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2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始很憂慮,怕李十二孃被認出來,怕上柱國張家找麻煩,薛白一點都不在乎,當時只是拍着她的背安撫。

  “沒關係的,我是官。同樣是官,呂令皓、高崇能把老實巴交的農民逼成反伲覀冸y道還不能逼一個真的反僭旆磫幔俊�

  假造一個身份高貴的人送到暗宅,再帶人去搜出來,指證,逼迫……從一開始就是很簡單的設計,偏偏有人被牽着走了,利之使然也。

  比如,只“高貴”二字,讓宋勵到現在還雲裏霧裏,在意張三娘是真的假的。

  張三娘是假的,但這些人卻沒想過,養病坊裏那些孤兒被賣難道是假的嗎?

  百姓的田地十頃,二十頃,成百上千頃的劃爲養病田,唯希望孤兒們有個依靠,結果全被賣了,等薛白查抄了暗坊,這些權貴豪紳從始至終關心的只有聖人的表侄女是不是不高興了。

  假張三孃的情緒就像一根細細的線,牽着人們手舞足蹈,醜態畢露。呂令皓嚇壞了,宋勵蒙了心,郭渙躲避此事,郭家父子匆匆趕來,高崇狗急跳牆。

  他們當然也懷疑過,但以己度人,覺得薛白不敢讓人假冒,可薛白爲何不敢?他早就得罪死張家兩個女兒了。

  損失掉遠在長安的與張府的關係,辦眼前的實事,大不了就是事後張去逸到聖人面前告他……若是不告,他在長安的人脈正愁沒有用武之地。

  另一方面,地方上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還顧得上張去逸?薛白對付太子、對付李曇之時都未怕過他。

  人都是現實的、欺軟怕硬的,活下來的勝者自然有事後彌補的機會……

  呂令皓也不得不從實際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

  “死都死了。

  他嘆息一聲,下了決心,道:“那就按這個結果來吧。”

  作爲縣令,得從縣令的角度考慮。眼下以郭萬金的人頭結案,能把驪山刺駕案、略賣張三娘案一併解決,還能分潤利益,上下打點,這是最好的選擇。

  依着最好的結果冷靜處置,這是爲官者最基本該做的。呂令皓就挺瞧不上高崇一副萬事必須盡在掌控的樣子,掌控得完嗎?

  “去把高縣丞喊回來,便說本縣有要事與他商議。”

  “喏。

  有吏員領了吩咐,出了縣署去尋高崇,若高崇看在縣令的面子上接受了這結果,事態便能暫時平緩下來。

  安排了此事,呂令皓轉向薛白,沉着臉道:“本縣會讓高縣丞息事寧人,你也給我停手,不得再生事端!

  若此事暫告一段落,等於薛白在偃師縣撕開了一個口子,打開了局面,沒什麼不可以的。

  他遂應道:“這是自然,我來偃師只求能交差,高縣丞若不動我,此事便了結了。

  呂令皓點了點頭,相信薛白也沒有能力與高崇作對,說的肯定是真話。

  你一會也給高縣丞道個歉,同縣爲官,你做事之前也不事先通氣,這是你的不對。

  “是。”薛白卻不肯在縣署等着高崇過來,問道:“明府可否容我暫時告退?

  “怎麼?你還怕他當本縣的面殺了你?”

  “想必高縣丞會給明府這個面子。”薛白話說得好聽,道:“是我膽怯了。”

  “好吧,待本縣先安撫好他了,你我三人再好好談談。

  薛白退出令廊,齊醜上前稟道:“縣尉,高縣丞把那些人販全都放了,讓他們到三官廟巷去處置奴婢了。

  “我們也過去。”

