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屏風後,李林甫卻毫無動靜。

  薛白伸手一推杜五郎,將他往前推了兩步,道:“杜二孃被休,杜家卻未等到她回府,一個大活人由此失蹤;東宮遣兇徒夜闖杜宅,欲殺人滅口,證據確鑿。樁樁件件,皆東宮不法之事,五郎今日便是來報官的。”

  杜五郎微微慌亂,下意識又去看側牆上的小窗。

  薛白繼續道:“我聽聞右相修訂律法,擬《開元新格》十卷,重天下公義,因此勸五郎來相府狀告李靜忠羈留杜家二孃、並遣人至杜宅行刺,請右相執法。”

  “對。”杜五郎這纔想起來道:“我來告狀,我是苦主。”

  他從袖子裏拿出狀紙,以雙手高高呈上。

  “那本相只好親自受理此案了。”李林甫道,“喚楊釗來,再去打聽李亨去了何處。”

  “喏。”

  兩名美婢領命退了下去。

  薛白道:“右相,我還有一言相稟。”

  “說。”

  “如昨日所言,次次削弱李亨勢力而不能傷其根本,只會使其太子之位愈發穩固,但今日來的路上,我卻還見到有人捉拿了王脩己,只怕這隻會讓聖人覺得,又削弱了太子勢力,對其更爲滿意。”

  “夠了,你當本相是甚善人不成?敢日日在本相面前說情。”

  “並非說情,右相門下有些無能之輩好抄家、以此發家致富,不顧是否爲右相招禍。我不同,我與李亨有大仇,腦中只想着如何能真正廢了李亨,報右相大恩。今他們越是緊逼,李亨越是謹慎,豈不聞鄭伯克段之典故?”

  李林甫不語。

  屏風後有婢女低聲解釋道:“是‘鄭伯克段於鄢’,出自春秋,講的是鄭莊公縱容兄弟共叔段,待其址矗傩杏懛ァ!�

  這般看來,這位右相似乎也沒太多文化。

  “本相知曉!”李林甫傲然道:“當年本相助武惠妃廢太子用的便是此手段,可惜李亨太過懦弱。”

  聽其語氣,並不忌諱,反有引以爲榮之意。

  此時正好有幕客趕到堂外,稟道:“右相,太子今日到興慶宮請罪去了,此時還跪在濯龍門外。”

  “李靜忠呢?”

  “並未隨行。”

  “右相,這正是審訊李靜忠的良機。”

  李林甫道:“你可去訊問,但不可過了。”

  “右相放心。”薛白道:“我與那些無能之輩不同,必給右相一個結果。”

  他感受的出來,李林甫不喜歡他爲人求情,卻有意縱容他與吉溫相鬥,他遂乾脆猛踩吉溫。

  又細談了幾句,當門房來稟楊釗到了,薛白便告退,隨楊釗往十王宅。

  這邊他們一走,中堂的小窗後有人走了出來。

  “阿爺。”

  “嗯。”

  這人卻是李林甫之子,李岫。

  李岫行了禮,道:“孩兒以爲薛白所言有理,阿爺久居相位,何苦四面樹敵,以至於枳棘滿前,萬一禍至,則滿朝羣起而攻之,到時又爲之奈何啊?”

  “閉嘴。”

  “阿爺可知他們都是如何在背後罵阿爺?先說阿爺精神剛戾,常如‘索鬥雞’。又說阿爺妒賢嫉能,口有蜜、腹有劍,罵作‘肉腰刀’。”

  “夠了!”李林甫聞言怒叱道:“本相權傾天下,待將這些人通通殺光,自不會有人敢暗中詆譭!”

  “阿爺啊!”李岫一掀衣袍,拜倒在地,悲泣道:“阿爺權傾天下,世人不過螻蟻,阿爺只需抬一抬腳便能結萬千善緣,孩兒求阿爺莫再樹無謂之敵!”

