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7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看看這茶。”陳希烈順勢便坐下,安排人煎茶。

  杜有鄰反而希望他有話直說,問道:“敢問左相,可是有公務吩咐?”

  陳希烈揮揮手,吩咐隨從出去,杜有鄰連忙接過茶具。

  “文萃報罵得滿朝體無完膚,連薛郎都被罵,不能再這般下去了。老夫前次給的明哲保身之法,他考慮得如何了?”

  “是,下官問過薛白了……他說,長安縣尉王之鹹,博通經史,才華橫溢,可入祕書省,只是擔心長安縣尉之職無人擔任。”

  陳希烈一聽就搖了頭,因這是不可能的事。

  何謂“赤縣”“畿縣”?

  京城所治爲赤縣,西京的長安縣、萬年縣;東都的河南縣、洛陽縣;太原的太原縣、晉陽縣。

  京城之旁邑則爲畿縣,比如昭應縣、醴泉縣、渭南縣、藍田縣。而若是分得更細一點,昭應縣、醴泉縣還屬於次赤縣;渭南縣、藍田縣纔是畿縣。當然,一般任官也沒這般細緻,有人把天下縣分爲十等,有人分爲七等。

  畿縣與次赤縣之間的區別也就罷了,畿縣、赤縣的天塹卻是不容無視。比如顏真卿守孝歸來已是名望重於當世,且兩次過吏部銓選,登博學鴻詞科,也是先任醴泉縣尉、再任長安縣尉,這便是由畿縣到赤縣,蓄力一躍爲御史,邁入中層清流官員之列。

  “長安縣尉,他想都不必想。”

  陳希烈沒想到楊黨獅子大開口,原本想給的條件反而有些不好提了,沉吟道:“老夫關切薛郎的前程,特留心了何處出闕,你猜如何?”

  杜有鄰道:“請左相賜教。”

  “龍標縣尉恰好有闕額。”陳希烈先開了個玩笑,須臾道:“江寧縣丞,如何?”

  這是他有把握讓李林甫首肯的條件。

  杜有鄰連連搖頭。

  陳希烈笑道:“薛郎雖年輕,畢竟是狀元,如今官任太樂丞,居八品,江寧縣丞亦是八品。進士初入仕,外放多是縣尉,能破例爲縣丞,如何不好?須知,除非是赤縣尉,他不論到哪,都得降品。”

  朝銜承務郎,兼太樂丞,任長安縣尉即可。

  “異想天開。”

  杜有鄰賠笑道:“此事畢竟與下官無關,下官只是轉述而已。”

  “那你便轉述他,除了江寧丞,沒有闕員。”

  雖說是討價還價,但雙方都不肯開口先讓一步,談話也就暫時擱置了。

  杜有鄰認爲薛白一點不急,初入官途,大不了就在校書郎的位置上多待上一年。

  陳希烈也不急,他身爲祕書少監,總能慢慢掌控刊報院,到時主動權就不在薛白手裏了。

  薛白與青嵐收拾了行李,便把青嵐安置在了虢國夫人府,準備過兩日出發往華清宮。

  他則藉着到昇平坊看杜五郎的藉口,轉去敦華坊顏宅,與顏嫣說了一聲。

  “也就去一兩個月就回來了。”

  “我纔不管你去哪。”

  薛白遂遞了一些故事稿過去,道:“那這個給你解悶用。”

  “這還差不多。”顏嫣正才轉嗔爲喜,又瞪了薛白了一眼。

  她面對他依舊神態自若,但像是還沒開竅,沒意識到兩人的關係變化……這讓薛白有些不知如何自處。

  也不能說太久,不合禮數,偷偷說幾句話,薛白便退了出來。

  杜五郎牽着馬在顏宅外面等,正在街邊看人下圍棋。

  薛白出來見了問道:“怎不進去喝杯茶?”

  “那可是顏家大宅,儒學世家,進去隨便碰到一人,考較我學問,如何是好?”

  “有道理。”

  “哎,你知道嗎?”杜五郎低聲道:“我還可以到竹紙坊撒童子尿。”

  “雖說已成了婚,那吣锞退悴唤o薛靈守孝三年,守三個月也好的嘛。而且你說的,等明年,我與她都十八歲了,再有孩子也好應對。”

  “你也不止伲獒崦刻於荚谧鍪颤N?”

  “我們可開心了。”杜五郎興奮起來,馬上便要滔滔不絕地說。”

  薛白當即便是一盆冷水,道:“找點正事做吧,不然你們很快也要膩了。”

  “哎你真是……我們可多事要做了。”

  “薛三娘怎樣性格?”

  “你不知?她可一度是你妹妹。”杜五郎道:“她就是很溫柔細心,我們成親以後她漸漸就大膽一些了……”

  兩人到了昇平坊,在坊門前別過,杜五郎獨自還家。

  只見全瑞正守在門口徘徊,一見他回來便上前問道:“薛郎呢?阿郎有急事找他。”

  “他去……他回家去了,有何事,我去與他說。”

  “請五郎先到書房見阿郎吧。”

  杜五郎匆匆趕到書房,只見杜有鄰正在踱步徘徊。

  “阿爺,怎麼了?”

  “有人想要保舉你爲官。”杜有鄰皺眉沉思道。

  “啊?”杜五郎不喜反驚,問道:“爲何?”

  “自是有求於國舅、薛郎,難道因你這不學無術的有才華嗎?”杜有鄰叱道。

  “怎麼回事?我去與薛白說。”

  “衛尉卿、祕書監,嗣許王李璀病倒了,有人想要他的位置。”

  “分別是誰?想要哪個位置?”

  啊?什麼意思?

