就是偃師縣尉薛白,你們是想帶着糧食平安回去,還是想把性命留在這裏?!”

  刁丙還算鎮定,拍了拍兄弟,問道:“薛縣尉詐我們來,想做什麼?”

  “做買賣罷了。”薛白道:“不願你們冬天沒了糧食喫,縣署恰需要鍛造一批農具。

  “不是想捕了我們?

  “捕你們做甚?

  “立功。

  “我拿高崇立功了嗎?他是何身份,你們是何身份?我拿他來引你們出來嗎?

  薛白問過這些話,見刁丙不答,開口便問道:“刁丙,過來我們私下談一談如何?

  刁丙沒馬上答應,但也冷靜下來。

  他想了想,喝令腥朔畔碌丁�

  “阿兄。”刁庚道,“我們都不認識他。”

  “別再鬧出事來,給帥頭添麻煩。

  “好,但你也別捱過去。”

  “沒事的,人家是官。我們這種小人物,他若要對付,方纔就讓人撲殺你我兄弟了。你繼續帶人搬東西,我去會會他。”

  兄弟倆合計了之後,刁丙有心給這新任縣尉一個下馬威。刀也不收起來,大笑道:“薛縣尉,可敢把船靠過來?!”

  “靠過去。”

  老涼其實還想提醒薛白,小心這刁氏兄弟爲高崇報仇,薛白已下了令。

  之後,甲板上一聲響,刁丙已躍了過來。

  他這才把刀收了,道:“縣尉好有膽氣。”

  見了官一點兒都不膽怯的草民,這年頭其實少見。

  薛白道:“到那邊談談,我初來乍到,立些規矩。”

  “好。

  刁丙走過甲板,看了一眼那還在流血的無頭屍體。

  坐下之後,他首先便問道:“薛縣尉怕不怕我爲高縣丞報仇?”

  薛白正看着刁丙腳下那雙草鞋,道:“我之所以敢殺他,就是判斷你們不是一路人。

  “我跟高縣丞認識十幾年了。”

  “十幾年了你還叫他高縣丞’?”薛白道:“你是個念舊的人,鞋也是,對樊牢還稱‘帥頭’,對高崇卻沒有舊稱。

  “我說的是認識,沒說很熟。”

  “你認得高崇身邊有個叫莊阿四’的嗎?”

  “這兩年新來的那個?一個高高大大的北地漢子?

  “嗯,高崇與莊阿四一道逃命,莊阿四跑不動了,高崇殺了他滅口。”薛白道:“我方纔看你們兄弟不一樣,一百多人過來,你個領頭的,怎親自到船上探看?”

  刁丙笑了笑,道:“小人手底下都是些蠢笨的泥腿子,腦子裏像是被泥堵住了,做不了事。要是叫他們來看,能看出啥來?還得自己來。”

  “我聽說過你們在懷州的事,樊牢當年所爲,是個好漢。可惜高崇這些年做的,讓人不恥,養病坊裏這麼一點大的孤兒,他也能勾結着奴牙郎掠賣了,利益燻心,燻得他一顆心比大部分官員都黑了,還有什麼資格談造反……哦,你怎麼看?”

  我不懂什麼養病坊。”刁丙道:“我家帥頭衝的也不是高崇的面子,他算什麼東西?帥頭衝的是高尚的面子。”

  薛白算是稍微安心了些。

  他推測過,若鐵山上的這些人真與高崇是一夥的。高崇大可不必用“五千石糧”這種伎倆來挑撥衝突,不惜讓刁丙手下死傷慘重。

  “高崇方纔開口就把你們賣了知道嗎?我現在已經知道你們藏在二郎山。”

  “懂的。”刁丙道,“他想讓我動手。”

  薛白問道:“你們需要糧食?爲何不在郾城買?“

  “可買不了,縣尉可莫以爲鐵山就是我們的了。官府盯着收稅,上頭還有幾個大東家,不然怎罩得住?每年挖出的鐵石,大頭可不得供上去?帥頭能拿出來走私的,纔是用來養活大夥的。”

  這話薛白也就信一半,鐵山的日子不算好過,也比漕河上的好過。

  “銅料也是你們給宋家的?

  刁丙憨笑兩下,撓了撓頭。

  他遠比看起來的要精明。

  薛白推出一串錢幣,道:“我都知道了,我與宋家也有合作。”

  刁丙訝然,終於對薛白刮目相看,道:“銅山是官營的,我不知道那些銅料是怎麼搞來的,反正帥頭讓我們呔瓦。這些錢幣裏摻的雜料多……得這樣。

  他接過一枚銅幣,手指捏着,用力一掰,直接便將銅幣掰成兩半。

  假幣脆不脆不好說,他手指的力道確實是夠大的。

  “浪費了半張餅。”刁丙嘟囔着,又道:“薛縣尉想問的,小人都說了,能把糧食給我們?入秋以來,我們吡巳F石到偃師,一共是五千石糧。”

  “說實話,高崇此前拿走的,沒理由讓偃師縣來承擔。”

  “薛縣尉這是覺得……

  “我是官,不是與你討價還價的商賈!”薛白臉色一肅,一掃剛纔的和氣。

  剛纔是要安撫刁丙,表達心意,但要真正促成合作,還得有原則。

  “偃師縣署不會爲一個愧對偃師百姓的人付爛債。”

  刁丙不吭聲了。

  他不擅長與人爭辯,以前有個差役跑到他家裏逼稅,吵吵嚷嚷了許久,勸他把妹妹賣了。他一聲沒吭,拿起一塊石頭就敲碎了那差役的腦袋。

  薛白卻是有方案的,道:“一千六百石糧,夠你們喫一個冬天了,開了春,你們再咭慌F石來交易換糧食,斷不會讓你們捱餓。”

  “我沒法對帥頭交代。

  “高崇、郭萬金、李三兒,他們的人頭還不夠交代?”薛白道:“五千石糧你們卟蛔撸蚍峙巍⒒騼l人,必須有我這個官面上的人物撐腰,所以你們要這批糧,得信任我。而你們只要信任我,後續自然不會虧待你們。那這次豈不就是咦咭欢募Z食就夠了?

  “這……

  刁丙不傻,在草民裏算是很聰明的,但還是被薛白這一番話繞暈了。

  “懂這個道理嗎?

  刁丙抬眼看頭薛白,額頭都皺了起來。

  擺在他面前的有兩個選擇,或者咦呒Z食,先完成這次的交易;或者,動刀……

  薛白耐心地等着這個回答。

  他聽了樊牢的事蹟之後,認爲樊牢會是個可以拉攏的人,因爲這朝野上下,能想出辦法斂財的聰明人太多了,可願意爲了農民自己去坐牢的傻子太少了。

  當然那隻言片語,其實很難作爲依據,更多的是由那一點事蹟而來的直覺,以及今日的一點點細節。

  交易開始之前,薛白就在想,也許該親自與刁氏兄弟談,他認爲雙方是有一個契機的。

  現在找鈹[出來了。

  “薛縣尉,你這個道理,小人確實不明白。”刁丙開口道,“反正,我們這批鐵石,換你這批糧食,對吧?

  “也可以這麼說。”

  “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