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7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瑤娘不該過來,這邊畢竟是在辦喪。”

  “來看看你。

  楊玉瑤拉着薛白上了馬車,小聲提醒道:“玉環與我說,聖人大概是想反悔了,你我莫爲慶王出頭。”

  “知道的,我已經嚴詞拒絕他了。”

  “果然是到處請託,真煩。”

  薛白道:“我不宜離開太久,送玉瑤到街口便得回去了。”

  “我送你過去。”

  “不必,有人盯着我們。”薛白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低聲道:“該是哥奴或陳希烈的人,想拿我們的把柄,逼我交出刊報院。我派人去打他們一頓。

  “裝作不知即可,到了前面遮掩了一下,讓我下去。”

  豐味樓。

  杜始幾乎已不打理酒樓中的瑣事,只管着隱藏在酒樓之下的各種事務。

  少有人知道長安許多酒樓茶肆的雅座背後都有暗閣,一些有價值的消息會被抄錄下來,送到杜始手上。

  是日,她正在整理這些消息,卻見曲水趕來。

  “薛郎來了。”

  “這種時候?”

  杜始連忙迎了薛白,眼底既有喜意,又有憂慮。

  “你此時來,可是出了要緊事?”

  “一件與我們無關的閒事,但若辦妥了,影響深遠。”

  “那你快些說。”

  “事關宗室,人物關係複雜,只怕得慢慢捋,你才能懂。”

  “沒事,我聽着。”杜始笑了笑,“你捋。”

  薛白便開始慢慢捋着。

  “說白了,無非是一羣親戚互相喫絕戶的事,李謬喫相難看了些,諸李中有人看不慣了,卻不敢多管閒事?”

  “差不多。”

  “你想管?”

  杜始有些疑惑,“此事可是大麻煩,莫非那貌美的寡婦徐氏求你了?

  “以我的地位,自是插手不了此事。”

  “但你悄悄來找我,想必是有些別的想法?”

  “不錯。”薛白道:“這是個試驗的機會,我們可以牛刀小試一次。”

  牛刀小試?

  數日後,李瓘的喪禮才辦完,李隆基已命高力士做好擺駕華清宮的準備。

  長安城已經漸熱了,哪有山裏待得舒服。

  偏是還有些宗室之事李林甫不能處置,須由天子親自定奪,比如,李瓘留下的官爵。

  首先要定下的是嗣許王之爵。

  李隆基遂招來張珀,開口十分直接。

  “朕看李璀那兩個兒子不肖其父,你到褒信王府選一個合適的人選,過繼到李瓘名下。

  張咱本要遵旨,猶豫了幾番,卻是道:“臣請聖人別擇旁人。”

  “你是太常卿,是朕的女婿,且與此事無牽涉。你不辦,誰辦?

  “臣有罪。”張咱臉上泛起些苦意,無奈道:“臣與此事有所牽扯。”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也是十分疑惑。

  “說吧。”

  “坊間傳聞……李瓘那兩個兒子是……”

  張咱沒有說下去,拜倒,磕了個頭,一臉委屈地道:“聖人明鑑,臣真是冤枉的。

  李隆基笑罵道:“朕又不是昏君,還能信這等市井傳言嗎?”

  “臣真的與許王妃毫無瓜葛,不過是喪禮上有人出言詆譭她,臣將人請出去而已。”

  “朕知道了,下去吧。”

  張咱苦着臉,再次行禮,退了下去。

  李隆基看着,臉上的笑意冷了,漸漸有些不悅,道:“高將軍去查一查,此事到底是不是謠言?若是,查誰在傳謠。”

  “遵旨。”高力士領了旨意,猶豫片刻,又問道:“那嗣許王留下的官爵?”

  “暫擱置。”

  李隆基很不高興。

  他倒要看看,在這躁熱的夏季,是誰沒事找事耽誤他遊幸華清宮……

第206章 空穴來風

  虢國夫人府。

  薛白終於忙完了太樂署的差事,正在沐浴。

  玉石砌的水池中,青嵐正給他搓着頭髮,嘴裏噰喳喳的。

  “虢國夫人說了,她的驪山別業也是有溫泉池的,可舒服了,比這個還要舒服,還說到時候讓我也泡一泡呢,想必是唬我吧?一會我得記得要把郎君換洗的衣服收好,出發時不能忘了……

  “她讓你喚她“瑤娘’,你喚便是。”

  “那我多放肆啊。”

  薛白側過頭看去,見青嵐頭髮溼溼的,眼睛亮亮的,對驪山之行十分期待。

  這讓他也有些期待起來。

  還未出浴,明珠在外面喚道:“薛郎,奴婢進來了。”

  “嗯。”

  青嵐嚇得連忙雙手抱懷,像蝦一樣蜷縮起來,雖然她本身還穿着褻衣。

  明珠卻沒看她,向薛白道:“出事了,有御史上表告狀,稱薛郎與瑤娘……不清白。瑤娘正在發脾氣,薛郎是否去安撫一下。”

  “好。”

  薛白當即猜到這是怎麼回事。

  他早有預料,那些盯着刊報院的人已經敏銳地察覺到有對付他的機會了。

  今日告個狀,反覆提醒,讓聖人對他與楊氏之間單純的姐弟情誼產生惡感;明日告個狀,讓聖人懷疑他交構慶王;後日再告,就要指他是李瑛餘黨了。

  走過長廊,便聽到大廳裏楊玉瑤正在發脾氣。

  “到底是哪個長舌鬼多管閒事?!”

