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雜胡不僅想要御史大夫,還想要河東節度使。”薛白低聲道,“昨日傍晚,王忠嗣已找過我,表示已有轉投大兄之意……”
楊釗聽得眉毛一挑。
他亦是楊黨的核心,若楊黨能得到王忠嗣的依附,勢力必然要大增一分。
薛白繼續道:“王忠嗣不敢奢求四鎮,只希望大兄幫忙保住河東節度使一職。阿兄伱想,如此一來,鹽稅、兵餉、戰俘……其中有多少利益?”
“講妥了?”
“沒有,安祿山動作更快。”薛白道:“阿兄且看,他今日認了義母,明日勢必要搶先一步,奪河東節度使之職。”
“到時我們如何榷鹽?”
“豈還有到時。”
此時不便多談,楊釗面露慍怒,道:“看我到御前阻了這雜胡。”
***
延壽坊,王宅。
“聖人還未召見阿爺?”
王韞秀憂心忡忡地問了,只見王忠嗣點了點頭。
聖人以體恤之名義,將剛攻下石堡城的義子召回卻置之不理,每日只召見更順着聖意的安祿山。
此舉看似出於猜忌,但王韞秀已聽元載說過,這其實也是聖人給了王忠嗣一個機會。
“阿爺,你就上書表態可好?”
“下去吧。”
王忠嗣似乎在等人,沉聲喝退了喋喋不休的女兒。
目光看向堂外,等了許久,才終於見一婢女匆匆趕來,到了堂上,萬福道:“我家二孃命我遞話,殿下答應,將裴冕案結果呈於三司,諸事已了,將軍不必再掛慮。”
“既如此,我亦有過錯,爲何無人前來問話?”
“這奴婢便不知了,只聽殿下對二孃言,‘絕不牽連義兄’。”
“長源如何說?”
“李先生在宮中待召,還不知此事……”
相比與李亨一起向聖人請罪,這種“絕不牽連”反而讓王忠嗣感到有些不安。
下一刻,身穿溇G官袍的身影出現在院中,元載快步趕來。
“丈人,小婿聽到消息,安祿山在興慶宮,要再拜貴妃爲義母。”
王忠嗣聞言,眉頭一皺,審視着元載。
元載知道,不論自己如何說,王忠嗣還是會認爲他別有用心,乾脆坦白了站在楊黨一邊的立場,反倒顯得真斩鴱娜萘诵�
“小婿不妨再告訴丈人一件事,今日安祿山入宮前曾拜會過國舅,送了豐厚的大禮,希望國舅能支持他擔任河東節度使,稱往後必有重謝,此次認母,便是他表達找獾囊徊健!�
“未免太急了,老夫還在四鎮節度使任上!”
王忠嗣一聲大喝,威勢凜然。
元載深深行了一禮,退到了一旁,竟也不再多勸。
王韞秀聽得動靜,已重新趕到堂中,拉過元載,輕聲說着話。
元載無奈地搖了搖頭,拍着妻子的手,道:“多說無益,讓阿爺自己決定吧。”
說話間,王忠嗣已大步走了出去。
“阿爺?”
“都別跟來!”
***
馬蹄揚起地上的積雪。
“籲!”
王忠嗣翻身下馬,再次闖進了少陽院。
披甲執戟立於臺階上的衛士想來攔,被他一把推開。
“讓開,我要見太子。”
喧鬧之中,李靜忠再次從長廊那頭趕來,一見王忠嗣,連忙上前勸說。
“王將軍?怎又來了?雖說殿下病了,將軍關切,可……”
話音未了,他整個人竟是已被王忠嗣提了起來。
“這……”
“啪!”
一聲脆響,李靜忠的脖子“嗒”的一聲,竟是被抽得偏了腦袋,稍有轉動就是一陣劇痛。
他痛得眼中滿是淚水,歪着頭看向王忠嗣,震驚道:“將軍爲何打我?老奴……”
三次開口,一句話也未能完整地說完,王忠嗣已將他丟在一旁,直接闖進了李亨的屋子。
“義兄……”
“殿下既與我說人是薛白殺的,爲何以裴敦復麾下已死散的部將結案?”王忠嗣開口便問道。
李亨一愣。
王忠嗣道:“我已去過大理寺,殿下猶在病中,卻把此案查得水落石出了?”
“咳咳咳……罷了吧,此案就此了結,莫再牽連旁人,引得朝局動盪。”
“殿下當聖人糊塗了?還是殿下糊塗了?不明白案子越簡單地了結,聖人的猜忌越重?”
李亨反問道:“這猜忌,是我的錯嗎?”
“殿下多少總是有錯。”王忠嗣道:“我亦有錯。錯了便認,有何大不了的?”
“有何大不了的?因爲他不給我認錯的機會!”
“長源與你說過了吧。”王忠嗣忽然扶住李亨,道:“我也可以再與殿下最後說一遍,你我不肯認錯,聖人怒氣不消……道理你都懂,可知哥奴不惜讓安祿山武力阻止你登基?!”
“他敢?!”
“沒有人確定他敢不敢。”
王忠嗣終究是冷靜的,重新放低了聲音,道:“但此時此刻他在趾訓|節度使,顯而易見,讓此人兼任三鎮,於殿下有何裨益?於社稷有何裨益?”
“我有何辦法?聖人不聽我的,金玉良言勸了又勸,他就是隻寵愛那些順着他意的奸佞,他視那雜胡比兒子都親,比我這個兒子親一百倍!”
