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妗痛哼一聲,往他身上倚了倚,迅速瞥了四周一眼,眼中帶着思忖之色,最後低聲道:“索鬥雞若要我出面指證太子,可以,但有條件。”
“你說。”
“還沒想好。”
杜妗捋了把頭髮,顯得有些煩躁。
她已經不是太子良娣了。
這身份的變化於她極爲重要。
但她能迅速明白形勢,而不是哭哭啼啼,確實讓薛白輕鬆不少。
“二姐,你沒事吧?”杜五郎此時才趕上來,要幫忙扶一把。
杜妗卻不用他扶,拍開他的手,道:“曲水也傷了,你載她。”
“哦。”
杜五郎有些害羞地撓了撓頭,才伸手去扶曲水。
杜妗四下一瞥,見到了皎奴,附到薛白耳邊問道:“那女子是何人?”
“李林甫派來‘保護’我的。”
“我討厭她……我乘你的馬,說說近來發生之事。”
“嗯,活埋我與青嵐,可是你的主意?”
“活埋你們?此事我真不知,信我。”杜妗伸腳往馬鐙上一踩,又疼得蹙了眉,道:“扶我上去。”
“總之東宮做了這件事,我能做的選擇就很少了,只能暫時投靠李林甫,你如何看?”
薛白說着,雙手握着她的腰,沒想到她看着豐腴,腰肢卻頗爲纖細。
他往上一託,將她託上馬背。
“我如何看?我還有得選嗎?”杜妗自嘲一笑,在馬鞍上坐定,往後挪了挪身子,伸手來拉薛白,道:“你坐前面。”
薛白卻不去握她的手,道:“我投了李林甫,再與你共乘,可會被你推下去?”
“索鬥雞早晚靠不住。但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這般說吧,我已只剩下一個身份了,我是杜家的女兒……上來,你騎術不好,坐前面。”
薛白這才翻身上馬,還想去拉繮繩,一雙白晳的玉手已從他身後探過來搶過了繮繩。
“別挺着,看不到路了。”杜妗往前探了探,道:“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你很想往上爬,是嗎?”
“是。”
杜妗悠悠問道:“那妾身如今沒了身份,於你可還有利用價值?”
“我來接你回家,爲的是償還杜家的恩義。”
杜妗笑了笑,道:“好吧,繼續說。”
薛白大概說了自己這四五天以來的經歷,末了,問道:“你對那些悍徒瞭解多少?”
杜妗聽得認真,不知不覺中微微趴在他背上,懶洋洋道:“不瞭解,我一直住在後院,甚至都沒見過他們。”
薛白感到背上兩團柔軟,不知她是否故意,回頭看了一眼。
“別動。”杜妗道:“你也不怕摔下去。”
“不論如何,李林甫免不了還要你的證詞。”
“呵,索鬥雞好不容易拿到了太子一系的死士,只怕要高興壞了。”杜妗道:“看來你倒是有能耐,他忙了一年辦不到的事,你幾天便辦到了。”
“邭夂冒伞!毖Π椎馈�
說話間,他們已經重新趕回了那院子附近。
只見右驍衛已撞開了院門,但也在門外留下了四人的傷亡,亡者已沒了動靜,傷者還在嚎叫,身下是殷紅的血浸透積雪。
大門處猶有廝殺,顯然是那悍徒正守着大門。
“大膽逆伲阋炎咄稛o路,還不束手就縛?!”楊釗駐馬在遠處大喝。
“哈哈哈,奸相走狗,全是廢物!”
薛白伸手去扯了繮繩,道:“到正面看看。”
“嗯。”
杜妗遂策馬繞了一圈,能從遠處看向那院門。
薛白目光看去,只見一名昂藏大漢手持長柄陌刀,當門而立,正劈倒一名右驍衛,仰天怒吼。
“某爲大唐戍戎十年,殺敵數十人,豈懼爾等奸伲浚 �
可惜這大漢並未披甲,身上已有多處傷口,至此已有不支之勢。
緊接着,薛白目光一凝,只見他橫起陌刀,往脖子上抹去。
“他要自盡!”
正此時,“嗖”地一聲響,有一支利箭射去,正中那大漢的手腕,長柄陌刀掉在地上。
薛白轉頭看去,只見射出箭矢的右驍衛士卒正駐馬在離自己不太遠之處,遂抱拳喊叫道:“好箭法!在下薛白,敢問壯士高名?”
對方正在左顧右盼,得意洋洋,聞言轉過頭來,一抱拳,痛快答道:“哈哈哈,河北田神功!”
薛白見這田神功騎射功夫了得,記下這名字,有心下次到右驍衛與之結交。
正待多聊幾句,杜妗卻已扯了繮繩離開,低聲提醒道:“到處交結武夫,小心落得柳勣一般下場。”
“不一樣的。”
***
院中又響起了幾聲怒吼,那悍徒雖已受傷,手腕上鮮血淋漓,卻猶在奮死掙扎,右驍衛數人撲上,好不容易纔勉強縛住了他。
楊釗終於敢繞過地上的屍體上前,拾起地上的陌刀與弓端詳了幾眼,不由大喜。
“隴右軍器!”