  吏部,公房。

  陳希烈捧起茶湯吹着氣,飲了一口,嘆道:“長安城真是謠言四起啊,說什麼的都有。”

  杜有鄰別的不會,裝糊塗卻是一把好手,疑惑道:“不知都有哪些謠言?”

  “都是些風流韻事。”

  陳希烈撫着長鬚,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等了一會,見杜有鄰一臉茫然連接話都不會,只好開口說起來。

  “有說嗣許王之繼妃徐氏與駙馬張珀私通,又說是與嗣歧王或嗣薛王私通;

  有說張咱與唐昌公主私通,還生下一個孩子的。”

  “什麼?”杜有鄰被茶湯燙了一口,連忙擦拭桌案。

  “世風日下。”陳希烈苦笑搖頭,道:“還有人說,薛白與虢國夫人私通。”

  “這倒是……早有耳聞。”

  “話雖如此,薛白現下更是在風口浪尖了,老夫今日還聽到另一個了不得的傳聞。說是,薛白早與慶王有所勾結,是提前知道慶王之子要任祕書監,方纔先爲此鋪路,揣度並利用聖意。”

  “咳咳咳,左相這又是從何處聽來的?”

  “右相府聽來的。”

  說罷,陳希烈臉一沉,這已是明晃晃的威脅了——“薛白再不老實,右相就要出手了。”

  只有徐氏的謠言他是聽來的,旁的謠言都是他放出的,爲的便是震懾薛白。

  杜有鄰登時臉色大變,如坐鍼氈。

  “慶王本就收養了廢太子之子,薛白一旦沾上此事,可是很麻煩啊。”

  陳希烈嘆息道,“他是老夫的屬下,老夫真想庇護他。思來想去,儘快外放纔是。”

  “那,長安縣尉……”

  “還想着長安縣尉?出京,出京。”

  陳希烈叱喝一聲,“江寧丞這般好的闕額,望縣縣丞,江南繁華之地,秦淮河銷魂樂處,烏衣巷風流居所,他還挑剔,再猶豫可就被旁人搶去了。”

  杜有鄰倒是被唬得愣愣的,可惜還是做不了主,最後纔想起來道:“寧爲赤畿尉,不爲望縣丞。”

  陳希烈也知這就是個傳話的,抬手一指,罵道:“真是不知好歹。若實在想要爲畿縣尉。北都附近的太谷、文水、榆次、盂縣、交城五縣,選一縣奏上來,老夫想辦法讓右相批。

  杜有鄰氣勢已經完全被擊潰了,但還在死記硬背般地轉述,道:“只選京兆府赤畿縣。”

  “想得美。”陳希烈道:“老夫是要庇護他,他若不急,隨他去吧。”

  杜有鄰焦急不已,下了衙便派杜五郎去問一問薛白,要不要儘快外放算了,實在不行,選一個太原的畿尉,以後再稚佟�

  偏偏杜在家,正坐在書房裏修剪指甲,開口便道:“阿爺糊塗,太原天高地遠,他若去了。哥奴輕易可操控他的考功,天長日久,聖眷淡了,楊氏姐妹也疏遠了,他還有何前途?”

  杜五郎於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去問一問。”杜有鄰催促道:“問一問總沒錯。”

  杜五郎於是去了趟,回來道:“薛白說,不用理會老東西,等他去驪山回來再滞夥挪患薄�

  “是嗎?”杜有鄰方纔一直在與杜始說左相近來的反應,見一切如女兒所料,不由疑惑道:“你打聽這些做什麼?”

  “問着玩。”杜始看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經心道:“看看朝野都是什麼態度。”

  她是不打算留下任何破綻的,那就只能看看左相怎麼說,然後幫忙把左相的意思提前傳播出去了,牛刀小試嘛。

  月沉日升,長安城謠言不斷,到了六月中旬,天氣愈發熱了,遊幸華清宮的一切事務都已準備妥當。

  李隆基今日難得抽出一點時間來處置宗室事務,暫停了歡宴,倚在南燻殿中,看着最新的文萃報,手裏還拿着一支小筆,時不時還寫上幾句評語。

  這事也怪,奏摺讓他批閱,他是不想批閱的,換成這文萃報,他卻批閱得不亦樂乎。

  “高將軍你看,市井有高人啊,這個作《王昭君變文》詩八首,如故事一般,倒是少見,可謂詩史。‘賤妾儻期蕃裏死,遠恨家人招取魂’,詩才也好……葉平,朕上次似乎也讀過他的詩。”

  “聖人。”高力士低聲道:“謠言查出來了,是從報紙上來的。”

  “報紙?”

  李隆基訝然,叱道:“竟是薛白小鬼作祟不成?”

  他先是翻手裏的文萃報,之後翻了翻還沒來得及看的邸報,道:“沒有。”

  “是這份報。”

  高力士躬身,將另一份報紙遞到了御前。

  李隆基目光看去,赫然見到上面寫着“天寶時聞”四個大字,不由大奇。接過一看,這時聞內容不多,只有廖廖幾則。

  第一則刊的是嗣許王李璀薨逝,藉着此事引出了幾樁風流韻事,猜測李璀之繼妻徐氏與張咱有染,之後又言嗣歧王李珍亦與徐氏有染,唯不知李瓘之子生父是何人。

  第二則時聞則言張咱與唐昌公主有染,早年間甚至有過一個兒子。

  下一則言新科狀元薛白與虢國夫人有染,且不僅是一夕之歡的面首,還是情根深種,幾至婚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