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3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別過李嘉祐,薛白纔回過頭,杜五郎已拉了他一下,小聲道:“我方纔又聽到有人說,我準丈人過世了。”

  說來,杜五郎因爲薛三孃的關係,對薛靈的觀感可能還更好些。

  薛白只好附耳道:“過世與否,你我還能不知嗎?”

  “那是有人在亂說,你記得嗎,崔尚書曾經想要嫁女給你,還讓我阿孃牽線。”杜五郎道:“你拒絕了。”

  “我拒絕得很委婉,不至於因此得罪他,且他與你阿爺交情還不錯。”

  此時沉重的安上門緩緩打開,三千舉子先步入皇城,一路過了諸多衙署,直到禮部院。

  薛白與杜五郎在此分開,考明經與旁的科目的往禮部正北處,薛白考進士科,則在禮部南院。

  參考進士的士子有七百餘個,分排站定,待小吏喚到名字便手持文牒依次上前,搜身入場。

  薛白等了許久,正好又見到了李嘉祐被喚上前。

  “摸我?!”

  李嘉祐不愧是世家子弟,反過來喝罵了那些小吏。

  “自入皇城,查我家狀、物件便罷,爾等胥吏動輒呵斥侮慢,竟還摸我身軀?將我六尺男兒當作貢品一般,簡直有辱斯文!”

  “那你別考啊!”

  “我考。”

  李嘉祐還是進去了,因爲他家境雖好,兄弟卻多,沒有門蔭。

  如今這世道,有門蔭的還是看不起科舉的,認爲這些人四處行卷獻媚於人,不作經世文章,專雕微末詞章,沒有君子之風。

  薛白等了許久,終於輪到了他。

  入了門,前方是座豁然開朗的庭院,兩間廡房相對,他在吏員的吆喝指引下,走進了一間廡房在位置上坐下。

  簾子還未放下來,周圍的士子們都在忙着把一應物件擺放好。

  望向庭院當中,能看到禮部尚書崔翹在香案後正襟危坐,臉色十分凝重。前幾次的科舉都是禮部侍郎李巖主考,也就是去年的野無遺賢案,使得崔翹連着親自主考了兩次。

  薛白正在放簾子,隱隱聽見不遠處有舉子對他議論了起來。

  “那便是薛打牌了。”

  “聽聞他阿爺已經死了,竟是不守孝,前來參考。”

  薛白也不理會,忙着自己的事,將文房四寶擺上,毯子鋪好。

  漸漸地,信e子都坐下,禮部南院安靜下來。

  隨後,知考策官高聲喊道:“開考!”

  與此同時,柳湘君正帶着薛家幾個孩子等在禮部南院外,伸長了脖子往裏看。

  “大娘子,你先回家歇着吧。”薛庚伯道:“老奴在此等着就可以。”

  “無妨,我想多等一會兒,心安。”柳湘君喃喃道:“六郎最是想當官的。”

  人羣中有一個畏畏縮縮的身影擠過,因踩到了旁人,而引起了喝罵。

  “借過,借過,我兒在裏面考進士……”

  薛庚伯聽得這熟悉的聲音,回過頭一看,愣了愣,驚呼起來。

  “阿郎!”

  “阿郎,你可算回來了!”

  隨着他這一聲喊,薛家幾個孩子紛紛回過頭來,表情各異。

  薛三娘還沉浸在與杜五郎訂婚的羞澀當中,忽然一見到許久未見的阿爺,先是震驚,再是恐懼、退縮,之後感到了慚愧、痛苦,忍不住哭了出來。

  “別過來!”

  薛嶄幾乎是下意識地喊了出來,一把拉住薛庚伯,幾乎將這老奴拉倒在地。

  他發了瘋一般去推自己的兩個兄弟,喊道:“你們也別過去!”

  柳湘君已經呆住了,正不知所措之際,卻見薛靈被人拉了一把,轉身要走。

  “阿郎?”

  “薛靈!你欠我的賭債!”

  場面因此有些混亂起來。

  不遠處,老涼臉上粘着花白的鬍子,彎着腰,作老年文士打扮,目光則迅速掃視着。

  忽然,他眼神一凝,盯住了一個鬼鬼崇祟的瘦削身影。

第173章 科舉試

  貢院外,孩子的哭聲一直在響。

  “阿爺!”

  “哭尿,他不是我們阿爺,不是!”