其後腥擞謴脑褐兴殉鰩讉�照顧杜妗起居的僕婦,以及一名小宦官來。
至此,這次的案子已不是柳勣案可比的。
蓄養隴右老兵、擅殺十六衛,與帜鏌o異,一旦定了罪,以當今聖人的脾性,可不止廢太子那麼簡單。
……
唯有薛白眼神中閃過疑惑。
他一直知道李亨在暗中積蓄實力,卻沒想到能這麼輕易就拿到人。
但不論如何,他答應五天給李林甫一個結果,現在兩天就已拿到了。至於如何審,那則是李林甫的事了。
第22章 置身事外
夜愈深。
右相府中堂溫暖如春,唯杜妗的聲音帶着些冷峻之意。
“兩願方能稱爲和離,今可有誰人問過妾身願否?又有誰人在意過李亨爲達目的如何逼迫妾身?他不仁我不義,請右相賜紙墨,妾身親筆寫狀紙便是……”
其後又過了許久許久,堂上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沒完沒了,杜五郎站在那聽得昏昏欲睡,頭不住地往下掉,如母雞啄米一般。
忽然,他一個激靈,甩了甩自己的大腦袋,藉着兩頰的肥肉抖動讓自己清醒一點。
“噗嗤。”
不知何處傳來女子的輕笑聲。
杜五郎愣了愣,轉頭向側壁看去,只見那選婿窗的絳紗後有個人影晃動,隱隱能看到雲鬢高聳,是個女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連忙低頭看向腳底,心中憂愁,再無半點睏意。
沒留意到方纔薛白說了句什麼,屏風後的李林甫語氣也帶着笑,道:“也罷,便許你帶杜二孃回去,但不許她離坊半步。”
“多謝右相。”
聽得出來李林甫頗高興,又道:“社稷往後不至於交由昏弱儲君,此事你出力不小,回去好好用功。”
“是。”
杜五郎瞪大了眼,只見薛白執了一禮,與杜妗一起轉身往外走。
他也連忙跟上,忽然又想起一事,遂轉頭瞥了眼,只見皎奴依舊立在堂上,並不跟來。不由心中大喜,須臾稍稍有些離別之緒,遂揮手作別。
此時已宵禁,李林甫遣了金吾衛巡卒持文書送他們還家。
夜路騎馬,薛白騎術不好,依舊與杜妗共乘,由她執繮。
宵禁中的長安大街黑漆漆,唯有那金吾衛手中提着的燈环浩鹨稽c亮光,引着他們前行。
行到昇平坊,杜妗忽然不自覺地嘆息了一聲。
氣息吹到薛白耳朵裏,有些癢。
他卻沒做反應。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經歷這些,大抵是傷心無措的,她又逞強,他只當沒聽到便是。
就這樣默默駐馬等了一會,坊正被喊起來覈驗了文書,打開坊門……
***
今夜杜宅一直亮着燭火,諸人都未睡。
待聽到馬蹄聲起,門房連忙站起,推開虛掩着的西側門,大步向前廳跑去。
“回來了,回來了!薛郎君神了,真把二孃接回來了!”
一時間杜宅便熱鬧起來,腥思娂娡霸簻ァ�
“回來了就好。”盧豐娘由彩雲、青嵐扶着,一路小跑,嘴裏哭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還能改嫁。”
趕到前院馬房,正見杜妗有些喫力地下馬,她連忙讓兩個婢女上去幫扶。
薛白本還在扶杜妗,見她們來了便讓開,卻被青嵐頗爲幽怨地瞥了一眼。
不久前,也就是在這個院裏,他在昏迷中隱隱聽到盧豐孃的嚎哭聲才轉醒過來。
今日終於又聽到了。
“嗚嗚,可算回來了,我就在想啊,既已沒名沒份了,還被他藏着,豈不比被打落掖庭還苦?連指望都沒。”
“娘,瞧你說的。”
“人說你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嫁進杜家那年,你才這麼點大,嗚嗚,這麼一點大,如今出落得這麼漂亮,誰見了不誇句好,誰都指着你。嗚嗚,你從小就是要強的性子。”盧豐娘哭得聲不成句,末了,抹着淚又道:“沒事,改嫁,不愁嫁不了個好的。”
杜妗只是笑,拍着盧豐孃的背,道:“娘啊,都看着呢,失了體面。走吧,先回屋。”
“你阿爺還昏迷着呢,愁死人了。”
“……”
腥送Y去,杜家姐弟自與盧豐娘到內宅說話。
管事全瑞讓別的下人都散了,留只下他兒子全福。他往門外看了一眼,向薛白問道:“薛郎君,那位沒跟來了?”
薛白笑着搖了搖頭。
“她的事辦完了,不用再跟着我了。”
全瑞不由鬆了口氣,臉上泛起喜色,先去把門給栓了,抬手道:“這邊說吧?”
“請。”
三人到了東廳,全瑞撫須長嘆道:“從昨夜起,小人這一顆心就惴惴不安,如今可算安穩了。”
全福道:“我也是,薛郎君不知道,昨夜她追我時,我可嚇壞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們昨夜……”
忽聽得外面有腳步聲,三人停下話頭。
過了片刻,杜五郎進來,好奇道:“咦,你們在聊什麼?怎又不說了?”
全瑞應道:“不過是問問右相府的女婢是否還來。”
杜五郎會意,笑道:“她不來了你們很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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