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3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楊光翔是楊釗的心腹,當即應道:“中丞放心,下官看着,絕不會有意外。”

  崔翹起身,走到欄杆處看着楊釗的背影,忽想起一事,問道:“說到聖人心意,我聽聞了一件事,想請問左相。”

  陳希烈笑道:“崔公但問無妨。”

  “聽聞聖人曾欲賜宮中供奉之婿王如汕一個進士,右相令中書省下牒否了此事。言國家取材之道,不可因聖恩優異而廢。如今何以未考試而先點薛白爲狀元啊?”

  “此事,老夫從未聽聞過。”陳希烈擺了擺手,不肯談論聖人與右相。

  崔翹見他是這般態度,遂轉向達奚珣。

  達奚珣不如他官位高,笑了笑,小聲說了實話,道:“崔公當知,聖人心意亦有真有假。”

  “那點薛郎爲狀頭,是真?是假?”

  達奚珣一愣,恰在此時,小吏們收了策問的卷子,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考官們找出幾份重要的卷子先看了,達奚珣指着薛白那有備而來的策問文章,笑道:“好文章啊,字寫得亦不錯。如此,聖人心意是真是假,豈不一目瞭然?”

  崔翹這才鬆了一口氣,撫須點了點頭。

  “會食吧。”

  是夜,諸考官到了尚書省的都堂會食,都堂燭火通明,食案上擺滿了珍饈美食,這是吏部提供的,陳希烈以左相兼吏部尚書,專門負責此事。

  陳希烈對名額沒有權力管,卻得替李林甫多叮囑幾句。

  “審策問卷子,務必看看是否有舉子非議朝政、攻訐宰執,若把守不嚴,風聲傳到聖人耳中,我等便辭官吧!”

  “左相放心,此事乃重中之重,我等必會謹慎以待!”

  “好好好。”陳希烈笑道:“都嚐嚐這魚膾。”

  辦完了他的差事,他緩緩坐下,與達奚珣閒聊起來,有些好奇道:“崔翹爲何心事重重,問許多無關緊要的問題?”

  “想來他是擔心若點了薛狀頭,旁人說他只會順從聖意。且憂慮右相府不願讓薛白中榜,出言試探罷了。”

  “倒是個懂爲官的。”陳希烈如此評價道。

  達奚珣賠笑了兩下,心中卻不由偷偷譏諷:“看左相說的,朝中還有誰能比你更懂‘爲官之道’。”

  次日,考的是詩賦。

  大唐最重詩賦,因此這是三場考試中最重要的一場。

  到了時辰,詩賦的題板便被拿到了二樓的樓閣上,先由主考官崔翹看了一眼,他點了點頭道:“請左相過目。”

  陳希烈就是來打發時間的,笑道:“主考官出的題,老夫豈有意見?不過這一看,真是好題啊,好題。”

  “好。”崔翹道:“放題。”

  “開考!”

  “放題!”

  一塊題板被懸掛在了二樓上,讓兩座廡房中的士子都能看到,同時有小吏高聲念出題目來。

  往年科考有時考詩,有時考賦,有時詩賦並考,這個天寶七載的進士科,便是詩賦並考。

  “賦題《鑑止水賦》,以‘澄虛納照,遇象分形’爲韻,可不依次用韻。”

  薛白正端坐在廡房中,聞言,眼神裏莫名有些笑意。

  因爲顏嫣已經幫他把賦文寫好了,此時都浮在了他的腦中。

  “以水爲鑑者,不求其廣大,而貴在澄汀,奔流則氣象莫辨,靜息則纖芥必形,如金鏡之湛寂,若琉璃之至虛……”

  提筆,他先將賦名寫下,筆尖落在那潔白的紙上寫下了兩個字卻又忽然停住了。

  待小吏高聲報了詩題,薛白有些疑惑的向題板上看去。

  薛白從楊釗處得到的詩題是《龍池春草詩》,爲此與顏嫣仔細斟酌,準備好了一首詩,寫的是興慶宮中龍池的美景。

  然而,此時禮部南院裏的詩題卻不是這個。

  今科別的題目都與他得到的一致,唯獨改了詩題……問題也不算太嚴重,他打算自己寫一首詩。

  “詩題《湘靈鼓瑟》,取一字爲韶腳,六韻十二句!”