  薛嶄忙得不行,捂了弟弟的嘴,又要捂同時,還真有好幾個債主指揮着僕役向薛靈追了過去,能來科舉的確有一些好賭的權貴。

  “看到那人了嗎?褐色麻衣,小眼尖嘴。”老涼快跑了幾步,低聲向打扮成貨郎的姜亥道,“我送人離開,你綴着他,看是何人派來的。”

  “好。”

  老涼抬手比劃了一個動作,散落在附近的一些他們的人便迅速去隔開那些債主。這些人說起來都是“夥計”,其實都是杜始、達奚盈盈手底下的探子與打手。

  姜亥則不聲不響地落在後面。

  出了皇城,安上門邊,田神功、田神玉兄弟正與金吾衛的兩個巡街使在嘻嘻哈哈,使金吾衛無人理會被人拉着匆匆而逃的薛靈。

  姜亥有些羨慕田氏兄弟,想到若薛白外放當了高官,便能給他們一個明面的身份。

  他腳步悠閒,一路到東市附近,老涼故意甩掉了所有跟蹤者,帶着薛靈消失在人羣之中。

  那個穿褐色麻衣的瘦削身影追丟了人,撓了撓頭,轉身往北面的勝業坊走去了。姜亥一路跟着,最後走到了一座偌大的府邸的小側門。

  守了一刻工夫,前後有五個穿褐色麻衣的僕役進了這大宅院。

  最後,姜亥繞到大門附近打聽了一番,不由咧嘴譏笑了一聲,自回道政坊告知達奚盈盈。

  “張泗?”

  到了下午,杜始得知了結果,有些驚訝。

  她第一反應認爲此事又是東宮所爲,其後轉念一想,覺得有些疑惑。

  “那宅院主人李曇,正是張泗之婿。”達奚盈盈道:“這一對夫妻我很瞭解,他們時常到我的賭坊來。張泗不必多說,太子良娣張汀之長姐,李曇則出身於趙郡李氏,身份清貴。”

  “那你怎麼看?”

  “從表面來看,目前爲止還只是小事。爲爭一個進士名額而放出風聲,這是誰都能做的,暫時只能說張泗想借機找到薛靈。”

  達奚盈盈說着,攤開手中的賬簿,遞給杜始。

  “二孃也許不信,但我先說一個最簡單的推測。張泗是薛靈的大債主之一,哪怕只是爲了這連本帶利將近一千貫的錢財,她派人找薛靈也情有可原。”

  這賬簿觸目驚心,薛靈的家產尚沒有一千貫,卻能欠下這麼大的一筆債。

  當然,張泗未必需要薛靈還,比如可以讓金吾衛將軍薛徽開口欠她一個人情,至少就能得個宵禁行走的特權。

  “但更大的可能。”達奚盈盈話鋒一轉,“有人不願郎君順利入仕,想給他找一點麻煩”

  禮部南院。

  士子們已經開始考貼經,整個南院都安靜下來,時而響起捲紙翻動的簌簌聲。

  貼經類似於名句填空,進士科的貼經比明經科要簡單,只考一本經書的內容,十道題,十通其五則可通過。

  薛白早得到了試題,知道今科考的是《周禮》,已提前再溫習背誦過了,此時展開卷子一看,果然如此。

  他不慌不忙地磨好墨,提筆,用漂亮的顏楷將缺失的句子填上。

  填到了第六句,有一個小小的陷阱。

  卷子給出了的文段是“掌交掌以節與幣巡邦國之諸侯”與“道王之德意志慮”,薛白則填上“及其萬民之所聚者”。

  寫“民”字之時,他小心翼翼地沒有把那一豎寫滿,留了一個缺口,以示避諱唐太宗皇帝。

  錯一題兩題不要緊,最多影響到名次;

  而有污卷、錯字之類的毛病則會給人攻訐的藉口,哥奴雖無奈默許他及第,卻不會幫他說話;若是連避都不懂,那就休想得聖人玩笑許諾的狀頭,及第都不可能。

  薛白仔仔細細地填完十道題,中間寫錯了三個字,於是重新譽寫了一遍,之後反覆檢查,看姓名籍貫是否填對,保不會出現犯忌諱的情形。

  至此,他方纔擱下筆,長舒一口氣。

  他做了萬全的準備,從找家世開始,到爭名望、聖眷,連題目都提前搞到手了,卻還是表現得非常慎重。

  考場上已有不少人都交了卷,此時還答不出的基本就是不會了,抓耳撓腮也沒法子。

  不過大唐狂人確實多,有幾個考生一字不答,待到收捲了,只管大言不慚地說他們的詩賦天下無雙,要用詩賦來贖貼。

  所謂“贖貼”也是大唐科場慣例,有些士子名聲高,本已擬定了要中榜,結果貼經就沒能通過,考官只好試詩放他們過。

  在薛白看來,這就是明目張膽地作弊了。

  次日考的是策問。

  薛白拿到卷子,展開來一看,目光先是落在第一道策問上。

  “問:吐蕃之爲大唐憂也久矣,備禦之耶,則暴天下之兵數十萬,悲號父母妻子,煩饋輝衣食之勞,百姓以虛;弗備禦之耶,則必將伺我之間,攻城陷邑,掠玉帛子女,殺老弱,繫累丁壯而歸。自古帝王豈無誅夷狄之成策耶?何邊境未安若斯之甚耶?子等藏器待時,呈才應命,盡陳古今之事,備詳攻守之策。”

