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8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也就是大唐風氣,纔敢將這些公卿貴胄的風流韻事這樣當凶h論。畢竟,武周朝與當朝,更讓人瞠目結舌的醜事多了。

  李隆基卻是不厭其煩地看了,也不知是怒是笑。

  “這不是祕書省刊的。”

  “聖人如何知曉?”

  “差別太大了。”李隆基道:“先是紙質,用的是民間工坊制的竹紙,溺得不夠久,紙質脆,墨亦不同。另外,高將軍可發現了,這用的是雕版。各則消息之間沒有錯落,字體大,不美觀……還有,你看這些字都是簡化的。”

  高力士目光看去,果然發現了這報紙偷工減料,僅嗣許王李璀薨逝,刊的就是“許王李冠逝”,粗製濫造。

  “聖人真是明睿無雙啊。”

  “有人仿了邸報,盡刊些引人注目之事啊,若朕未猜錯,這一份不便宜。”

  “一份十錢,非官員勳貴之家不會買。”

  “也只有官員勳貴愛看這些。”

  高力士道:“其實也沒幾個人看。”

  之後,他又呈上幾份新出的小報,少許稍精緻些,有的更粗糙,大部分還是手抄的。

  其中還有一份名爲《珠胎記》,講的是徐氏與李珍的故事,言在李璀迎娶徐氏爲繼妃的宴上,徐氏愛慕上了英俊瀟灑的李珍。因李瓘不能生育,李珍與徐氏私計,生個兒子繼嗣許王……

  這故事文筆頗爲香豔,李隆基看完,竟覺有些回味。

  他想了想,發現有一些細節確合李璀的經歷,不由皺起了眉。

  “這也賣錢?”

  “是,這份價格最高,二十錢一份,卻有不少人買。”

  “這是將輿情當作買賣了。想必除了售賣,刊報商販賺到更多的還是有心人給的錢。”

  “聖人之意,是有人收買了民間書報商?”

  “不錯。”

  李隆基冷哼着,再看下一份民報,忽然臉色一沉。

  因其中有一則消息稱“著書、開館、刊報利國之舉皆出於慶王”,在一酗L流韻事裏顯得十分突兀、不諧。

  正覺不滿,他目光一轉,想到若薛白真有助慶王之心,何不在李俅接任之後再上書?

  他遂拿起那份《天寶時聞》,道:“昨日有御史彈劾薛白,十郎故意把摺子遞到朕面前來,就是因這些民間雜報?”

  “老奴不知,想來,也許事情是真的纔會有這雜報與彈劾吧?”

  “那這些也是真的嗎?

  高力士尷尬應道:“應該不是,至少嗣歧王、張駙馬的人品都是信得過的。

  “查誰在傳謠。”

  “遵旨。”

  “召張拍、李珍、薛白等人覲見。”

  “回陛下,臣沒有。”李珍看過雜報,當即臉色凝重,執禮道:“臣與徐氏之間清清白白。”

  張珀亦是如此,應道:“回陛下,絕無此事,臣是清白的。”

  薛白見了,有樣學樣道:“回陛下,臣亦絕無此事。”

  高力士叱道:“你等若清白,爲何有這般傳聞?”

  李珍本不想招惹這些事,沒想到事情反而纏上來,只覺晦氣,應道:“若讓臣猜測,是李謬使人散發謠言,污衊徐氏清白,以奪嗣許王之位。”

  “歧王真要指證褒信王?”

  “是。”

  “李謬爲何如此?”李隆基淡淡問道:“朕已答應由他過繼一子到兄長名下。”

  薛白幫腔道:“回陛下,臣在閒聊時,說過要阻攔李謬行事,許是被他聽到。”

  “胡鬧。”

  李隆基叱罵一聲,目光再看向薛白,便知薛白也得罪了李謬。

  高力士又看向張珀、薛白,問道:“你們的傳聞又是如何來的?”

  張拍道:“必是褒信王爲了混淆視聽,且臣在喪禮上多有同情徐氏之意,讓他心生忌憚。”

  薛白道:“臣亦是如此。”

  “薛白,你最懂刊報,也認爲是李謬所爲?”