  薛白皺眉,把詩題與用韻要求寫下,不急不徐地先寫完了文賦,譽抄一遍,確認賦已沒有任何疏漏了,方纔開始斟酌詩。

  此時已過了午時,他一邊拿出點心喫着,一邊想着改一首詩詞來,哪怕不是太好,不求狀元,一個進士當不成問題。

  但當薛白再次看向那詩題,忽然目光凝滯,想起了一事,有一瞬間眼中綻出怒意。

  犯忌諱了。

  大唐科場,士子是不能把父、祖的名字寫在試題中的,今日這詩題爲《湘靈鼓瑟》,如今薛白名義上的父親卻名爲“薛靈”。

  此時他該做的,是馬上與考官說心口疼,盼能休息,考官便會將他扶出去,今年的科舉便算是落榜了。而若繼續答題,則聲名盡毀,前途無存。

  在大唐科場上,要毀掉一個考生的所有努力,遠遠比這樣還要容易得多。

  這顯然是崔翹故意出的題,爲的就是讓他落榜。

  薛白卻沒有走,連手裏的毛筆都沒有放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裏透了進來,已有考生擱下了筆。

  應試詩不好寫,必須緊扣題目,不得遊離要求。除了格律,內容也是指定的。

  此題源出《楚辭》之“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舜帝死後葬在蒼梧山,其妃投湘水自盡,變爲湘水女神,常常在江邊鼓瑟,以瑟音表達哀思。

  終於,薛白睜開眼,在紙上寫下了一首詩。

  “維暮晚煙盡,三湘宿雨停。”“神姬拂瑤瑟,叢竹二妃冥。”“妙指浮清籟,香痕宛有形。”“一彈秋月白,再奏水雲泠。”“客去蘭舟遠,時遙帝子靈。”“曲終人未現,江上楚山青。”

  這詩不算好,卻是薛白自己寫的。

  世人多看到他在場外鑽營,少有人知道他在學業上確實有下功夫,雖然他真的很難讀懂唐人的聲韻,學起來比旁人更艱難些,短短一年間能取得的進步也有限。

  他爲智俺滩粨袷侄危@不假,但他也願意爲此拼盡全力。他從來沒有一次奢望過不勞而獲、坐享其成。

  正是因爲付出的汗水與心血,所以他才確信自己值得,認爲自己能成功,於是自信、無畏、沉着,且絕不放棄。

第174章 挑唆者

  崔翹走到了窗邊,居高臨下地向廡房中的士子們看去,等到最後也沒看到有人棄考。

  他捻着長鬚,目光愈發深沉起來。

  達奚珣坐了一會,喃喃着“湘靈鼓瑟”,忽想到了什麼,倏地站起身來。

  “崔尚書,你膽大,你這是明擺着搞……”

  崔翹卻不像大膽的模樣,臉色愈發陰沉下來,擺了擺手,止住了達奚珣要說的話。

  “這邊來吧。”

  兩人避過旁人,走到一旁,達奚珣低聲道:“我纔想起來薛白之父名叫薛靈,可聖人許了薛白一個狀頭。”

  “你收到聖旨了?”崔翹反問一句,“我從未接過點他爲狀頭的聖旨。”

  達奚珣眼睛一瞪,訝道:“都不是剛進官場,詭辯何用?”

  “晚一年罷了,他不過十七歲,何必急?”