李亨說着,反而發了火。
他怒意上來,掙開王忠嗣扶着他的手,抬手一指,問道:“你來質問我,我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是以最小的代價了結了裴冕案……”
“別裝傻。”
王忠嗣沒有用對待儲君的恭敬態度,語氣嚴肅起來,道:“從小我就與你說過,我是個粗人,不與你繞彎子。此事如何你我都清楚,你不認錯,錯就在我,四鎮節度使丟了無妨,安祿山……”
“義兄說來說去,還是捨不得節度使的兵權是嗎?!”李亨道:“我爲你保這兵權還不夠盡力?!”
王忠嗣一愣。
李亨坐起,愈發激動,道:“韋堅案,我寧可舍了韋氏,舍了皇甫惟明,把河西、隴右交到你手上。那是因爲在我眼裏,我的髮妻、妻兄、愛將,都沒有你這一個義兄重要!”
“殿下啊……”
“兩年來,一樁樁大案,我早可以向聖人認錯的,爲何不認?因爲我知道我一認錯,他馬上就要藉機奪了你的職,你如今覺得我還不夠盡力保你的兵權?!”
“殿下盡力了,我看在眼裏,如今只是與李先生有更好的辦法。”
“你們的辦法就是讓我成爲天下的笑柄,成爲一個有名無實的儲君?”
“至少,殿下還會有機會……”
“機會?王忠嗣,你說的機會可是等到我登基之日,毫無威望權柄,好讓西北藩鎮獨爲一國?!”
屋中忽然安靜下來。
王忠嗣嚅着嘴脣,想說話,卻不知如何說,只好愣愣看着李亨的眼睛。
良久,他才道:“殿下這是……誅心之言……”
李亨大哭,從榻上走下來,搖着頭道:“我怕啊,義兄!聖人忌憚我至此,商周以來,一國儲君該有的權力我一點也沒有,你看看東宮……我何曾去過東宮?何曾見到過屬臣?”
“殿下,我懂的。”
“開國以來,宰相從不久任,這是一個明君首先該明白的道理!可你看,索鬥雞任相十餘年了啊,一個權相,連邊鎮都想掌握,而一個太子,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只剩下最後這一點點,最後這一點天下人的寄託了,你們還要扼殺掉?我剩什麼?你告訴我。”
王忠嗣紅了眼眶,慚愧地低下頭,道:“殿下若肯信我,我絕不讓哥奴羞辱殿下分毫。”
“我當然信義兄。”
“那爲何殿下不敢罪李靜忠,而保我一鎮節度使之職?”
“你……”李亨大怒,叱道:“因爲你被那些奸人騙了,他們根本不會信守承諾,只會害死你我!”
“殿下也許有所誤會呢?”王忠嗣道:“楊銛並無廢儲之意;元載雖鑽營,畢竟是我女婿,豈願害王家?至於薛白……”
“那是薛平昭,是薛鏽之子,他的險惡目的就是……”
“若是薛鏽之子,更不會讓哥奴、雜胡得逞,不是嗎?殿下啊,我雖不聰明,至少看得明白一點。保不保我,對薛白區別不大,他得聖眷,連哥奴也不想得罪他,他大可以與雜胡結爲舅甥,嬉笑打鬧,卻何必蹚這趟渾水?”
“那你說他何必?!”
“他出於公心,想阻止雜胡兼職三鎮……”
“哈?”李亨只覺可笑,回過身,指了指王忠嗣的鼻子,譏道:“你說薛白有公心?你是我的義兄,我說他私通了我的妻子,你去查過沒有?!”
“殿下,我只論邊鎮之事,如此簡單的利弊我難道看不出嗎?”
“夠了!說到底,你無非是爲了一鎮軍權,寧可置我於死地,不是嗎?!”
“我……”
王忠嗣想再開口說些什麼,末了,黯然無言。
說什麼呢?
歸根結底,原來是李亨已經不相信他了。
若一定要在“義兄握一鎮兵權”與“義弟擁有世人寄託”這兩者之間做選擇,李亨想把命呶赵谧约菏盅Y。
可以理解,一則,這個義兄既然敢逼迫義弟自罪,就不可信。二則,有了世人的寄託,往後自然會有別的節度使投到東宮門下。
想明白了這個道理,王忠嗣叉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禮。
“如此,盼一切如殿下所願,待我解除四鎮兵權之後,聖人也能放下對殿下的猜忌。”
“義兄……”
李亨還想安慰,王忠嗣已經轉身走了。
他想追上去,但想到義兄最後那一句話,卻猶豫了一下,終於停下了腳步。
聽得出來,王忠嗣已是心灰意冷,不想再爭取河東節度使了……如此,這些東宮重臣不想着推他這個太子出來頂罪,也就以罷了四鎮節度使告終。
從此,東宮一敗塗地,唯留太子的一點點聲望。
這也是沒辦法的,一年一年地掙扎了,終究只能如此大敗蟄伏,臥薪嚐膽,以待將來。
“義兄,我無能,保不住你……”
思及這相識以來的三十餘年歲月,李亨亦覺心痛。
***
王忠嗣牽馬出了東宮,抬頭看着漫天的小雪,一瞬間反而覺得輕鬆下來。
一切都結束了,壓在心裏的一顆巨石也卸了,他往後將不再管大唐邊陲的戰事、將士們的前途,也不必再憂慮大唐的將來。
從此,只管自己活得舒坦便好……這是自他九歲時阿爺戰死至今從未有過的念頭,很是開懷。
下一刻,又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無所適從。
此時已近傍晚,遠處傳來了暮鼓聲,東面的長街上湧過從興慶宮出來的人羣,很是熱鬧。
“將軍!”
忽有人大喊了一聲,王忠嗣轉頭看去,只見是自己麾下的一名部將田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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