  李林甫上前,一腳將李岫踹翻在地,罵道:“蠢貨,安不知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李岫不由大哭。

  李林甫見兒子如此,怒氣漸消,最後揪然長嘆。

  “好了,道理爲父如何不知?可惜騎虎難下,況且爲父就好滅人滿門……忍不住吶。”

  ***

  平康坊既靠近東市又靠近皇城,兼有絲竹之樂,乃是長安最繁華的去處之一,去往永興坊的一路上自是行人如織。

  雖是寒冬,猶有盛妝婦人坦着前頸出行,楊釗騎着高頭大馬,每每策馬上前,居高臨下看她們的束帶下的風景,爲此洋洋得意。

  薛白今日纔開始學騎馬,勉強與他保持着並薅小�

  “賢弟的詩可準備妥當了?你我這幾日便往光宅坊去一睹許合子如何?”

  “想到了兩首詩,依舊是記憶裏某位詩友所作。”

  “欸,許合子沒聽過就成。”楊釗嚥了口水,心情大好。

  薛白配合着他稍稍笑了一下,問道:“國舅近來未見到貴妃?”

  “貴妃豈是那般好見的?”楊釗微微嘆息,沉吟道:“我經年打點,倒與三位夫人交情不錯。年節將至,卻不知送何禮物給她們纔好。”

  薛白對此頗感興趣,問道:“不知三位夫人喜愛何物?”

  楊釗不由笑了笑,反問道:“你也想討好她們不成?”

  薛白坦然道:“我求上進,也想爲國舅出出主意。”

  “上進?”楊釗咀嚼着這詞,點頭不已,道:“你這詞用的好,又不落俗,又訴了志向,深合我心,好,好。”

  他轉頭看向薛白,只見這少年郎始終不卑不亢,即使明言要求功業也未顯出俗態,端得是風采翩然,意格高遠。

  “說來,虢國夫人想要的禮物,你便有。”楊釗不由神祕一笑,這般道了一句。

  “哦?”薛白道:“願聞其詳。”

  “不急,改日我帶你到虢國夫人府上拜會。”

  說話間,一行人已行到了十王宅太子別院處。

  如今連楊釗也頗瞧不起這兩度休妻的太子,也不下馬,隨手一揮,自有右驍衛兵士上前叩門。

  有小宦官開了門,探頭看來,下意識呼道:“又來!”

  “右驍衛拿人,讓開!”

  那兵士徑直推門而入,楊釗、薛白等人翻身下馬,直趕進太子別院。

  此情此景,竟是連門口的護衛都已不敢再攔。

  如今正是太子威望跌落谷底之際,已有不少人以爲聖人打算廢了太子,願爲太子賣命而得罪右相者又少了許多。

  靴子踏在沙礫地上沙沙作響。

  宦官們匆匆從長廊那頭奔來,驚呼道:“何人放肆?可知此爲何處?乃大唐儲君住處!”

  “搜的就是儲君住處!”楊釗大喝道:“拿下!”

  李靜忠聽得動靜,慌慌張張趕出來,抬手一指,正要罵楊釗。下一刻,已有右驍衛如狼似虎撲上前來,將他摁倒在地。

  眼看着那髒兮兮的靴子踩在一塵不染的長廊上,留下許多的沙土與融雪,他不由悲從中來,心道一國儲君如何能讓人欺辱至此地步,天家顏面何存?

  薛白、杜五郎踏步而入,不由自主地都想到了官差來杜家拿人的那一日……

第20章 審

  “放開!你們可知咱是何人?!”

  李靜忠叫嚷不已,奮力掙扎,余光中見到有少年公子帶着一男一女兩個僕從緩緩登上長廊,踱步到了他面前。

  他隱隱覺得對方有些面熟,仔細一瞧,他不由臉色大變,露出如見了鬼一般的表情,驚訝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你沒死?!”

  薛白頗爲客氣地笑了一下,道:“多虧了你沒下死手,不是嗎?”

  李靜忠眼珠轉動,愈發不安,再一看,才知薛白身後跟着的不是隨從,而是杜家五郎,遂道:“五郎也來了,老奴曾見過五郎數面,一直恭謹有加,何至於反目成仇?”

  “我……”

  杜五郎不擅與人言辭交鋒,吞吞吐吐半晌,方道:“你卻說,將我二姐藏到何處去了?”

