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還有呢?”
杜始想了一夜,心裏隱隱有一個念頭,但她自己還沒有察覺,最後道:“我們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往後若東宮上位,會要了我們的命,到時若阻止不了,也得有一利器在手,總之不能輕易讓了。”
薛白笑了笑。
“別笑。”杜始道:“你覺得行嗎?若民間能刊報,我們能利用酒樓、紙坊,是最能做此事的人。”
“好。”
“你教給我,我來做。”
“好。”
杜始便笑,咬了咬脣,低聲道:“但朝廷必禁絕民間刊報,我們若敢做,被發現是要殺頭的。”
“做吧。”
“不怕?”
“你說過,我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放心,我會非常小心。”杜始道:“哪怕什麼都不做,只將刊報的實力掌握在手”
“我知道。”薛白道:“潤物細無聲。”
“嗯,你交給我,我來做。
“吱吱呀呀。”
幾日後的清晨,薛白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胡凳上,篩選着士子們遞過來的行卷。
祕書省的攤子已經鋪開,他也稍稍清閒了些,每日都是在看文章,準備刊發《天寶文萃》以及第二份的邸報。
倒也像是一個校書郎了。
“薛郎。”
薛白回過頭,只見一個雕刻的老匠師正在自己身後,不由笑道:“黃九公早啊。
“薛郎坐的這胡凳快散了,小老兒來修一修吧?”
“好。”薛白笑問道:“黃九公可知我在做什麼?”
“還請賜教。”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小老兒明白了,原是在等人來給你修胡凳。”
“九公每月的月俸可夠花?家中可有難事?”
“如今是夠了。”黃九公嘆息一聲,道:“難事又豈能沒有?小孫子自幼便體弱多病,如小老兒這等匠人,也不知該到何處才能尋訪到名醫。”
薛白問道:“你住在何處?我該過去探坊一二纔是。”
“遠咧,遠咧,在大業坊,還家也不便,小老兒十日未歸家嘍……”
“該常與家人相見纔是。”薛白道。
陳希烈近來也漸漸忙起來,覺得祕書省的庶務比中書省還要多。
但再忙,他也不忘時常到刊報院來看一看,希望能看看這裏是如何咦鞯摹?裳Π兹缃襁�只是在選稿階段。一些重要的工藝,原料,以及刊印的流程,也總是刻意瞞着他,比如連墨水都是要等到刊印前現配的。
陳希烈驚訝地發現,他身爲祕書少監,卻完全掌控不了刊報院。
他也試着去收買刊報院的一些吏員、匠師,但薛白很快有了應對,擴招了人手,遣散了一些匠師。
“無可奈何啊,我身兼數職,事務繁忙,且年紀擺在這裏,年輕人卻有精力耍這些伎倆。”
私下裏,陳希烈對妻子衛氏這般抱怨道。
“相公可是宰執,真奈何不了他嗎?”
“當然可以,早晚還是要調走他。”陳希烈道:“難的是在調走他之前掌握住刊報之事啊。
“那相公如何是好?”
“放心吧,不難,老夫把握得住。”
說到這裏,陳希烈竟還撫須苦笑,道:“這豎子也有分寸的,私下也表態了,他不求多,等有了名望,自會讓出來的。”
大業坊。
一間普通宅院中,李騰空正在給一個幼兒悦},神情很是專注。
陽光透過有些破舊的窗紙灑在她臉上,顯得安詳而清美,薛白偶然瞥見,發了發呆。
“薛郎,用茶。”黃九公遞上茶,低聲笑道:“小老兒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走。”
“給阿芣看好病了,身體養好了再談不遲。”薛白道:“工藝是長遠的事,不急在一時。”
“是,是,多謝薛郎爲阿苯找了這般神醫,小老兒真是感激不盡。”
“她經常在西城門附近給人義浴!毖Π椎溃骸拔抑皇乔『弥馈!�
“那也是看薛郎面子,纔不嫌路遠到南城來。”
“真不是,知道有病人,她就會來的。”
說了會話,薛白走到院中,只見皎奴站在那,對這髒髒的院子一臉嫌棄的表情。
“喫嗎?”他遞了個果子過去。
“不喫,井水都髒兮兮的。”
“你家十七娘都不嫌。”
“我嫌,關你……什麼事。”
“對了。”薛白道,“上次的事,多謝你。”
“你該謝的。”
“但沒想到你這人看着驕橫,心地還挺善良。”
皎奴反脣相譏道:“你就不一樣,看着一副好相貌,心眼壞得不行了。”
“過獎了,相貌確實還可以。
薛白隨意說着,眼看那邊李騰空寫好藥方了,自覺地上前接過,安排人去抓藥。
半個月之後,黃九公一家人就搬離了長安。
暫時倒還沒有搬得很遠。
年幼的黃芣氣色已好了些,好奇地趴在車窗邊,看着遠處的風景驚奇不已。
“阿翁,薛郎爲何給阿翁這麼多錢,坐這麼好的馬車?”
黃九公不知如何回答小孫子,遂笑道:“因爲阿翁手藝好啊。”
“可阿翁不是說,最好的手藝人得在京城嗎?
