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7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還當是明珠又來了,翻身抱過被子蹭了蹭,感覺懷裏不是楊玉瑤,方睜開眼來。卻見謝阿蠻正站在那,擅跳舞的小娘子就是有氣質,連脖頸都好看。

  “嗯?”

  “那個,”謝阿蠻愣愣道:“演練好了,你這太樂丞該帶樂師們去嗣許王府上了。”

  “我以爲當太樂丞只要給貴妃排戲就好。”

  “雖然是這樣。”謝阿蠻只好柔聲哄他,道:“偶爾出了些小狀況,你就操心些公務吧。”

  薛白見她還是一身吏員的皁袍,問道:“你怎不換衣服?”

  “我不去,也不會演那哀樂,我來太樂署只需管你。”

  “走了。”薛白翻身起來。

  謝阿蠻卻又攔住他,從桌上端起兩塊糕點,道:“喫飽了再去。”

  “有道理。”

  接着,她又端詳了他兩眼,搖頭道:“不行,太過精神奕奕了,坐下,我得讓你憔悴些。”

  等薛白出了公房,頭髮也是亂糟糟的,眼角還掛着些淚痕,顯得十分悲慟。

  他帶着太樂丞的樂師們列好隊,與鼓吹署的樂器手們一起匯入太常寺的隊伍。隊伍最前方,張珀紅着眼,一臉悲傷地安排人發麻衣。

  許是站得有些無聊,張咱招手讓薛白上前聊天,道:“太樂令病了,你多擔待些。

  薛白卻知劉賜在祕書省編書,因每日有膏火費領,已兩三日都不來太樂署殿了。

  “寺卿放心。”

  “出發吧,你我一起。”

  說話間,禮院的官員們最後出來了,個個神情肅穆,架子大得很,連張堆這個太常卿都得等他們。

  路上閒聊,薛白問了些事,張咱所知甚多,能說的都肯說。

  嗣許王李瓘有個弟弟,乃上柱國、褒信郡王李謬,官任宗正卿、殿中監。

  “李瓘、李謬兄弟年幼之時,叔伯父兄已被武后殺得七零八落,待聖人滌定妖風,李璀嗣許王,李謬過繼、嗣澤王。”

  “澤王李上金原有七個兒子,流放顯州,據說都死了。但其中有一個兒子李義珣,知道被流放後絕無活路,遂隱姓埋名,扮成奴僕,逃過一劫。”

  “中宗皇帝在位時,追還澤王官爵,李瓘、李謬兄弟誣告李義珣假冒皇親,將他流放嶺南,並欲派人殺之。但李義珣尋得玉真公主庇保,再次逃過一劫,聖人即位後,查明真相,恢復李義珣之官爵。”

  聽到這裏,薛白不由問道:“如何查明真相?”

  張珀道:“皇家玉牒,李義珣年幼時有許多人見過,長大後相貌亦像澤王。”

  “若李義珣真是假的呢?

  “聖人、玉真公主從小便見過,假不了。”

  “原來如此。”

  張珀笑道:“聖人對待宗室寬厚,李瓘、李謬迫害堂兄弟,也未受重懲。李瓘依舊是嗣許王,李謬雖被奪了嗣澤王,卻也封爲褒信王。”

  “褒信王……不滿意?”

  “就是他。”張微微譏道:“如今李瓘撒手人寰,盯着他留下的嗣許王官爵之人,正是他的親弟弟、褒信王李謬。”

  “李瓘有兒子。”

  “李謬暗中與聖人說,李瓘的兒子不是李氏血脈。”

  薛白沉吟着,問出一個他很關心的問題,道:“真真假假,由誰來定奪。”

  “自是聖人以及宗室。”張珀道:“宗室中這種紛爭很多,若說平時由哪個衙門處置,那就是宗正寺。偏偏李謬正是宗正卿。”

  說着,他回頭看了看身後,接着道:“還有我們身後的禮院。”