  “杜二孃自與太子和離,便自離開了,老奴又豈知她的行蹤?”李靜忠道:“擅闖太子住處,扣拿太子內侍,形如帜妫�請五郎速讓人放開老奴,若晚了,老奴可就不好爲五郎遮掩了。”

  一番話,能哄住杜五郎,卻哄不住薛白與楊釗。

  這年在長安所見,太子內兄、岳丈、連襟、師兄尚不知被拿了多少,楊釗豈懼拿一個內侍?

  他轉身接過一隻靴子,往地上一丟,道:“李靜忠,杜五郎狀告你羈留其二姐,並遣人夜闖杜宅行兇,你可認罪?”

  李靜忠眼看着那靴子落在眼前,呆愣了一下,當即大怒,喊道:“何謂遣人夜闖杜宅行兇?我沒有,你們栽贓我?!”

  他如受了莫大的委屈,又喊道:“這靴子是當日我讓小宦官脫給你的!遣人行兇更是無稽之談,我甚至不知你還活着……”

  “哦?”薛白問道:“你以爲我已經死了是嗎?我是如何死的?”

  “你!”

  李靜忠一時卻也答不上來,只好冷哼一聲。

  皎奴四下看去,只見右驍衛這次雖不敢到後院拿人,卻已將前院的宦官們盡數驅趕了過來。

  “昨夜我追趕之人身手敏捷,武藝不凡,不在這其中。”皎奴道:“定然另有死士藏在別處。”

  李靜忠一臉愕然,眼中浮起不可置信之色,痛罵道:“好僮樱垢蚁莺段遥浚 �

  楊釗纔不信他叫屈,拉過薛白,低聲道:“人你來審,能找到證據最好,若拿不到,此處畢竟是太子別院,不可做得過了。”

  “國舅放心,我有分寸。”

  薛白行了一禮,轉身安排起來。

  他四下一看,選定了一間廡房,到其中坐定,讓人將李靜忠帶進來,不急不緩地問道:“想必找到杜二孃,便知太子豢養的死士藏於何處了,對嗎?”

  “荒謬!”

  李靜忠莫名慌張起來,尖聲道:“我不知你在說什麼。”

  “你將杜二孃藏在城內。”薛白語速很慢,眼神如銳利的刀,觀察着李靜忠的表情,又問道:“還是城外?”

  “你胡說!”李靜忠尖聲道:“太子已與杜二孃和離,不知她去了何處。”

  “在城外,對嗎?”

  “沒有。”

  薛白緩緩問道:“東郊?西郊?南郊?”

  “哼!”

  李靜忠漸意識到他在試探自己,暗自驚訝於這年輕人比尋常老獄吏還要有手段,乾脆偏過頭去,不讓他看自己那張醜臉,一字不答。

  末了,薛白問道:“真不願說?”

  “好僮樱 崩铎o忠大罵道:“你可知今日愈猖狂,來日下場愈慘。”

  薛白竟也不逼他,自顧自地拿着筆墨寫寫畫畫了一會,道:“拖下去,帶下一個。”

  楊釗揮了揮手,有右驍衛將李靜忠拖了下去。

  “好僮樱斜臼職⒘宋野 !崩铎o忠大罵。

  “不急。”薛白道:“有機會。”

  “小畜生……”

  李靜忠猶銜恨而罵,心中卻很清楚這些奸黨雖然囂張,畢竟真不敢對太子的人下手。

  他卻唯獨有一事不解——昨夜去杜宅滅口者卻又是何人所派?可惜沒能真除了薛白這禍害。

  待被拖到另一間廡房,李靜忠透過窗戶看着那一個個被帶進去審問的宦官,心中又湧起另一份擔憂。

  那其中確有兩人隨他一道去安頓了杜良娣,萬一讓李林甫找到她,對太子可是頗爲不利的。

  當時便說了,得讓杜良娣與韋妃一般削髮爲尼,遷至宮中,偏太子心軟,終成了遺禍。

  之後他又想到,形勢還不至於大壞,此間宦官卸啵獣远帕兼废侣湔邊s只兩人,右驍衛不敢用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從腥水斨蟹直娉鲋檎撸握勂渌�

  時間一點點過去,李靜忠時而憂心,時而又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