“天下這麼大,錢給得多了,哪裏都可以去一去的嘛。”
第201章 不矜細行
夜深,書房中燭火通明。
李林甫在審覈的是《天寶大典》纂修使的名單。
如今已是五月,大典的編修已經初步進行了一個多月,這名單早就由右相府門下的官吏審覈過一遍。結果這些廢物做事錯漏百出,直到李林甫發現吏部把許多被外貶的政敵重新招回京城。
是這般他也容不得,於是親自審覈名單,徹夜不眠,孜孜不倦地將這些人篩選出來。
被他挑出來的政敵有幾種,大部分是吏部的調動文書還沒批閱,被他及時駁回;
小部分已經被調回長安了,基本都還未被遷任官職,只擔任纂修使,這些人則休想有新的官職。
當然,有威脅的他早已除掉了,剩下的無非就是一些有學識但官位不高之人。縱意圖趁聖人修書就想脫離貶謫之苦的漏網之魚,李林甫要他們撿了便宜丟了官職,往後就等着守選一輩子罷了。
三更時分,李林甫困得老眼昏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紙上的字,依舊覺得有些模糊。
但他堅持看向了下一個名字。
“王昌齡。”
王昌齡稱不上政敵,但也是他貶謫打壓的對象之一。
若沒記錯,那是開元二十五年,李林甫剛剛登上相位,放逐張九齡,王昌齡當時只是個小官,卻敢替張九齡說話,他遂將他貶往嶺南。
沒想到,王昌齡竟沒有死在嶺南。
與此同時,祕書省的庭院中,有幾人正在飲酒。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哈哈,來,同飲一杯,爲王大兄接風!”
酒盞被舉起,對着皎皎明月,王昌齡仰起頭,直接將酒往嘴裏倒。
周圍腥艘捕际怯袠訉W樣,狂態畢露。連一向淡泊灑脫的詩佛王維臉上也洋溢着笑容,彷彿回到那個無拘無束的年輕時候。
除了薛白。他只是很剋制地端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
“有歌女嗎?”王昌齡忽然問道。
他時年已有五十歲,身材魁梧,體貌雄壯,風骨氣質有些像老一點的顏真卿。但行事作風卻不同,多了些恣意放肆之態。
王維道:“大兄若想聽曲,這便喚人來。”
薛白如今是太樂丞,但太常寺的歌女也不止太樂署有,王維不須讓薛白出面,自招過一名隨從,低語道:“樂聖今日在樂坊教習,去催一催,請他帶弟子來。”
換作薛白,肯定不會犯這種小過,以免影響了仕途,雖然他常惹一些大麻炳這些大唐詩人卻不在乎。
薛郎可知,老夫爲何此時先聽曲?”
“願聞其詳。”
王昌齡遂說起一個小故事。
他過去曾與高適、王之渙到酒樓飲酒,忽遇有歌女演奏當時最有名的一些歌曲。
三人都是詩壇最有名的人物,遂在私下打賭,看這些歌女們唱誰的詩歌最多。
“薛郎猜,最後是誰贏了啊?”
“該是王大兄贏了?”
王昌齡笑着比了兩個指頭,笑道:“她們唱了我兩首,只唱了高三十五兄不服氣,說這些唱曲的都是不出名的丫頭,只能唱些俗曲。他指了其中最漂亮、最出色的歌姬,說到這是位高雅的,到她唱的時候,若非他王之渙的詩,此生不再與我等爭高下,可若是,我與高三十五就拜他爲師罷了。”
薛白問道:“那這歌姬唱的是哪首?”
王昌齡擺了擺桌案,張口唱起來。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也不知王維從何處拿出了笛子吹起來,笛聲悠悠,傳遍了整個祕書省。
王昌齡興致很高,連唱了兩遍,往地上倒了兩杯酒,低聲喃喃道:“浩然兄、之渙兄,我又回長安了。”
待曲聲一停,他又振奮起來,指了指王維、薛白。
“今日你我三人,再比試一番,如何啊?”
王維點點頭,應道:“好。”
薛白還是不夠狂,謙遜道:“我絕不配與兩位相提並論。”
“不必自謙,你是詩壇的後起之秀。”王昌齡笑道:“如今我成了三人之中最年長的,也可如之渙兄那般耍賴了。”
說是想耍賴,以他王昌齡今日在大唐詩壇的名氣,只要比試了,就相當於是對薛白這個年輕人的認可。
不一會兒,李龜年果然帶着女弟子來了,紛紛將樂器擺開,第一首唱的就是王維的詩,還是刊在邸報上那首歌功頌德的詩。
“鳳底朝碧落,龍圖耀金鏡。維嶽降二臣,戴天臨萬姓。”
第二首唱的是薛白歌功頌德的詩……其實還是王維的詩。
他們在皇城衙署裏飲酒,還聽曲,這般頌讚聖人其實是很有必要的。
王昌齡卻覺甚是掃興,果然還是賴皮了,上前搶過一把琵琶,道:“我來,給你們唱一首我的新詩。”
手指撫過琴絃,曲調響起,他開口,聲音蒼老悲涼,唱的卻是《春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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