  許王府已經開始辦喪了。

  太常寺的人被稱爲“聲兒”,因爲每有這種場合都是由他們列隊吟歌。

  薛白帶着樂師到了靈堂後方奏哀樂,只見未亡人們已跪了一排。

  李瓘的王妃徐氏是個繼室,看着三旬左右年紀,生得貌美。

  “張駙馬,你知曉阿郎的心思的。”徐氏悲泣不已,跪着轉身啼哭道:“父薨子繼,天經地義。阿郎屍骨未寒,便有人欺辱我們孤兒寡母,懇請駙馬援手。

  張咱行事自有主見,若幫人一把於他損害不大,他是願意的。但爲了無關之事而得罪聖人堂兄弟、宗正卿,也就愛莫能助了。

  他遂嘆息一聲,低聲道:“王妃保重身體,庇護孩子要緊。喪事當前,旁的事往後再談吧。”

  這是很有深意的提醒了——孤兒寡母還年輕,眼下大可先熬死了李謬。

  徐氏大概覺得王爵一旦丟了就要不回來,哭着不肯甘休,跪着上前想要繼續求。

  若讓人起了閒言閒語,對張咱卻是要命的事,他避之唯恐不及,向薛白示意了一個“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迅速出了靈堂,往大門處去了。

  薛白卻還得留下處置公務,好在他年輕臉嫩,徐氏沒求到他頭上。

  借這機會,他觀察了一下李瓘的兩個兒子,李解、李需,小臉蛋長得都還蠻好看的,確實像徐氏更多一些,至於像不像李瓘……把老頭與稚童相比,他還真是看不來。

  “阿兄!”

  靈堂上忽然響起悲哭聲,聲音蒼老,極盡悲傷。

  “你我兄弟自幼經歷磨難……好不容易熬到這天寶盛世,奈何天不假年,阿兄啊!

  想必這就是褒信郡王李謬,據說已哭暈過去好幾次,醒來便繼續哭。

  李謬的身後站着好幾個年輕人,個個披麻戴孝,神情悲慟欲絕,正在紛紛攙扶。

  “阿爺也要保重身體……阿伯,你怎捨得這樣去了?!”

  一個侄子哭了,幾個侄子紛紛大哭,場面不由混亂起來。

  薛白正站在那看着,忽有人拉了他一把,低聲道:“可是太樂丞?這邊出了些事,請隨小人來。

  靈堂後方的庭院中,有道士正在做法事。

  繞過法壇,走過長廊到了一間廡房門口,薛白在門外便認出那披着麻衣的背影是李琮。

  他當即停下腳步,轉身便要走。

  如張珀所言,莫沾這些人,他的仕途上能減少非常多的致命風波,不出意外是能平平安安位列公卿的。

  除非,想要的不僅於此……

  薛白迅速向四周掃了一眼,隨着來人走向李琮。

  “是誰讓慶王找我來值z書監一職的?

  “我身邊的一個宦官。”

  “查他。”

  李琮愣了一愣,低聲道:“唐昌公主如今的處境有好些,你讓祕書省復得權柄,可是在爲大事鋪路?”

  薛白意識到自己與李琮的溝通確實太少,導致消息與想法都錯位了。

  “嗯,慶王什麼都不要做,萬莫再派人來聯絡,等着即可。

  “祕書監……”

  “祕書監植坏搅恕!毖Π撞挥煞终f,須臾又問道:“有哪些人想中l尉卿?”

  “很多。”李琮道:“據我所知,就有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瑁、廣武王李承宏。”

  “止住一切動作,別爭。”薛白再次鄭重提醒了一句……

  再轉回靈堂,正見到張填。

  “方纔起了衝突,你怎不攔着?

  薛白應道:“慶王喚我過去,說了幾句話。”

  張珀微微一愣,問道:“你如何答覆的?”