  再看後面四道策問題,果然與他得到的試題一樣。

  若皇帝真是認真地問吐蕃之事如何,薛白會從吐蕃的氣候、地勢、宗教、民生等等各方面給出解答,依他的主張,要滅吐蕃當以歲月斃之,窮盡數十年,甚至兩三代人之功。然而事實上,李隆基心裏早有成算,連王忠嗣的建議都不聽,豈可能聽幾個士子的?

  這又是一個陷阱罷了。

  今日這策問試,除了考士子的學識、見識,還有分寸感。

  薛白在乎自己的前途,沒有多嘴,順着帝王的心意,提筆而答。

  所答文章中,全是科場老手們總結出來的最好用的句子。

  “臣謹對:臣聞玉弩垂芒,耀明威於紫緯;金方戒序,凝殺氣于丹霄。伏惟陛下陟神明之耿命,順下人之樂推,總不測之謂神,包混成而爲道。然後咛斓厝赵乱耘R之,泄雷雨水火以育之,宣道德仁義以綏之,張禮樂刑政以肅之‘制策曰:思殖家灾茢常坌n於樽俎;

  索名將以守邊,降伏其戎寇。陳湯之斬單于,傅介子之刺樓蘭,馮奉世之平莎車,班超之定西域,皆爲有漢之雋功。煌煌大唐,英傑輩出,昔信大徵北狄,克清蠻酋,牧馬不敢南下,今軍隴阪至於石堡,險阻要害……’”

  總之是一份策問寫得洋洋灑灑,從用人寫到屯兵,俱是歌功頌德、固有之策,毫無新意。

  天色漸暗,禮部南院的正廳中,吏員正在忙碌地收卷,考官們則登上樓閣,俯瞰而視,恰能掃視到正在廡房中作答的士子們。

  達奚珣不去看那些士子,而是在矮案旁坐下,親手煮着茶湯,觀察着樓閣中的官員。

  名單其實已擬好了,雖是由右相決定,但右相是通情達理之人,基本能讓各方都滿意。

  皇親國戚、名門望族,哪怕朝堂政敵都有舉薦的士子,該博弈、交換的,在開考前已完成了,考場上再做些簡單的調整,決定名次即可。

  達奚珣最在意的反而是楊釗,這個新任御史中丞非要讓兒子考明經,又不肯避嫌,此事鬧到不好,是要影響他的名聲的。

  “左相來了。”

  隨着這一聲喚,陳希烈登上樓閣,風度翩翩,含笑擺手,讓腥瞬槐囟喽Y,之後向崔翹問道:“一切可還順利?”

  自開考以來,崔翹的臉色從始至終都有些陰沉,此時聞言抬起頭來,只是簡單應道:“尚可。”

  他是清河崔氏嫡子,他父親崔融乃是武周朝的重臣,與蘇味道、李嶠、杜審言合稱爲“文章四友”,名重四海;他母親則出身京兆杜氏。

  總之他出身不凡,在當今朝堂上屬於牽扯黨爭較少的人,對李林甫雖客氣卻算不上完全依附,對陳希烈甚至有些瞧不起。

  “聖人允了薛白一個狀頭,此事也只能如此了。”陳希烈道:“他的貼經如何?”

  “十通其九,上佳。”崔翹淡淡答道。

  “竟還真有些才學。”陳希烈不在意這疏遠的態度,撫須讚了一句,轉向楊釗,笑問道:“老夫聽說薛白還未婚配,可是真的?”

  楊釗大笑,應道:“左相可是有意許配家中小娘子給我這個義弟?但可莫忘了,聖人要給他賜婚。”

  崔翹聽此一言,忽道:“楊中丞,既然你的兒子、義弟皆舉試今科,你是否該避嫌?”

  “哈哈,我不閱卷,待諸位定了名單,覆核一遍罷了。”

  “莫惹人非議爲妥。”崔翹有些憂慮,道:“可遣一侍御史出面,至於名單,終究由楊中丞過目後覆定。”

  楊釗確實也不耐煩了,招過御史楊光朔,吩咐他留在貢院盯緊了名單,確保楊黨擬定的人選,若出了問題立即到南曲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