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嫌臭?因此追丟了人?”
這句不是廢話了。
皎奴不答,唯在心中暗想他必要在阿郎面前中傷自己了。
真該死。
不料,薛白竟將手中的臭靴子一遞,道:“拿着吧,你明日報與右相,只說對方武藝高超。”
皎奴嫌棄地捏着它的上沿,冷笑道:“收買人心無用。”
“我還得靠你保護。”薛白道:“下次別再中計了。”
“呵。”
薛白笑笑,自往廂房去歇了。
走到五郎房的門口,皎奴卻是用下巴一指,神態傲慢道:“你到這邊睡,夜裏我得守着你。”
“嗯。”
薛白打了個哈欠,進屋,自在大牀上躺下。
隱隱地聞到一股香味,頗爲助眠。
皎奴看了他一眼,自到耳房還未鋪被褥的小榻上坐着,真像是他的婢女一般。
***
這個深夜,杜宅中的喧囂卻是又過了一會才平息。
“盡日出事,像是有鬼怪在作祟一般……我怎覺得方老道長到家中設壇之後,反而禍事愈多了?”
杜五郎在正房坐着,聽着盧豐娘喋喋不休,喫了幾個果脯才定下心來,道:“流年不利,過了年就好了吧。”
盧豐娘又拍了膝蓋,嘆道:“唉,你說你二姐和離以後又去了哪?也沒個消息,怪教人不安。”
“孃親放心吧,夫妻一場,太子總不能害了她吧?”
忽然,杜五郎用力聞了聞,奇道:“孃親,你屋中如何有股臭味?”
“胡說。”
“孩兒鼻子可靈了,斷不會錯。”
杜五郎吸着鼻子,起身,繞過屏風,到了屋門處蹲下,端起燭火往門檻前的地毯上照去,只見腳印亂糟糟的。
湊上去一聞,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咳咳咳……孃親,有人踩了金汁踏到正房了!”
“什麼?!”
屏風後一陣響動,盧豐娘趕出來一看,氣得已帶了哭腔。
“哎喲,往日裏便教他們要脫鞋上廊,偏是今夜出了伲粫r沒能顧上,這可如何是好?”
“我就說我鼻子靈吧。”
杜五郎不關心這些小事,搖了搖頭,返回自己屋中。
進了屋,他忽然又吸了吸鼻子,循着那隱隱的臭味走到窗臺附近,拿火燭湊上前一看,竟見窗柩上也沾着金汁。
“啊。”
他又驚恐又疑惑,想不明白到底是哪有一灘髒東西,讓許多人都踩到了,連兇徒也不例外。
四下一看,找來兩張自己的練字稿,小心翼翼將金汁擦乾淨,把紙團往窗外的雪地裏一丟,喃喃道:“你可算有了大用。”
做完這些,他用力把窗子栓上,方纔能重新入睡。
***
次日起來,杜五郎一早便跑到廚房,探頭道:“胡十三娘,早食多蒸些肉吧,家中可有兩個正長身體的少年郎。”
“好哩!昨夜聽家裏進了伲吓鐾染团艿綇N房裏來看,好在這隻臘羊腿還在,今日便切給五郎嚐嚐。”
杜五郎嘿嘿一笑,道:“你可知道?我昨夜與那兇俅蛄苏彰妗!�
“真的?”胡十三娘大喫一驚,關切道:“五郎可沒傷到吧?”
“沒事,沒事,當時他砸了我一下,嘭,那可真是石破天驚,幸虧我見機快,避開了。”
“嚯,這般危險。”
胡十三孃的圍裙上有個兜,伸手掏出一把松子,擱在竈上。
杜五郎也不客氣,往燒火的胡凳上一坐,邊嗑邊聊。
他遇事怕是真怕,但情緒去得也快,與廚娘也能聊得起勁。
今日杜有鄰還未醒,無人督促他讀書,他便在廚房烤火、閒聊,不知不覺便打發了半個時辰。
待到早膳時,還幫胡十三娘提了個餐盒往東廂送。
路過五進院的花園,正遇到薛白站遊廊上,與什麼人隔着院牆上的牖窗說話。
杜五郎探頭往前看去,只見牖窗後一個身着麻衣的身影卻已飄然走開。
“咦,大姐?薛白,你與我大姐聊什麼呢?”
“正好遇到,閒談兩句。”
杜五郎微有些狐疑,總覺他們之間似有什麼祕密。
轉念一想,他覺得自己這般想法實在是不妥當,搖了搖頭略過這個話題。
“昨夜我發現了樁怪事。”
“嗯?”
杜五郎神祕兮兮道:“正房與我屋窗臺上都有沾着金汁的腳印。”
薛白眉頭一皺,道:“少說這些,要喫飯了。”
“哦。”
“一直沒顧得上問,你排行第五,可是有四個兄長?”