  驛館大門處,一根揮舞着的棍子砸落了掛在門檐上的燈弧�

  廝打的雙方都沒有披甲,只有一部分人拿了刀劍。

  高崇臉色冷峻,驚訝於假冒的張三娘帶來的護衛是真有些手腳功夫。

  對此,他慎重了些,沒有急着命令漕幫的漢子們往裏攻。而是讓他們逼迫上去,把對方重新逼進驛館,包圍起來。

  他則一邊觀察,一邊思考着,薛白緣何會有這些人手?這些人可比一般的無賴混混要強勢得多。

  出於對權貴的畏懼,有一個瞬間連他也懷疑起莫非這真的是張家護衛。

  “高縣丞。”有吏員匆匆趕來,道:“縣令讓縣丞回署一趟,有要事商議。”

  “去回覆縣令,待我拿下這些妖僭僬劇!�

  沒有如呂令皓所願,這一次,高崇沒有息事寧人的態度。

  打鬥還在繼續。

  扮作張家管事的是達奚盈盈手下的施仲,而那些張家護衛則都是豐味樓的夥計,一部分是原來達奚盈盈賭場的打手,一部分是後來培養的打手。

  數十人看起來很多,卻也是杜始從長安好不容易調來的,幸虧遇到的也都是些家丁、漕工。

  此時被圍攻之下,漕幫來的人手越來越多,這邊也有不少人受傷了。靠着公孫大娘領弟子助陣,他們退到閣樓內,藉由閣樓以守勢對峙。

  “東家。”施仲匆匆登上高閣,向正在觀察形勢的杜始稟報道:“看樣子,高崇並沒有罷手的架勢。

  杜姱心道,那就麻煩了。

  她是最瞭解薛白意圖的人,知道除掉郭萬金父子只是第一步,薛白雖願意一步一步慢慢來,只怕高崇不會輕易給他機會。

  “不要緊。”她臉上卻是面不改色,應道:“正好拖住他,自會有各個擊破的機會。”

  說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但看着偃師縣城滿地都是蛇,只看薛白能捉住幾條,別萬一被其中哪一條咬了。

  魁星坊,薛白暫住的宅院。

  有一隻手推在大門上,食指處斷了一截。

  “吱呀”一聲響,門被推開,庭院裏空無一人。

  李三兒往裏走去,吩咐手下人尋找薛白的家小,回想起了殺王彥暹的那一夜。

  三年多以來,他曾給過王彥暹很多次機會,最後還是殺了,沒想到王彥暹一死來了個更難纏的薛白。

  所以有時殺人未必是好事。

  “渠帥,人都不見了,只找到她們。

  幾個僕婦、奴婢被趕到大堂上,嘴裏尖叫道:“別殺我,我們是縣令派來的……

  可見她們是認識李三兒的。

  “薛白的家小呢?

  “縣尉除了一個侍妾,沒帶什麼家小。都是護衛、幕僚的家小,下午已經被一個小眼睛的年輕人帶走了。

  “什麼小眼睛的年輕人?”

  “叫什麼杜五郎,說是要帶人到洛陽才安全。”

  “殷亮呢?

  “也,也走了。

  “他們可有拿什麼物件。”

  “一個小布包,方方正正的,裏面都是書……

  李三兒抬頭看着屋樑,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他腦子應該是不太好用的,想事情的時候需要全神貫注才能想。

  杜五郎與殷亮已經找到走私的證據,還把薛白的家眷送到了洛陽?不對,若真是這樣,漕幫不可能不知道。

  他們就藏在縣城裏,一定是任木蘭那個小兒幫把人藏起來的。

  “縣丞要找的東西肯定還在城裏,你們帶人去搜那些偷兒常待的地方。”

  “好咧。

  同時,有手下人趕來,稟道:“渠帥,找到薛白了,在縣署。但……縣令吩咐,不許動他。

  “爲甚?”李三兒大訝。

  “小人也不知道,但縣令還派人警告縣丞了,說今夜之事到此爲止。”

  “怪了。”

  李三兒又抬起頭來思忖。

  他雖然是草莽出身,卻有大志氣,近兩年開始讀書寫字,並且常常用腦子思考問題,因爲他以後也是要當官的,還得是大官。

  “渠帥?

  “我明白了。”李三兒想得很認真,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喃喃道:“當官的果然是有奶就是娘。”

  “渠帥,什麼意思?”