  “臣不知。”薛白道:“臣以爲這些坊間民報太過粗劣了,也不宜如此平白污女子清白。臣請陛下允臣再發一分邸報,正視聽。”

  李隆基打算將民間這些刊報之人都捉起來重懲,聽了薛白所言,沉吟道:“你先去辦。”

  “遵旨。”

  李隆基道:“這些雜報你等帶回去,給朕好好反省!”

  “臣等知錯,臣等遵旨。”

  三個臣子才退下,陳玄禮已匆匆趕來,與李隆基低聲稟報了幾句。

  “民間報紙的來源還在追查,但臣已查到一些別的事,許王府中‘平白’出現了一些不堪入目之物……”

  李隆基聽了,臉色難看起來,道:“召徐氏及其二子覲見,再召李瓔候見。”

  “啪”的一聲,李林甫將一疊民報砸在陳希烈面前。

  “坊間小民都可以刊印,你與本相說不能掌控刊報院?”

  “右相,這是兩回事,你看看這刊得多粗劣。無非是一些書商見有利可圖,隨便刊一些。”

  陳希烈滿臉苦色,拿起一份《天寶時聞》看了看,目光一凝,罵道:“這狗僮樱�抄我放出的謠言。”

  李林甫愈發沒好氣,吩咐道:“查,查是誰受人好處刊的這些東西。”

  這話不是對陳希烈說的。

  陳希烈卻是應道:“右相,此事如何查?若讓南衙十六衛擾民,可想過聖人已命北衙暗查此事?”

  “你是何意?”

  “民間刊報,一份十錢亦難回本,豈有幾個人願意花錢買?此事無利可圖,自然不能長久。更何況,此事與右相無關,右相何必沾惹?”

  陳希烈之所以出言相勸,也是有原由的,未了小聲補上一句,道:“書報商收了何人的好處,右相分明知曉,何必興師動校俊�

  李林甫問道:“李謬想讓兒子嗣許王,聖人都已答應了,他爲何畫蛇添足?

  “想必是被李珍等人的吹噓之言嚇到了。”

  陳希烈道:“辦喪以來,我看那徐氏十分端莊。李繆估計也知若不能坐實徐氏偷人,早晚守不住嗣許王之位,萬一等那兩個孩子長大了,聖人又覺得像了。

  “蠢,李謬誣李珍偷情,聖人反而要把那兩個孩子再召進宮中看。”李林甫道:“弄巧成拙了。”

  陳希烈笑道:“右相何必理會他?此事與我們無關,由他去便是。”

  李林甫皺眉,道:“本相不許有人操控輿情。”

  “謠言與民報本身並無區別,無非是口口相傳或紙筆相傳罷了。官報一出,也就蓋棺定論了。”

  說着,陳希烈遞上那份《天寶時聞》,道:“重要的是,這些謠言當能讓薛白感受到危險。右相若能外放他任江寧丞或是太原畿縣尉,則可將他調出刊報院。

  “不急。”李林甫淡淡道。

  “是。”陳希烈笑了笑,應道:“且讓這豎子着急。

  兩位宰相遂不再議論此事,轉而說起新任祕書監的人選,這纔是李林甫真正關心之事。

  許久,蒼璧匆匆趕來,稟道:“阿郎,聖人親自下旨了。

  “快去迎。”

  李林甫與宮中來人低語了許久,方纔閱覽聖旨。

  陳希烈偷眼瞥去,唯見那一張神色剛戾的臉越來越凝重。

  “右相?”

  “祕書省被一分爲三了。”李林甫嘆息一聲,道:“聖人下旨,另設弘文館,專供學子借閱書籍;刊報院亦從祕書省剝離而出,暫時還是由薛白刊報。”

  “什麼?”陳希烈如喪考妣,心痛異常,問道:“可……”

  “李謬蠢材,想利用民報挾持輿論,被反噬了啊。”李林甫道,“聖人已讓李瓘之子李解承嗣許王了。”

  “爲何如此突然?”