“兩個。”杜五郎小聲道:“三哥幼時病夭了,四哥與二姐是雙生子,生的時候就沒保住,大娘子也是那時候去的……所以你知道吧?一直有人說二姐不祥,她能當上太子良娣很不容易的。”
“如今那兩位兄長呢?”
“大哥是進士出身,如今在邠州任官,二哥舉明經,在兗州任官。”
薛白沒說什麼,拍了拍杜五郎的背。
雖無言,杜郎卻頗受激勵,道:“你莫看我這樣子,其實我知道的,發生這麼多事,我是杜家男丁,得擔起更多擔子來。”
“嗯。”
杜五郎撓了撓頭,又道:“我思來想去,覺得太子派刺客來殺你,實在是很奇怪啊。所以,昨夜該是正好有偃艘誀懚耪兆牛脒M來盜竊吧?”
薛白道:“一會去問問就知道了。”
“問誰?”
“太子。”
“啊?”
薛白理所當然的語氣,道:“是不是他派人殺我、又將你二姐藏在何處,問問也就都知道了。”
第19章 欺上門
用過早膳,薛白便帶着杜五郎、皎奴再次往平康坊右相府而去。
他在杜宅挑了一匹頗爲溫順的馬騎着,走得不快不慢。
路過親仁坊,忽聽得坊門處一陣哭嚎,卻是一羣男女老少被官差押着出來,其中最老者年逾七旬,最小的女娃不過五六歲,走得慢了還被官差揮鞭喝叱,哭得好不悽慘。
前些時日杜家亦遭遇此境地,杜五郎見了不由感同身受,下馬向人打聽發生了什麼。
一個東市署的小吏嘆息道:“還是與前幾日的大案有關,近來被抄家的多是收受了太子連襟柳勣的重賄。”
有酒鋪老闆湊過來,低聲道:“這是左司御率府倉曹參軍王脩己,哪有收受重賄?不過常與柳勣一道喝酒罷了。”
杜五郎聽了,心裏好生難受,問道:“可這案子不是已經結了?”
“嘁,有些人是皇親,能免罪脫身,可無辜人還在被牽連哩。”
“害死人嘍,喝幾頓酒,全家遭殃,半大的女娃娃都要被髮配爲官妓。”
待那一家人哭哭啼啼拐過長街,腥擞诌駠u了一會。
“走吧。”
“嗯。”
再想到還要去右相府,杜五郎心裏愈發不是滋味。
他有心罵一罵李林甫及其走狗,偏礙於皎奴在場,不敢開口,好不氣悶。
待到了平康坊,三人繫了馬,與門房通報了一聲,很快便被帶了進去。
穿過了兩進院子,正見吉溫從中堂走了出來。
“見過女郎。”
一見皎奴,吉溫臉上便浮起笑意,上前行了個叉手禮。
皎奴頗嫌惡他的口臭,揮手不理。在她眼裏,這不過只是右相府的一條走狗。
但在杜五郎眼裏,吉溫卻是兇惡殘暴的酷吏。被這酷吏陰冷的目光瞥來,他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縮了脖子。
其後他又覺得不能在這酷吏面前低頭,遂抬起頭來。
吉溫卻根本就沒注意到杜五郎這些舉動,已看向薛白,微含譏意地道:“我着實沒想到,你能入了右相青眼。”
“世事難料。”薛白含笑應道:“但能與吉法曹同爲右相效力,是我的榮幸。”
吉溫撫須而笑,眼神卻頗爲陰鷙,語重心長道:“盼你我能長久效力下去。”
“一定。”
“呵呵呵呵。”
又勉勵了薛白幾句,吉溫方離去。
杜五郎轉頭看着其背影,向薛白低語道:“便是他兒子打死了端硯。”
薛白點點頭,應道:“不急。”
***
今日依舊是隔着屏風與李林甫對話。
一支臭靴子被遞到了屏風後。
李林甫默然半晌,道:“李亨竟做得這般直接?”
薛白應道:“我等皆以爲他不會徑直下手。他則反其道而行之,可謂手段不俗。”
一名美婢轉出來,將那破靴丟在皎奴面前,走到香爐前,執小團扇輕輕扇着。
屏風後,李林甫道:“本相要的是太子死士,不是這破靴。”
“奴婢無能。”皎奴連忙拜倒。
“右相放心。”薛白道:“李亨既已露出馬腳,其叵測之心必敗露。”
“你待如何做?”
“審。”
薛白只吐出一個字,乾淨利落,簡促有力。
李林甫道:“本相亦無資格審訊太子。”
“審李靜忠足矣。”
“就在數日前,吉溫、楊釗才搜過太子別院,一無所獲。”
薛白當仁不讓,道:“吉溫審不出來的,我有信心能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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