  “我勸他別再爲兒子爭祕書監了。”

  “不錯。”張咱道:“身在朝堂,當如履薄冰。這等禍害滿門且與己無關之事,少沾惹爲好。”

  “是,喪事一過,我便隨駕往華清宮。”

  “這是聰明人。”

  張珀這才說起方纔靈堂上發生的衝突,卻是有官眷與人嘀咕李瓘王妃徐氏與人私通,被張珀派人請出去了。

  是日,薛白見了許多的李唐宗室,只是記名字都頭疼。

  即便如此,他還是盡力接觸了另外兩位嗣王,李珍、李瑁。

  李珍、李瑁也是一對兄弟,他們的父親是薛王李隆業。李隆業是李隆基的五弟,生了十多個兒子,李玥是其中相貌才情人品俱佳者,聲望最重,因此承嗣薛王。

  李珍則因長相酷似李隆基,過繼給歧王,嗣歧王。因歧王李隆範原本也是有兩個兒子的,早年沉溺酒色而暴莞了。

  兄弟倆年紀不算大已食邑五千戶,卻猶有進取之心,盯着的都是鴻臚卿、衛尉卿、宗正卿之類的九卿之位。

  因此,他們對於李謬的所作所爲頗有微詞,遇到張咱,不免評論了幾句。

  “小人而已。”

  “說嗣許王妃與人私通,好歹拿出證據來。”李瑁道:“李謬的喫相未免也太過難看了些。”

  “這般喫絕戶之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李珍道:“熟能生巧嘛。”

  “李瓘有子二人,可不是絕戶,可惜,連聖人都覺得不像。”

  “李義珣當年也不是絕戶,李謬擅於硬喫了。”

  李瑁微微嘆息,道:“張駙馬,我若記得不錯,李義珣之子嗣澤王李惠,就是現任太常少卿吧?”

  “不錯,太常寺禮院是由他主持。”

  李瑁道:“若非玉真公主,李濾與其父只怕要落魄街頭。如今由他來給李璀定身後名,天理循環。

  “天理循環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薛白站在張珀身邊聽了,不由轉頭看了一眼太常少卿兼禮院直事李憑。

  幾人說了一會兒,李珍向薛白打了個招呼,顯得十分親近。

  “我聽聞,李曇、張泗夫婦與你有些小過節?

  “不敢。”薛白應道:“我們鬧着玩的。”

  “李曇是個廢材,你莫搭理他。”李珍笑道:“你我投緣,皆喜歡音律、戲曲,往後得空該常聚聚。”

  “是。”薛白道:“我亦覺與歧王有些親切感。”

  “哈哈哈。”

  一場喪事,儼然成了公卿貴胄們聯絡感情的聚會。

  李謬猶在靈堂上哭得死去活來,將要昏厥之際,有個兒子上前攙扶了他一把,並在他耳邊道了一句。

  “諸王都覺得是阿爺要奪嗣許王之位,已在暗中聯絡要阻攔此事。”

  李謬一驚,被攙扶下去之後,當即拎過兒子叱道:“你方纔說的都是真的?”

  孩兒方纔路過那邊時,確實聽到他們在說,且毫不避諱。”

  “說什麼?”

  “那不如一道向聖人揭穿……阿爺名諱,孩兒不敢提。”

  李謬皺眉踱步,招過管事,道:“你去查查,徐氏到底與誰私通……”

  “明白。”

  薛白不經意地往廡房方向看了一眼,見李謬身邊的管事從裏面出來,卻是往許王府的後宅而去。

  他遂拉過張咱,示意他往那邊看。

  “蠅營狗苟。”張珀輕嗤一聲,小聲提醒道:“你莫太熱心了,方纔的提議就不應該,聽他們議論幾句就真以爲他們能出頭?”

  “是我草率了。”

  “李瓘死得真不是時候。”

  對於李瓘之死,楊玉瑤是頗爲惱火的。

  若非此事,她此時已帶着薛白去華清宮卿卿我我,結果這幾日薛白卻還得領樂師去許王府上吹吹打打。

  過了兩三天,她終是待不住了,親自過去看看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