  “縣令被薛白談妥了,說白了,‘威逼利誘’四個字。”

  李三兒有些鄙夷呂令皓這種只看形勢、毫無堅持的官,沒骨頭。

  下一刻,有人匆匆趕來,藉着火光一看,只見來的是縣丞高崇身邊的人。

  “縣丞如何說?可聽縣令的吩咐,此事罷了?”

  “縣丞讓渠帥派更多的人手去驛館,也快些除掉薛白過去。”

  “可縣令……

  “不必管縣令,薛白使人假冒皇親、蓄養死士,證據確鑿。殺了他,木已成舟,呂縣令也只能捏着鼻子認。”

  “懂的。”李三兒就服高家兄弟這種堅決的態度,把身邊人手招過,道:“你等去驛館助高縣丞。

  “是。

  “剩下的,隨我去縣署,讓縣令看看什麼叫木已成舟。”

  一行人趕往縣署,路上又有人趕來報信,稟道:“渠帥,薛白去了三官廟巷。”

  “他在那做什麼?

  “還在耍官威呢,重新捉拿郭家那些人販子。”

  “倒真當自己是偃師的縣尉了。

  李三兒不由一笑。

  他明白薛白的想法,覺得與縣令談妥了,可以該做什麼做什麼了。當官的就是這樣,總覺得用些智帧⒄勑l件就能解決問題。

  但他卻要讓薛白明白,這裏不是長安,在偃師這個地界,再多的陰衷幱嫸紱]有用,最後迎來的都是他李三兒的一力。

  李三兒臉上沒露出太多的殺氣,悠悠道:“他可以和王彥暹死在同一個地方了。

  三官廟巷。

  從暗宅裏解救出來的奴隸們一部分被安置在這裏,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叩母淖儭�

  其中便有一女子名叫紅霞,乃是陸渾山莊的奴婢,她在被問訊時聽縣尉說了一句“到時辦個坊廠,重新過日子”,她就一直在盼望着。

  忽然。

  “嘭!

  院門被踹開,暗宅那些人販衝了進來,奴隸們驚叫着四散而逃。

  那些漢子哈哈大笑,衝進來便捉人,紅霞沒來得及跑,便被人捉着頭髮抽了一巴掌,接着被推倒在地,對方開始撕她衣服。

  “放開我!

  “哈哈,不認得我了,我到陸渾山莊接的你,你個勾引小郎君的浪貨……叫啊,浪貨。”

  紅霞心想自己不是浪貨,張口就要去咬對方,馬上又捱了重重一拳,頭撞在地上昏昏沉沉。

  下一刻,有人大喊道:“跑啊!縣尉又來了!

  “奉縣令之命,將這些犯人全部押回大牢!”

  呼喝聲中,是齊醜當先跑上來,很有班頭的氣勢,又道:“哪個敢跑?都給我蹲事實上,呂令皓這個縣令對於一般人而言還是很有威懾力的,確有人被恫嚇得抱頭蹲下,也有人轉身就逃。

  紅霞慌張爬起來,努力用身上的破布遮着身體,抬頭看去,薛縣尉已大步走了進來,她當即便哭了出來。

  薛白聽到哭聲,吩咐人去找些衣服給這些女子披上。

  “縣尉。”齊醜匆匆稟道:“逃了八個,拿了五個。

  “我聽說有一人給這些人販帶路,對這宅院很熟悉,殺王彥暹之事,他有份嗎?

  齊醜應道:“那是徐八,不是替郭家賣奴的,是漕幫李三兒的手下……殺王縣尉之事,他應該是參與了的。

  “你安頓好此處。”

  薛白說罷,自帶着姜亥、薛嶄等人去追,邊走邊道:“務必拿下徐八,此人蔘與殺官,是重要人證。”

  此時城門已經關了,街巷中偶爾響起哨聲,像是鳥鳴。

  徐八與幾個人販倉皇而逃,原本沒有方向,差點往東逃。偏偏見街邊有幾個小子竄出來指着他們大叫,嚇得他們往西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