  待杜五郎趕到宣陽坊,把事情告訴給薛白,反而被薛白問懵了。

  “李瓘有三個可以搶的位置,嗣許王之爵、衛尉卿之銜、祕書監之職。誰來找你阿爺,要哪個位置?”

  大唐官場就是這樣,李瓘還未死,只是年老多病,卻已有許多人像狼一樣圍着等待他死後出的闕員。

  杜五郎道:“是慶王府門下,想要替慶王之子值z書監……

  薛白當即冷了臉,道:“他好大膽。”

  “不是,我阿爺說……祕書監是聖人早就答應過等嗣許王死了,哦,薨了,就給慶王的兒子。”

  “答應過的?”薛白這才態度緩和下來。

  此事發生得突然,他了解了情況,也並不想摻和,遂道:“這是麻煩事,不要理會。你也耐住性子,別被這一點官職引誘了,等一等吧。

  “好啊!我特別耐得住,不急着當官。”

  杜五郎憂心忡忡地來,歡歡喜歡地就去了。

  次日,天還未亮,薛白猶在睡夢中,卻被明珠推醒了。

  “薛郎,有人到你府上找你,出事了,祕書監、嗣許王薨了,你身爲下屬,當去弔唁。”

  “我現在去。”

  “怎麼了?”楊玉瑤問道。

  “瑤娘,薛郎得先回他府上,在他府上見許王府派來的人,得快些。”

  “李瓘是嗎?他的禮物我們收了嗎?他那忙我幫不了。”楊玉瑤迷迷糊糊道。

  薛白不由問道:“什麼忙?”

  “他想把爵位給他的幼子,但問過了,聖人私下說,年紀差得太大,長得又不像,得給他侄子益嗣。”

  “那祕書監之職呢?”

  “好像是早答應給慶王之子了吧。”

  薛白得了確認,匆匆披上衣服,藉着夜色穿過長街,回到自己宅院,換了一副哀容,趕到正廳。

  “李監他……真的嗎?”

  “校書郎節哀,隨小人去一趟吧。”

  “好……”

  纔到許王府,遠遠地便聽到了陳希烈的哭聲。

  “許王啊,李監啊!”

  “你是蘭臺太史……要爲社稷修一巨編啊,此等大事業方興未艾,如何能中道薨殂?!嗚呼哀哉!”

  薛白目光看去,偶然間目光看去,發現李璀的兩個幼子確實還小,大的一個還不滿十歲,而李瓘死時至少已年逾六旬,有些事確實不好說。

  陳希烈一直哭。

  薛白心情也漸差,他與李瓘只見過幾次,但李瓘一死,卻給他添了許多無謂的麻煩。除了身爲祕書監的下屬要來弔唁,他還是太樂丞,得安排葬禮的一些禮樂之事。

  不過,多一個差事也未必是壞事,到許王府露了面之後,薛白便藉口離開,去了太常寺……倒不必聽陳希烈鬼哭狼嚎。

  到皇城時天光已大亮,在進安上門之前,薛白先找了一家攤位,要了一份湯餅,一份羊肉。

  “咦,薛郎?”

  忽被人喚了一聲,薛白暗叫倒黴,轉頭一看,來人卻是駙馬張填。

  值得一提的是,張咱正是太常卿、即薛白的頂頭上司。此事倒也不是巧合,而是薛白如今來往的就是大唐最顯赫的一批人,掛職哪個衙門都有熟人。

  “張寺卿,怎也喫這些?”

  “嗣許王薨了。”張填嘆道:“我也得到太常寺視事啊。”

  薛白道:“嗣許王留下的位置,似乎不少人惦記?”

  “還不是因爲你?”張珀道:“祕書監本只是一個無權的虛職,因你那三個舉措,如今已成了權柄熏天的要職,麻煩了。”

  “與我無關,左相上書的。

  “呵”

  兩人彷彿聊閒話一般說着李瓘之事,末了,話題還是說回李琮。

  “慶王素愛其子李俅,欲使之承嗣,故而爲李俅向聖人討要一個三品上的官職,聖人確是答應過待嗣許王一薨,就命李俅爲祕書監。此事本爲尋常,如今卻是變味了。

  張填道:“我給你一個意見,你自己拿主意。”

  “儘快外放?”

  “嗯。”張咱點點頭,嘆息道:“莫沾那些人。”

  薛白也是打定了這主意。

  他是駙馬薛鏽收養來的孤兒,是培養來幫助太子李瑛的,誰也不知道當年薛鏽曾給他灌輸了怎樣的想法。

  而李俅又是李瑛之子,一旦薛白在此事上幫李俅,難免引起天子的猜疑。偏李琮還自作聰明,派人到杜宅聯絡。也不知是病急亂投醫,還是受人蠱惑?

  於薛白而言,倒不如劃清界限,智髢嵖焱夥拧�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着急。

  李林甫、陳希烈都是人精,一旦看出他急了,畿縣就不要想了。甚至可能爲了刊報之利,順水推舟,把他往漩渦裏推一把。

  要做的是留心針對他的陰郑瑪[脫此事的影響,甚至是藉助此事,把下一個官位拿到手。

  一路進了太常寺,薛白髮現那平素十分清閒的禮院人來人往,這是要履行本職,

  給皇親擬諡號了。

  都該忙碌起來纔是。

  薛白走進太樂署,很快,樂工們奏起了哀樂,太常寺一片繁忙景象。

  這等規格的哀樂一響,便代表着朝堂上出了大闕員,大家便要開始如鬣狗爭食一般爭奪官位了……

第205章 牛刀小試

  樂師們演練着哀樂,薛白在太樂署中補了一覺。

  迷迷糊糊中有人輕輕推着他,用婉轉清脆的聲音喚道:“薛郎,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