  “李繆竟還派人到許王府製造僞證,被北衙查實了。”

  “他太糊塗了啊!”

  爲何如此?

  李林甫道:“都以爲聖人說這兩個孩子長得不像,是見過他們了。實則竟是李謬欺君,利用聖人說“父子年紀相差太大’造勢,使腥瞬桓页鲱^。結果,這報紙一出,惹了信瞽嬘质菓T犯,沒人再信他。

  說着,他忽皺了皺眉,想到一個可能。

  李謬這麼蠢,竟能想到收買書報商?倒不如直接放謠言,聖人還不至於如此震怒。

  再看這結果,此事很有讓人疑惑之處啊。

  之後,李林甫又搖了搖頭,心道此事薛白沒有得利,反而失了些聖眷,旁人亦然……那就只能歸咎於李謬太蠢了。

  聖人大怒,重降李繆爲郢國公,罷其上柱國、宗正卿、殿中監等職。”

  陳希烈愣了愣,喃喃道:“如此一來,公卿之位又空出兩個?”

  “是啊,這是諸王協力的結果,無可奈何了。”

  李林甫把手中的報紙捲起來,輕輕拍着手掌,越拍越急,越拍越急。

  “旁的先不管,務必先拿下刊報院!”

  說着,他焦急地踱了幾步,道:“你再去問薛白,放外想要何職,若不是太過分,本相會考慮。”

  陳希烈還沒想明白,不由疑道:“右相,整件事還有……”

  “還不快去?!”李林甫急叱一聲,“耽誤得起嗎?!

第207章 鋪路

  皇城,祕書省。

  陳希烈匆匆趕到刊報院,意外地發現新的邸報已經在印了。

  雕版師們已在刻備用的模版,用來同步印刷,工匠們正把剛剛印好的報紙疊好,一片繁忙卻又井井有條的景象。

  言可能有這般快速?

  陳希烈不可置信,連忙上前奪過一份報紙看起來,竟真是一份新的邸報。

  第一則消息,赫然是李瓘之子李解承嗣許王之位;再看第二則消息,李謬圖忠中珠L之子不得封,坐罪降爲郢國公,罷其官職。

  之後,則是刊了已故的“青錢學士”張驁的一篇判文,總之是說父死子繼乃天經地義,不容侄男詐襲。

  “父昭子穆,千齡不易之儀;繼祖承桃,萬代相承之道。若骨肉無爽,鳴鳩之美克昌;血屬不同,螟蛉之子何寄?”

  陳希烈看得眼熟,遂想起來,吏部試時他出的題便是以這判文作答,當時還是他親自給薛白謄寫了一遍。

  再看後面幾則消息,有說農事的,乃從《齊民要術》中摘錄,添了詳細解釋,講了牛羊病了如何醫治、如何用糞種泰地、如何防治蟲害;也有說文事的,再次提醒學子可到東院借閱圖書;最後則是諸多歌功頌德之事。

  一式兩份的邸報依舊是滿滿當當,陳希烈怎麼也想不通,薛白是如何在短短一兩天內就製作出這麼完善的雕版。

  更沒想到,他一問,薛白就說了。

  “簡單,只有三四個時聞是現刻的,旁的都是提前準備好的。比如《齊民要術》的雕版就有好幾套。

  “還真是如此,旁的都不是時文。”

  “雕版也是有講究的,如何編排,如何分段,還有一部分版面直接用的活字。這其中學問大了,左相若想知道,我們可找機會慢慢說。”

  陳希烈笑着搖搖手,道:“聖人已有意另設刊報院,我這祕書少監馬上就要管不到了,何況吏部差事還忙。不妨先談談,薛郎若升遷想往何處高就?

  其實他更想談的,是薛白離開之後,想舉薦誰來主理刊報院事務。

  關於刊報院的官職,李林甫已經有了很成熟的想法。打算設置院直一人,官職斯、品;院丞二人,官在六品;主編官四人,從七品下;修撰、檢討等官,從九品下;其餘則是吏員、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