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終於,薛白問訊過了所有宦官,杜五郎興沖沖喊道:“好,我去接二姐!”
李靜忠不由喫驚,眼看着杜五郎跑過長廊,他努力往窗外看去,卻不能瞧見沙礫上站着的那些宦官的表情,心中忐忑不已。
天光就在這樣不安的等待中逐漸變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前院終於傳來了喝問聲。
“何人敢在此放肆?!”
聽得這聲音,李靜忠當便知是誰來了。
“廣平王!”
他當即大喊着,不顧一切向廡房外衝去。
許是被皇孫的氣勢所懾,那些右驍衛不再敢攔,任他奔到庭中。
有三個年輕人昂然進了太子別院。
爲首一人身披華服,氣度雍容,雖在含怒叱喝,臉上卻不帶狠戾之態,猶有優容雅貌,端得好相貌,此人便是太子長子、廣平王李俶。
李俶時年二十歲,風華正茂,毫無他父親那種謹小慎微的佝僂之態。
因他自幼便深受聖人寵愛,出生才三天,聖人便親到十王宅,賜金盆爲他辦洗兒宴。
正是那天,聖人以手小心託着李俶那小小的身子,大樂,道:“此一殿有三天子,樂乎哉!”
可事實上當時李亨尚不是太子,換言之,李亨就是因這個長子得寵,方有了太子之位。
此時李俶身後還有兩人,卻是李亨次子李儋、三子李倓。
李儋時年十七歲,微胖,正面帶怒容地盯着右驍衛諸人。
李倓時年十五歲,生得器宇軒昂,風采不遜色於其長兄,且更有英挺之氣。他身披武袍,腰間佩刀,環目看着院中情形,劍眉微蹙,卻還保持着淡定。
“廣平王、南陽王、建寧王!奸黨鷹犬又欺上門來了啊!”
李靜忠邊跑邊呼,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卻又手足並用地爬起,趕到三位皇孫面前方纔跪到在地。
李俶連忙上前扶起他,沉聲道:“李公起來說,小王既來了,便沒人能在此生事。”
李倓則朗聲道:“誰帶人來的?出來一見罷了。”
***
楊釗向門外看了一眼,臉色已有了變化,向薛白道:“麻煩了,得罪太子無妨,得罪那幾位皇孫卻是麻煩。”
薛白麪色不變,猶端坐在那,不知在等待什麼。
楊釗如腚下生瘡一般,已是如何也坐不住,起身踱了幾步,終於道:“不行,得走了,否則萬一遭他們記恨,禍在眼前。”
“國舅也不是第一次對付李亨了,何懼之有?”
“不同,大不同。聖人厭惡太子,卻喜皇孫。當面給他們難堪,便如給聖人難堪。”
薛白看向窗外,望了眼天色,似因看不懂,又轉回頭來。
楊釗早已沉不住氣,匆匆出了廡房,趕到三個皇孫面前賠笑。
薛白這才起身,不慌不忙走過長廊。
李俶一見他,當即不再理會楊釗,轉頭喝問道:“你是何人?”
“薛白。”
“是何官職?!”
“無官無職。”薛白坦然應道:“不過曾襄助太子,卻遭坑殺滅口,無奈作了證人罷了。”
“你胡說!”
李靜忠當即尖聲大吼,指着薛白道:“奸黨走狗,好不要臉!”
薛白卻不理會他,從容迎向三個皇孫那審視的目光。
李俶目露驚疑,李儋怒態愈深,李倓則顯出思忖之色來。
楊釗受不了這般對峙的氛圍,輕輕拉了拉薛白,卻沒能拉動他。
正在此時,只聽得杜五郎在院外喊道:“找到了!”
薛白這才抬手行了個叉手禮,道:“今日配合官府查案,問訊幾個宦官,現已找到證據,告辭了。”
說罷,他方纔向門外走去。
楊釗大鬆了口氣,忙連又向三個皇孫賠罪幾句,匆匆招手讓右驍衛撤出太子別院。
李靜忠目露驚愕,跺着腳向李俶低聲道:“廣平王,此人擅闖太子居所,形同帜妫媚孟掳 !�
李俶轉頭看去,猶豫不已。
李倓附到長兄耳邊,道:“多做多錯,罷了吧。”
“嗯。”
見此情形,李靜忠愈急,也顧不得禮儀,匆匆又往後院跑去,緊趕慢趕登上一間小閣,放眼看去,正見門外的巷曲間停着一輛輜車。
那輜車上的帷幔卻是掀着的,只見一盛妝女子正坐於其中。身材雖消瘦了些,但遠遠看去,那模樣正是杜良娣。
“這怎麼?!”