  “可右相答應他了……”

  崔翹道:“此事後果有人擔了,你大可再去問問右相。”

  “我這就……”

  達奚珣腳步才動,但略略一想,疑惑地看了崔翹一眼,也不問那個“有人擔了”是誰擔了。

  只要有人擔,於他而言,到時推說不知薛白之父的名字是最簡單的辦法。

  “那就不必問了,這題目我沒看出什麼來。”

  兩人不再多說,轉回樓閣。

  陳希烈盤腿而坐,似乎睡着了;楊光朔倒是盡忠職守,還在替楊釗盯着考場上發生的一切,卻沒發現有任何的異常。

  時漏一點點流盡,漸漸到了酉時。

  “咚!”

  “收卷!”

  隨着一聲鐘響,天寶七載的春闈考試也就這般結束了,吏員們開始收卷。

  每一封卷子的詩題上都寫着《省試湘靈鼓瑟》,一字不差。

  禮部院北邊,明經科的第三場考的是時務策。

  杜五郎放下筆,任由小吏收走了自己的卷子,滯愣了一下,有種空落落的悵惘之感。

  他覺得自己答得普普通通,落榜很正常,中了也說得過去。若能十七歲中了明經,確實算是不錯的成就,若不能,其實並沒甚遺憾。

  揉了揉那張肉嘟嘟的臉,他又恢復了笑意,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尤其是薛三娘送的那個硯臺。

  出了考場,遠遠就看到正打着哈欠的楊暄。

  “你考得如何?”

  “還不錯吧。”楊暄道,“寫了名字,也填了一些字,不至於拽白。”

  “你還知道‘拽白’?”

  “哈哈,我爲了中榜,一年學了幾百字。”

  楊暄似乎剛剛睡醒,此時才精神過來,一把攬住杜五郎的肩,道:“走,與我到東市搶地盤!孃的,長安有幾個渠頭投靠了王準的朋友,名叫刑什麼的,那字我不認得,你來當我的軍師。”

  “唉,你阿爺都當一國重臣了,就懂點事吧。”

  杜五郎從楊暄腋下鑽了出去,拔腿就跑。

  “讓一讓,讓春闈五子過一過。”

  擠過人羣,往南跑了數十步,路過了禮部南院,遠遠地,他望見了薛三娘。隔着人羣,她正站在柳湘君的後面,顯得那樣嫺靜。

  一時間,旁的人在杜五郎眼裏都失了顏色,成了潮水,唯有她是鮮明的。

  “三娘!”

  他揮了揮手,那些人們的對話聲。

  往那邊擠去,沒在意周圍到處都是唉聲嘆氣,天下貢生匯聚長安近三千人,每年明經不過取百人,進士不過取二十餘人,絕大部分人都是來當陪襯的。

  不時總能見人將筆擲在地上,憤憤罵上兩句。

  “再不考了!”

  “唉,若要智俺蹋哆呮側グ桑裟苁艿昧四欠菘嗪!�

  “男兒學得書劍,爲求功業,何懼苦寒?今科再不中,求人引薦往高將軍幕下罷了。”

  “同去同去。”

  “想得輕巧,欲投安西軍幕下的豪傑多了杜五郎擠過了這一羣人,前面依舊有人在罵罵咧咧。”

  “這科場哪次不泄題?”

  “爲謧�進士及第,臉都不要。”

  “豈止是泄題?還有人喪父不守不戴孝。”

  “說的是薛打牌?聽說他阿爺沒死,露面了。”

  “不說薛打牌,便沒有楊識字了嗎?‘我阿爺是高官,我識字就能中榜’。”

  “認命吧,沒家世,又不夠無恥,你一輩子都中不了……”

  偶爾才能響起一些語帶欣喜的對話。

  最有才氣、名氣的當世俊傑往往都聚在一起。

  “仲文!這裏……文房,我爲你引見,錢起,仲文,吳興大才子,你莫看他年輕,詩文卻了得。”

  “見過文房兄,貞一兄萬莫如此說,今科我是初次下場,只是來熟悉一二罷了。”

  “詩賦如何?”

  “貞一兄,我前幾場沒考好。但今日這詩,寫景寫情,正是我最擅長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