這一驚非同小可,李靜忠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轉頭四看,卻見有人趕到楊釗面前,正在通稟着什麼,楊釗哈哈大笑,顯得萬分欣喜。
“完了……”
李靜忠遂終於亂了分寸。
他知道,今日受到什麼羞辱都無妨,只要動不到太子的根基,早晚有揚眉吐氣之時。
但那兩個護衛着杜良娣的死士,卻是萬萬不可落在李林甫手裏的。
“快。”
李靜忠匆匆下了樓閣,招過一名最信任的小宦官,低聲囑咐起來。
“你去看看……到底是出了何事……”
第21章 隴右老兵
長安西郊,臨着皁河有一片別業。
負責打理此處的是兄弟二人,名爲姜卯、姜亥,皆是三十餘歲年紀,臉上滿是傷痕。
這日農閒,姜卯獵了只野兔回來,丟給突厥婢女清洗了架在火上烤着,兄弟二人則開了罈美酒坐在堂上對飲。
“這大雪天,你說將軍到播州了沒?”
沉默着喝了兩大碗酒之後,姜卯才悶聲悶氣問了一句。
“不知道,連播州在哪我都不知道。”姜亥語氣冷峻,道:“當時將軍若不是攔我,我宰了哥奴,他還去甚播州。”
“嗯。”
繼而又是沉默地飲酒,跪在一旁的突厥婢女眼看兔肉烤至金黃,執起匕首開始分肉。
忽然,外面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突厥婢女放下手中的兔肉,跑去開了門,一不會兒,迎了個小宦官進了院門。
姜卯站在堂中看去,嘟囔道:“今日怎換了個新的來?”
他端了碗酒便迎上前,道:“不把馬繫好,一會跑了,來,先把這碗酒灌了,暖暖身子。”
不由分說,酒碗便塞到對方手裏。
那小宦官哪顧得上這些,着急忙慌問道:“可有人來過了?杜良娣被帶走了?”
“你胡說什麼?”
“今日奸相派人審了我們,還帶走了杜良娣,李公讓我來看看發生了何事……”
“不好!”
姜卯當即反應過來,向姜亥喝道:“我拖住他們,你帶人走。”
說話間,兄弟二人已大步趕出堂,衝進柴房,掀翻幾捆柴禾,顯出裏面的兩柄長刀,兩套弓箭。
姜卯拿了武器,趕到院門處往外一看,風雪中一隊人馬正在迅速朝這裏逼進。
“奸黨走狗來了!”
他喝叱一聲,迅速栓上門,將陌刀擱在牆角,搬來一個梯子,登梯而上,在牆頭張弓搭箭。
那些奸黨走狗已經非常近了,他毫不猶豫瞄準了衝在最前面的一名騎士,放箭。
“嗖”地一箭正中面門,那騎士應弦而落,響起一片驚呼。
姜卯心中譏笑,相比隴右軍,京中十六衛不過是些花花架子。
***
“籲!”
當看到前方有人被射殺在地,楊釗連忙勒住繮繩,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相信,就在離長安城這麼近的地方有人敢射殺右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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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帜妫瑑赐剑瑑赐健�
楊釗嘴裏喃喃着,一時卻忘了下令。
幸而今日來的還有一名右驍衛中郎將,已迅速做了佈置,命士卒們向前方的大宅攻了過去。
“圍上去,別讓偃俗呙摿耍 �
一名名士卒策馬趕上,繞着院子去圍堵別的門。
忽然,只聽有士卒報道:“後院有馬車跑了!”
“你們幾個,追上去!”
薛白看着地上的屍體,已感受到院中人的兇悍與活埋自己那些人如出一轍,可見太子絕非全無勢力。
他略有些笨拙地扯了扯繮繩,跟着一隊士卒往後門而去。
一輛大車已出了後門,正在雪地裏向西奔逃。
那車輿太大,並沒有車壁,只有一頂傘蓋遮擋風雪,能看到車輿中有不少婦人孩子,想必對方的家眷亦在其中。
“二姐!”杜五郎大喊道。
車輿中有一道身影探頭往後方看來,其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
風雪中隱約能看到她身材婀娜,正是杜妗。
車速很快,路很顛簸,只見杜妗站得晃晃悠悠,有兩名婦人試着拉着她,她們便廝打起來,隱約還能看到曲水在其中幫忙,連着摔了好幾次。
“別放箭!阻一阻車速!”
“駕!駕!”
下一刻,一名右驍衛大喊着,如利箭一般竄出,斜斜追上馬車。
“逆倌难Y逃?!”
馬車迅速轉了個方向。
薛白能看到架車的是個瘦小的身影,車轅上卻還站着一個大漢,正對着那追上來的右驍衛放箭。
但也就是這一減速,杜妗與曲水已躍下了馬車,落在雪地之中。
這一躍連薛白看得也是暗暗心驚,卻見杜妗趴在雪地裏不動。
而馬車還在往前狂奔,右驍衛士卒們策馬追去。
薛白策馬上前,走得近了,才見她胸脯起伏,正在用力喘氣,那邊曲水則在哼哼噰地要爬起來。
“沒事吧?”他翻身下馬。
“腳扭了。”杜妗稍稍撐起些身子,蹙眉道:“胳膊也疼。”
薛白上前扶了她一把,低聲道:“我們投了李林甫,才救了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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